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小巷人家60
隔天，深秋的上海带着湿冷的寒意。
上午三四节没课，林栋哲惦记着店里的事，打算早点溜出去看看。
他刚走出教学楼，就被人拦住了。
是庄图南。
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堵住了林栋哲的去路，周围来往的学生好奇地看过来。
林栋哲：“……”
他就知道，庄筱婷的事，庄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图南哥。”
“别叫我哥。”
庄图南声音很冷，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林栋哲，你可真行。”
林栋哲没说话。
周围已经有人放慢了脚步。
“我妹妹哪里对不起你了？”
庄图南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林栋哲，声音压着怒火。
“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那么多年的情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不要就不要，好聚好散，我们庄家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家！可你呢？”
“……你他妈转头就带着新欢招摇过市，还把人带到广州家里去！你想过筱婷的脸往哪儿放吗？想过我们庄家的脸吗？！”
被庄图南的质问带着压抑的怒火，砸在林栋哲脸上。
林栋哲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动手而升起的火气，反而诡异地沉静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甚至带点荒谬的无语。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直、不带情绪的语气，把最基本的事实陈述出来：“我跟筱婷，已经分手一年多了。准确地说，是一年零三个月。”
他顿了顿，看着庄图南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这一年多，我们没有任何联系，各自过各自的生活。我谈新的对象，带她回家见我爸妈，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难道我跟筱婷分手了，就得一辈子打光棍，或者谈对象也得藏着掖着，怕碍了谁的眼？”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年轻人面对无理指责时的不解和理直气壮。
是啊，分手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带新女朋友回家，天经地义。
这有什么问题？
“正常？”
庄图南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
“林栋哲，你别他妈在这儿跟我装糊涂！是，你们是分手了！可你们才分手多久？一年？一年很长吗？筱婷还没从这事儿里走出来，你倒好，新人换得飞快，还弄得人尽皆知！你这是往她心口上插刀！是打我们庄家的脸！”
他逼近一步，唾沫几乎喷到林栋哲脸上：“是，法律没规定你不能找新的！可做人得讲点良心，讲点情分吧？啊？你们林家和我们庄家几十年的交情，你跟我妹妹二十年的情分，在你眼里就他妈这么不值钱？说扔就扔，扔了还得踩上一脚，昭告天下你林栋哲有了更好的了？！”
林栋哲也被他这胡搅蛮缠的逻辑激起了火气，声音也冷硬起来。
“我带时欢回家，是见我父母，不是开新闻发布会！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更不需要看谁的脸色，等谁走出来！”
他盯着庄图南，眼神锐利：“感情的事，合则来，不合则散。我跟筱婷好过，我承认，我也为分手感到抱歉。但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庄家的事！分手后我追求新的幸福，没有任何错！”
“你没有错？”
庄图南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戳到林栋哲鼻子上。
“那筱婷跑去广州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哭成那样回来？为什么我爸大发雷霆？林栋哲，你敢说你和你那个新对象，一点都没刺激她，一点责任都没有？！”
“她去广州，是她自己的选择！”
林栋哲寸步不让，他受够了这种“受害者有理论”，“她在我们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想庄叔叔在电话里已经听得很明白了。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她情绪失控，言语不当，还……”
他停住了，看着庄图南骤然变得难堪又愤怒的脸，把“要钱”两个字咽了回去。
终究还是给庄筱婷，也给庄家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还什么？你说啊！”
庄图南厉声逼问，但他眼神闪烁，显然从他父母那里听到的“版本”并不完整，或者说，他选择性地相信了妹妹“受委屈”的部分。
看着庄图南这副咄咄逼人、却又心虚闪烁的样子，林栋哲心里那股荒谬感达到了顶点，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庄家人气笑了。
庄筱婷的胡搅蛮缠和算计，庄图南的不分青红皂白和“护短”，好像在他们眼里，错的永远是他林栋哲，是他们林家。
行。
既然你们庄家不要这个脸，我何必再替你们兜着？
“还什么？”
林栋哲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不打算再留任何情面。
他看着庄图南，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冰冷，足够让周围竖起耳朵听八卦的人都听清楚：
“你妹妹，庄筱婷，大老远从上海跑到广州我家，又哭又闹，差点把我妈推着。哭完了，闹够了，最后开口，是跟我要钱。”
他顿了顿，欣赏着庄图南脸上骤然凝固、随即迅速褪去血色、变得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说道：
“她口口声声说我‘害了她’，要我‘补偿’，要一笔钱让她‘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图南哥，你说，这是什么行为？嗯？我该给吗？我们林家，该给吗？”
“不可能！”
庄图南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筱婷怎么可能……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爸妈，那天晚上林叔叔打过去的电话，说的清不清楚。”
林栋哲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也可以亲自去问问你妹妹，她是不是这么打算的。要钱，逃离你们庄家——这是她的原话。”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要钱？分手后跑到前男友家里要钱？
这……这可真是够难看的。
尤其是对庄图南这个年纪、正是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时候，不啻于当众被扒光了衣服鞭挞。
庄图南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瞪着林栋哲，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斥责他污蔑，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可能是真的！ 父母那晚接完电话后异常难看的脸色、欲言又止的叹息、对妹妹更加严厉的看管……以及妹妹这几日躲躲闪闪、魂不守舍、偶尔流露出绝望和怨恨的眼神……种种碎片，此刻被林栋哲这几句冰冷的话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他无法接受、却又无比接近真相的轮廓。
他那个从小文静、学习好、被父母寄予厚望的妹妹……竟然能做出跑到前男友家里撒泼要钱这种事？
还打着“被伤害”、“要补偿”的旗号？
这……这简直把他的脸、把庄家的脸，都丢尽了！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为妹妹出头的正义感。
他感觉周围那些目光，此刻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充满了嘲讽和鄙夷。
他刚才还在为妹妹的“委屈”愤愤不平，甚至动手打人，结果……结果他才是那个丢人现眼的傻瓜！
“你……你……”
庄图南指着林栋哲，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指责，此刻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像个跳梁小丑，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荒唐的闹剧。
林栋哲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厌倦。
他揉了揉发疼的嘴角，最后看了庄图南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话，我说清楚了。信不信，由你。至于今天这一拳，”
他指了指自己青紫的颧骨和破裂的嘴角，“看在两家过去几十年、还有你妹妹毕竟是个女孩子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但庄图南，你给我听好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从今往后，我林栋哲，还有我们林家，跟你们庄家，再无任何瓜葛。你，还有你妹妹，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别怪我不念最后那点旧情。”
说完，他不再看庄图南惨白如纸的脸，也懒得理会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转身，挺直脊背，穿过人群，大步离开。
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了断了。
庄图南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耳中嗡嗡作响，只有林栋哲那句“要钱”和“再无瓜葛”在反复回荡。周围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着他最后的自尊和体面。
他那个妹妹……他该怎么面对？他们庄家……以后在这条巷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忽然觉得，脸上刚才挨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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