第677章 我们只是想活着
雨珠在严嘉木耳边嘀嘀咕咕道：“真没想到，传说中的蚀变真的给楚寒搞成了。”
严嘉木没回话，面色微微有点疑虑。
蚀变……这个概念没有多少纸面记载，几乎只是一个传说。
大家较为熟知的蚀化，其实就是人类堕落作诡物的过程。
一般来说到达一定深度后，就很难变回来了。
蚀变比蚀化更为神秘，能够从完全蚀化中归来的楚寒，这次还能恢复原本的意志与身体吗？
楚寒对于严嘉木心里在想什么，并不清楚。
他只是握着剑，转向了黄鸮的方位。
白蛇盘在黄鸮头顶吐着蛇信，尾巴朝某个方向指，似乎是要为他指示什么。
但可惜的是，到了这个房间里后，动物们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黄鸮定了定神，压下内心的震撼，先说起正事：“据这位……比我早来的小严说，刚才有三个人在这里，他们身上连接着特殊的设备，恐怕是用于控制精神层和意识集合体的，他们之前应该是穿上装备，躲进了……”
说着，他快步冲到被劈开的桌子附近，低头梭巡片刻。
“有了，一定是这里有机关！”
他激动地低喊一声，伏在地上伸手按下一块地砖。
楚寒望着他的背影，意识到黄老头有些过于急切和激动了。
他再打量四周，发现黄鸮的徒弟邹凌云怎么不在？
按道理说，这个时候师徒俩应该已经会合了才对……
对了。
楚寒想到一件事。
或许是那样。
“咔哒。”
黄鸮按动机关后，房间的地面凹陷下去一块。
“他们刚才就是在这里消失的！”黄鸮大声喊道。
“他们一定是利用这里的设备与机关，藏到了……密……室……里？”
地面下的夹层完全打开，看着空荡荡黑漆漆的空间，老头话越说越慢，最终停住了。
“怎么会不在这里？”他呆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夹层。
“确实奇怪。”严嘉木凑上去。
“这里与精神层一样，干扰严重，我只能看见那三个人突然隐没，却无法持续追踪他们的位置，可惜了，指心石之前也不在我身上。”
说着，他遗憾地撸了撸怀里的黑猫。
之前，一直是怀女士与斯诺依组成的小队携带指心石。
楚寒结合梧桐中学的经历，猜测焦阳大学会出现更加庞大的意识空间。
动物小队的任务就是用指心石，对重要的地点进行定位。
因为焦阳大学的幕后主导者很可能会重点针对楚寒，所以楚寒将指心香提前交给邹凌云。
这样一来，蓁幽派的小队就能和动物小队在重要地点汇合，说不定能反过来帮助到楚寒。
尽管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楚寒还是作出了如此安排。
事实证明，他的决策无比正确。
动物小队顺利找到研究基地，使得黄鸮与邹凌云循着指引前来，从而解除了楚寒被封锁的五感，实现了对申猴碎片的反杀。
而另外一边的诡物小队也不负期望，锁定了地位最高的幕后主导者。
如今四路队伍汇合，最后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三个逃跑的人……
悬浮于半空的圆盘倏地扇动起羽翼。
片片洁白羽毛上下飘扬，犹如飞扬的雪，柔软圣洁的姿态令黄鸮一时间看呆了。
蚀变的姿态与蚀化截然相反，尽管怪异，却并不凶暴恐怖，反倒带给人崇高的感觉，就像是，在潜意识中、在梦中所追逐的最美好的形态……
“咔、咔。”
两只晶蓝手臂从羽毛中探出，突然将十字长剑转了个方向，双手一上一下持剑柄，剑尖直直向下，对准地板上某一点，猝然下刺！
被剑尖所触碰到的地方，本来如流水一般覆盖地板的光幕，也就是以意识、精神为材料所凝结出来的防御层，顿时如烈阳下的积雪快速化开。
从普通人的视角看，便是剑尖丝毫没有停滞地贯穿防御层，轰然刺穿地面！
剑尖没入地面后，晶蓝手臂再握住长剑，向一侧划动。
“刷拉！”
地面上霎时绽放开一道赤红裂隙，光芒如岩浆喷发，伴随大片碎屑轰然冲起！
黄鸮在夺目的光彩中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三个姿态佝偻的人如同被海啸从水下卷起的鱼儿，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地面上！
在他们脚边，正是被楚寒切开的地面。
地面之下居然还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其中有一个像是巨大茧子般闪烁微光的椭圆物体。
此刻椭圆物体同样被一剑劈开，里面散落着许多管子，断开的管口还在往外喷吐滑腻腻的液体。
显然，三个幕后主导者本来已经转移到了这个茧状物体中，准备利用这个装备逃离，但被楚寒发现了位置，被迫爬出来。
看见倒在地上的三个老人，黄鸮立即顾不上别的，三步并两步冲到三人面前，弯腰拎起其中一人的衣领，恨声道：
“就是你们！你们……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让一个学校的人都身处地狱！你们、你们……”
“——你懂什么！”老人的尖叫打断了黄鸮的怒吼。
被他拎起衣领的老人掀起满脸的褶子，一双三角眼从皱纹下阴沉地瞪着黄鸮。
他浑身微微颤抖，喉咙像风箱般呼呼喘着气，十分费力地挤出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懂什么？我们只是想活着，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咳咳咳！”旁边传来咳声，另一个老人佝偻脊背伏在地上咳嗽一阵，然后扭过脸紧紧盯着黄鸮，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没剩多少牙齿的笑。
“呵呵……你以后也会理解我们的……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不是你们打断，”坐在右边的那名老妪恨恨说道，“我们的实验已经快成功了！”
“届时，我们得到的不再是只能换身的劣质品，我们将获得超乎凡人的意识！我们将无处不在，我们将无所不知，我们将成为永生不死的幽灵！”
“咳咳咳！”她也咳嗽起来，“只要，咳咳，再结合下一步计划，咳，获得完美的肉体，我们将成为完满的超人！呸！”
咳到最后，她竟从口中吐出了一口血，仔细看，血中夹杂着内脏碎块和几颗牙齿。
这三个人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被黄鸮拎起来的老人补充道：“等我们的实验成功，你们所有人也能受惠！我们将迎来一个人人如龙的社会，所有人都能永生不死！这不好么？”
“所有人？”黄鸮冷笑起来，“你们为了你们如今半吊子的实验成果，花费了多少年，花费了多少资源？那想必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吧！”
听到这话，三个老人都沉默一瞬，然后被拎起来的老人开口道：“不……”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黄鸮打断：“你们就是一群自私的疯子！你们知道吗？焦阳大学，甚至还有这座基地里的所有人，被你们搞成了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黄鸮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平静下来，可话语里的颤抖却越发强烈。
“你们为了自己的长生，将这么多人的精神剥离下来，囚禁在这个不正常的世界。
那些终于迈过高考难关，怀抱着美好的愿景，梦想着大学生活的孩子们，在进入焦阳大学的瞬间，就踏入了地狱！
他们的精神在这里，他们做的梦在外面。
你们让他们这一生都只能在虚幻的梦里，体验大学真实的生活，与亲人好友相处……所有这些他们从此只能在梦中体会。
如果他们醒不来，他们就永远是浑噩的囚徒。
如果他们醒来，那么梦中的记忆就会顷刻消散。
他们不会记得自己在大学交到的朋友、遇到的老师，甚至不记得在这一期间与亲人的交谈，与身边任何一个人的往来，任何一件事！
他们唯一留下的，就是在精神层不断扭曲重启中积累下来的痛苦！
失去了大学以后所有记忆、思维被扭曲的他们，还是他们身边的人印象中的他们吗？
你们为了一己私欲，夺走了那么多人的时间，夺走了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人格，你们还有脸皮问你们有什么错？！”
说到最后，黄鸮语气中的颤抖已无法遮掩。
他踉跄后退几步，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的小徒弟，还有那么多，和我徒弟一样好的人，那么多人，都像是被你们杀死了一遍又一遍……”
听到这里，楚寒也清楚邹凌云去了哪里了。
焦阳大学所有常住者的精神，都位于这个精神层中。
楚寒之前在校园里拍摄怪谈时遇到的群演，遇到的热情的师生们，他们都只不过是人们的精神向物质界的投影，也就是黄鸮口中所说的“做的梦”。
他们是一层虚浮的幻影。
水中月再逼真美丽，也无法触及到。
真正的“月亮”，是这些在一次次重启中逐渐癫狂的精神。
黄鸮不经常来焦阳大学，所以他是真人。
但邹凌云，或者说，楚寒认识的那个邹凌云，也只不过是一轮水中月罢了。
一个物质界的幻影进入拥有真正精神的世界，会发生什么？恐怕只有邹凌云自己才知晓了。
但至少就目前情况来看，那个幻影的邹凌云已经消失了。
她是不是去见位于精神层的那个，真正的自己了呢？
楚寒这样想着，轻轻用指尖拨开了黄鸮。
扑通一声，被黄鸮拎起的老人狠狠跌回了地上。
楚寒清晰听到了老人骨头因此折断的脆响。
但三个老人的表情都显示，他们对此毫不在意。
他们已不算是完全的人类，可以说他们把全部本质，都寄托在了比常人强大的精神上。
这具肉身恐怕也不是他们原本的肉身。
楚寒甚至闻得出来，这三具肉身才诞生了不超过四十年。
但他们却已经苍老成了这副模样，活像三条暮年沙皮狗。
这是因为，他们的精神太苍老了！
他们的精神很强大，却没有强大到脱离寿命的境地，无论怎么挽回，他们还是会垂垂老去。
为了挽回青春，他们只能拼命地用鬼相碎片做实验，希望自己能真正超脱人类，从而摆脱寿命的桎梏。
……如此不人不鬼，像无知的婴孩一样紧抓着一件事物不放，丑陋而可悲，究竟有哪里好呢？
楚寒如此心想着，对准三个人抬起剑。
三人见他逼近，脸上的神色终于出现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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