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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拒绝(三十)


小镇的街道比他们离开时更安静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几处倒塌的屋墙下还亮着未熄的余火,火光把湿漉漉的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仍弥漫着雾兽撤退后留下的腥潮气,混着焦木与尘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里。

两旁民居的门窗大多紧闭,有些甚至被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只从缝隙里漏出一两线极细的烛光。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没有一家店开门。

杂货铺的门板被雾兽撞缺了一角,歪斜着半掩在门口,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只被踩翻的木桶滚在路中央。

裁缝铺外挂着的那面木招牌断成两截,地上散落着几匹被泥浆与黑水浸透的布料,奥菲利娅经过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酒馆的大门用铁链从外面锁了,二楼的窗子里有人影缩在墙角,听见脚步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药铺、面包房、铁匠铺,全都没人。

“看样子今晚买不到了。”

克莱因说,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板,“先穿着吧。”

奥菲利娅“嗯”了一声,抬手把领口又拢了拢。

那件被魔法改成的衣裙穿在她身上,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摇着,露出半截线条利落的小腿。

她并不太在意衣着,只是光脚踩在地上,惹得克莱因多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将风元素在她脚底薄薄铺了一层,让她踩上去不至于太凉。

他们绕过大半个镇子,最终走向镇子里那座老教堂。

教堂的石墙上布满了雾兽爪痕,彩窗碎了好几扇,碎玻璃撒了一地,在月光下像一片冷蓝色的鳞。

大门半掩着,门轴被什么东西撞得有些歪,门后透出几缕摇晃的烛火。

克莱因推开门时,里面的人齐齐望了过来。

几个镇民缩在长椅后面,怀里抱着孩子或包袱,脸上尽是惊惶。

埃德加队长不在这里,倒是那位神父站在祭坛旁,正低头对几个受伤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他看见他们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下手里的绷带,朝他们走了几步,脸上挤出一个疲惫而恭敬的笑。

“二位……你们回来了。镇上的人都很感激你们击退了那东西,只是现在乱成一片,招待不周,请多担待。”

克莱因摆摆手,没多客套。

奥菲利娅站在他身后半步,金瞳在烛火里微亮,目光从教堂破损的穹顶扫到地板上未干的血迹,眉头轻轻拧着。

“王都那边有消息吗?”

克莱因问。

神父摇了摇头,神色黯了黯:“没有。我试着重新给王都传讯,依旧没有回信,连最近的几个城镇也没反应。信鸽放出去三只,到现在一只也没回来。”

克莱因与奥菲利娅对视一眼。

几天前奥菲利娅就联系过王都,至今音讯全无。

温德米尔镇虽然偏僻,却从没断过与帝国腹地的通讯。

现在连信鸽都回不来,不是路上出了变故,就是有什么东西把整片区域都屏蔽了。

“除了这里之外,还有哪些地方遭到袭击?”

克莱因在一条长椅旁站定,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椅背,神色如常地发问。

神父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胸前的圣徽:“不止温德米尔。今天从东边逃来几个行商,说整个东境边界都起了大雾。有些村子已经彻底联系不上了,他们也不敢再往东走,只能折回来。现在镇上的人心很乱,很多人都想往西边逃,可又怕路上再遇到雾兽。”

“东境全线?”

克莱因眉梢动了一下,“你们的求援传不出去,邻镇也没消息,那倒确实麻烦了。”

神父连连点头:“是啊,连教会内部的传讯都断了。我试着用教堂的圣光通信联系临镇的教堂,可那边根本没有任何回应。这种情况,我在这里当了几年神父,闻所未闻。”

克莱因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称得上和善,目光却在烛火中轻轻闪了一下,像有风从水面上掠过去。

“神父,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他说。

神父愣了一瞬,随即点头:“您说。”

克莱因抬头看了看教堂顶部的彩窗,又扫过地面上那些尚未被擦净的灰黑色水渍,声音不紧不慢:“敌人要在镇上布置那么大的炼金法阵,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事。少说也得有十几处阵眼,还得与地脉走向相合,稍有偏差,阵法就发动不了。这种规模和精度,需要很强的炼金术功底,也得对温德米尔镇本身极为熟悉。”

他看向神父,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您觉得,谁有这样的条件?”

神父明显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被这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的表情在烛火下变幻了几轮,最终却只是苦笑着摇摇头:“阁下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个刚来这里没几年的神父,平时只负责些祈祷和医疗上的事。魔法和炼金术,我水平实在不高,哪懂这些。”

克莱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唇角的笑意仍在,只是眼底那点光芒慢慢沉了下去,像月光被云层遮住。

“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看向奥菲利娅,朝门口偏了偏头。

奥菲利娅心领神会,跟在克莱因身后,两人转身朝教堂门口走去。

身后,神父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副疲惫而恭谨的神情,目送他们离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拉得又长又歪。

他们走出教堂很远,直到那扇歪斜的大门和门后透出的烛光都彻底被夜色吞没,奥菲利娅才开口。

“你怀疑他有问题?”

克莱因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带着雾气的湿冷,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散乱。

他双手插进外衣口袋里,脚步不急不缓,像在走一段毫无目的的夜路。

“嗯。”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

奥菲利娅侧过头看他。

教堂的尖顶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镇子里的废墟在月光下像被水泡过的旧伤疤。

她不是没听过教会里的肮脏事,神职人员私吞捐献、买卖圣职、甚至以忏悔之名行勒索之实,她都亲眼见过一些。

在帝国那些繁华的教区里,钱与权的腐臭从圣像的金漆下渗出来,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那些和眼前这件事不同。

包庇叛逆,通敌叛国,甚至可能亲手协助塞德里克布下覆盖全镇的炼金法阵——这已不是贪婪,而是造反。

她无法凭一句话就给人定下这样的罪名,哪怕说话的人是克莱因。

“只是推测而已。”

他说。

奥菲利娅侧过头看他。

他答得太轻巧了,像在说今晚没买到合身的衣服那样的小事。

以她的了解,克莱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起疑。

他既然能在教堂里问出那几个问题,脑子里就必然已经转过无数条她来不及看清的线。

“怎么推理出来的?”

她问。

克莱因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既没有解释他从神父的哪一句话、哪个动作里看出了端倪,也没有说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注意力放到那位看上去疲惫又恭谨的神父身上的。

夜风把他额前的发丝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像把很多话都按进了更深的夜里。

奥菲利娅等了几步,没等到下文,便不再追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那层薄薄的风元素还覆在脚底,让她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也不觉得冷。

“那现在就要拿下他吗?”

她忽然问。

克莱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奥菲利娅的神情很认真,金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粒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火星。

她的指尖微微曲起,那是她准备动手前的小动作。

如果克莱因点头,她大概会立刻转身折回教堂,把那扇才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大门重新踹开。

克莱因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太多复杂的意味,只是单纯被她的反应逗乐了。

他笑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镇未定的惊魂,可眼尾弯起来的弧度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你倒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他说。

“有问题的人,留着干什么?”

奥菲利娅回答得理所当然。

克莱因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重新迈开步子,示意她跟上:“放长线,钓大鱼。现在就抓一个神父,顶多问出点边角料。可如果让他以为我们没起疑,他早晚会自己坐不住。到时候顺藤摸瓜,比他招供更有用。”

奥菲利娅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

“你放长线,镇上的人怎么办?”

她说,“拖得越久,不是会有越多人陷入危险吗?如果他再配合敌人发动一次那种阵法,或者打开镇门放雾兽进来,今天那些人就全白死了。”

“没有人死。”

克莱因忽然说。

奥菲利娅一怔。

“我在镇子里提前布过防御阵法。”

克莱因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雾兽冲进来的时候,那些阵法把大部分攻击都拦下来了。你后来也看见了,街上没有被啃光的尸体,也没有被拖走的人。伤了不少,但没有人死。至少温德米尔镇里,今天一个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才说,可以再等等。如果这里随时都会有人死,我也不会选择等。”

奥菲利娅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想起那些缩在长椅后的镇民,想起教堂里满地的碎玻璃和血迹,又想起埃德加队长左肩上那道凹陷的甲痕。

她以为那样的场景里必然有人丢了性命,此刻听克莱因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确实没有见到一具尸体。

奥菲利娅回想起克莱因当初陪她散步时的小动作。

……原来这家伙当初就在防备这样的意外了吗?

克莱因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奥菲利娅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跟上去,脚步比刚才轻了些,像心里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几分。

她的眉头仍然微微蹙着,但目光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锋利。

“那也不能一直等下去。”

她说。

“不会一直等下去的。”

克莱因道,“那群家伙要的是复国,可不是来劫掠和屠杀的。”

奥菲利娅没说话。

她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她是帝国的骑士,是帝国之剑。

这把剑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危险尚未真正伤及无辜之前,将它斩断。温德米尔镇的人已经受了惊吓,那些躲在地窖里的孩子、那些在教堂长椅后面发抖的镇民、那个站在废墟里还要强撑着让所有人“都动起来”的卫兵队长——他们需要一个比雾更硬、比夜色更亮的人站在前面。

克莱因走在她前面半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像是能听见她心里那些念头似的,没有回头,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骑士小姐向我撒个娇,求求我的话,”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称不上正经的笑意,“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提前动手。”

他等着奥菲利娅瞪他一眼,或者甩一句“流氓”过来。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逗她第二句,怎么慢悠悠地看她把脸别过去,露出那种又恼又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可奥菲利娅没有。

她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夜雾从她小腿边漫过去,素色裙摆轻轻晃着。

她的耳尖在月光下泛起一点很浅的红色,像有人用指腹沾了极淡的颜料,从她耳廓上抹了一下。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金瞳直直看着他,眼神很亮,像两团从云层后面重新燃起来的火。

“求你。”

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紧,像第一次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拿出来的孩子,还不太清楚它们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语气送出去。

可她的眼睛没有躲闪,身体也没有向后缩。

她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他改给她的衣裙,被夜雾缠住半截小腿,认认真真地、带着点羞意地,又补了一句。

“帮帮我吧,克莱因。”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克莱因脸上那点原本准备好的笑意吹散了。

他看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唇角那点戏谑的弧度再也挂不住,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

“你……”他张了张嘴,难得地有些语塞。

奥菲利娅仍看着他。

那点红色已经从她的耳尖蔓延到了颧骨,像有谁把天边的晚霞剪了一小片,悄悄贴在她的脸上。

她似乎也有些意外自己真的说出来了,眼神偏了偏,又被他脸上的表情拉了回来。

“这样行了吗?”

她问,声音比刚才更低,像从唇缝里漏出来的。

克莱因猛地别开脸,抬起一只手虚虚掩住自己的半张脸,像在遮掩什么不该被她看见的表情。

他的指尖挡在鼻梁上,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来。

“当然……可以。”

他说,声音有点哑,又像在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招数的?”

奥菲利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已经红透了。

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在身后极轻地扫了一下,像替她说完了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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