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惊蛰
惊蛰这天，春雷响了。
不是那种闷闷的、在天边滚来滚去的雷，是那种炸开的、劈头盖脸的雷，像是老天爷拿了一把大锤，照着山顶狠狠地砸了一下。
方远被雷声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仪器室，屏幕上的数据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地温从十二度跳到了十八度。
电磁波强度从正常值的三倍跳到了十一倍。
金光的闪烁频率，从每秒1.2次跳到了每秒3.6次。
“林哥！沈墨姐！”方远冲出去砸门，“快起来！裂缝有动静！”
林烬和沈墨几乎是同时冲出来的。三个人跑到观测站门口，往山谷方向看。
天边有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山谷深处直冲云霄。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烛光，是像探照灯一样的光柱，粗壮、明亮，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我操。”方远说了一句他从来不说的脏话。
三个人往山谷跑。雪已经开始化了，路很滑，方远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爬起来继续跑。
冲到山谷深处的时候，三个人全愣住了。
裂缝，裂开了。
不是以前那种手指宽的细缝，是裂开了一米多宽的大口子。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瀑布一样，沿着山谷往外淌。光不是热的，但有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
“退后！”林烬把方远和沈墨往后推。
方远不肯退，他死死地盯着裂缝，嘴里念叨着数据：“地温十八度，电磁波十一倍，频率3.6……”
裂缝里传来声音。
不是以前那种金属撕裂的尖叫，是一种很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声音。一个音，持续了很久，然后变成另一个音，再变成另一个音。连起来，像是一首歌。
“它在唱歌。”沈墨说。
三个人站在金光里，听着那首歌。
音调很低，很低，低到有时候听不见，只能用身体去感受。林烬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跟着那个节奏跳，一下，两下，三下，跟金光的闪烁频率完全同步。
方远也感觉到了。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也要发光。
“林哥，”方远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它是不是在叫我们？”
林烬正要回答，裂缝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一只人的手。
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从金光里伸出来，抓住了裂缝边缘的岩石，像是在用力往外爬。
方远尖叫了一声。
沈墨下意识地抓住了林烬的胳膊。
林烬没动。他盯着那只手，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只手他见过。在那个世界里，他见过无数次。
那只手跟他的一模一样。
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然后是头，肩膀，整个上半身。
一个人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从没见过阳光的白。五官跟林烬一模一样。
八千。
方远不认识八千，但他看了看这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人，又看了看林烬，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两个林哥？”方远的声音都变了调。
八千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浑身上下都在发光，金光从他皮肤里渗出来，像汗水一样。他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见了林烬。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八千笑了。
“哥。”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林烬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八千的脸。脸是凉的，但确实是人的脸，有温度，有触感，有呼吸。
“你怎么来的？”林烬问。
“门开了，”八千说，“我就来了。”
“什么门？”
“归墟尽头的门。那个我一直守着的门。”八千喘了口气，“门后面不是尽头，是这里。是你这边。”
林烬把八千扶起来。八千站不稳，腿在发抖，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靠在林烬身上，看着周围的山谷、雪地、天空，眼睛里全是陌生和好奇。
“这就是你的世界？”八千问。
“对。”
“天是蓝的，”八千说，“那个世界的天也是蓝的。一样。”
方远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了，他走到八千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真的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方远问。
八千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是谁？”
“八千。林烬的弟弟。”
方远转头看林烬，林烬点了点头。
“你还有弟弟？”
“说来话长。”
沈墨走过来，站在八千面前。八千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你是沈墨。”
沈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在那个世界里，我见过你，”八千说，“不是真的见过，是在梦里。哥的梦里。他经常梦见你，梦见你在老宅里种桂花，梦见你坐在窗前剪窗花，梦见你站在车站门口跟他摆手。”
沈墨的脸红了。
方远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烬咳了一声：“八千，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八千不明白：“为什么？是真的。”
“真的也不用都说。”
八千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从山谷里往回走。八千走得很慢，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要试探一下，确认地面是实的才敢踩下去。
方远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他一下。
“你多大了？”方远问。
“我活了八千多年，”八千说，“但我跟林烬一样大。”
方远又看了林烬一眼。林烬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八千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八千多年？”方远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对，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在一个门后面睡觉。醒了就等，等够了就继续睡。”八千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等什么？”
“等我哥来带我出去。”
方远沉默了。
他看了看八千，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林烬。两个人的背影一模一样，走路的姿势、摆臂的幅度、甚至微微驼背的习惯，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找到了。”方远说。
“对，”八千说，“我找到了。”
回到观测站，八千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联，念了出来：“守山守水守天地，见人见鬼见苍生。”
“谁写的？”他问。
“镇上小学的校长。”沈墨说。
“写得好。”八千说。
他走进观测站，在每个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仪器，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最后停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谷。
裂缝的金光还在，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光柱缩回去了，只剩下一片金色的光晕，像落日一样挂在山谷上方。
“它开门让我过来的，”八千说，“那个裂缝，它是有意识的。它知道我要过来，就开了门。”
“它为什么让你过来？”林烬问。
八千转过身，看着林烬。
“因为它快撑不住了，”八千说，“那边的封印在崩溃，这边的裂缝在扩大。它需要有人同时守在两边。我在这边，你在那边，才能把裂缝彻底封住。”
“我在这边？”林烬没听懂。
“对，”八千说，“你要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方远和沈墨都看着林烬。沈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
“怎么回去？”林烬问。
“走裂缝，”八千说，“它开了门，你就能走进去。就像我走过来一样。”
“那你呢？你在这边做什么？”
八千走到窗前，看着那道金光。
“我在这边守着，”他说，“你回去那边守着。两边都有人，它就不会再裂开了。”
林烬看着八千的背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那个世界里，八千是等他的人。在这个世界里，他是等八千的人。
现在，八千来了，他要走了。
“什么时候走？”林烬问。
“不知道，”八千说，“裂缝的门开多久，不是我能决定的。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就关了。”
林烬走到八千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方远在后面看着，突然觉得鼻子很酸。他转身去了厨房，把煤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热水。
沈墨接过水杯，没喝，端在手里，看着林烬的背影。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林烬没回头。
“会的，”他说，“我答应过我妈，明年回去陪她过年。”
沈墨没再问。
八千喝了一口水，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水。”方远说。
“不是，”八千说，“是别的东西。甜的。”
“白开水怎么会甜？”
“你的水里有东西，”八千看着杯子里的水，眼神很认真，“这个地方的水，比那个世界的水好喝。”
方远看了看自己杯子里的水，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喝出甜味。
“你喝的是水管里接的自来水，”方远说，“镇上水厂供的，加了氯的。”
“氯是什么？”
“消毒用的。”
八千又喝了一口，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氯好。”
方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晚上，四个人在观测站里吃了饭。
林烬做的，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八千吃了三碗米饭，把盘子里最后一点汤汁都蘸着吃了。
“那个世界的饭好吃，还是这个世界的饭好吃？”方远问。
八千想了想，说：“一样好吃。都是哥做的。”
方远看了看林烬，林烬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林哥在那个世界里，也给你做饭？”
“嗯，”八千说，“他做红烧蹄髈最好吃。”
“你吃过？”
“在那个世界吃过。后来我去了门后面，就吃不到了。”
方远又看了看林烬，林烬把头转过去了。
吃完饭，沈墨洗碗，方远去仪器室记录数据。林烬和八千站在观测站门口，看着夜空。
春天的夜空，星星比冬天少了一些，但月亮很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头顶。
“阿依娜知道你来吗？”林烬问。
“不知道，”八千说，“我走的时候她在睡觉。茶儿也在睡觉。”
“你不跟她们说一声？”
“说了就走不了了，”八千说，“阿依娜会哭。茶儿也会哭。”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这边，怎么跟她们联系？”
八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小石头，圆圆的，光滑的，发着淡淡的蓝光。
“这是传音石，”八千说，“造物主留下的。不管隔多远，不管在哪个世界，我对着它说话，阿依娜就能听见。”
“你试过吗？”
“还没，”八千看着手里的石头，“我怕听见她的声音，会忍不住想回去。”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谁也没说话。
远处，山谷里的金光又亮了一些，像一盏灯，在黑夜中指引着什么方向。
“哥。”
“嗯。”
“你回去以后，替我跟阿依娜说，我会回来的。”
“你自己跟她说。”
八千愣了一下。
“用传音石，”林烬说，“现在就打。”
八千犹豫了很久，然后拿起传音石，对着它，轻轻说了一句。
“阿依娜，我到了。哥很好。我会回来的。”
石头上蓝光闪烁了三下，然后灭了。
八千把石头收回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听见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她回我了。”八千的眼眶有点红，“石头在震动，三次。她以前说过，三次就是‘我等你’。”
林烬拍了拍八千的肩膀。
“走吧，进去。外面冷。”
两个人转身往观测站里走。
门里面，灯光很亮，煤炉子烧得很旺，方远和沈墨在等着他们。
观测站很小，四个人挤在里面，有点转不开身。但每个人都觉得，这样挺好的。
窗外的裂缝，金光一直在亮。
门还开着。
等一个人走进去，等另一个人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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