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过年
方远来南方过年，是腊月二十八的事。
他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从北边那个小站到省城，又从省城转大巴到梅溪镇。林烬去镇上的汽车站接他。方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着那个灰扑扑的大包，站在车站门口四处张望。看见林烬，他笑了，跑过来。
“林烬哥！”
“走吧。妈在家等你。”
两个人上了三轮车。方远坐在后面，看着两边的田。稻子早就割了，田里光秃秃的，只有茬子和稻草垛。远处的村子冒着炊烟，一只狗在田埂上跑。
“南方真好。”方远说，“比北边暖和。”
“北边下雪了吗？”
“下了。上周下了好大一场。山谷里全是白的。”
三轮车颠簸着往前开。方远靠在车篷上，看着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排骨汤、红烧肉、糖醋鱼、蒜蓉青菜、香菇鸡汤、糯米丸子——摆了满满一桌。方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桌子菜，愣住了。
“阿姨……这太多了。”
“不多。你一个人在北边，吃不上好的。过年了，多吃点。”
方远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红烧肉。然后他低下头，不说话，只是吃。林烬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王秀兰问。
方远摇摇头。“没事。阿姨，你做的饭真好吃。”
王秀兰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
那天晚上，方远吃了四碗饭。吃完饭，他帮王秀兰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王秀兰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喜欢。“这孩子，真懂事。”
方远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上，林烬和方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唱歌跳舞小品，热热闹闹的。王秀兰坐在中间，看得直乐。方远坐在旁边，也跟着笑。林烬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王秀兰站起来。“我去煮饺子。你们等着。”
方远跟着站起来。“阿姨，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
她走进厨房。方远又坐下，看着电视。
“林烬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说，那道裂缝，以后还会再开吗？”
林烬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会呢？”
“那就再封。”
方远点点头。两个人看着电视。春晚倒计时开始了。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了。
王秀兰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新年快乐。吃饺子。”
三个人坐在桌前，吃着饺子。窗外鞭炮声更响了，噼里啪啦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
“方远，”王秀兰说，“明年还来。”
方远点头。“好。”
大年初二，沈墨来了。
她穿着那件新外套，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精神很好。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是镇上买的。
“阿姨，新年好。”
“小墨来了。快坐。吃饭了没？”
“吃了。路上吃的。”
王秀兰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沈墨笑了。“吃了。阿姨，我真的吃了。”
方远从屋里出来，看见沈墨，叫了一声“沈墨姐”。沈墨点点头。“方远，北边怎么样？”
“挺好的。数据正常。”
“陆远呢？”
“回上海了。说过完年就回来。”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吃点心，聊天。王秀兰问沈墨老宅的事，沈墨说修好了，不漏了。王秀兰问方远北边冷不冷，方远说冷，零下十几度。王秀兰说：“那你明年早点来，过了腊月二十就走，别等到二十八。”
方远笑了。“好。”
下午，林烬和沈墨、方远三个人出了门。沿着河边的路走，走到那座石桥上。桥下的水很清，能看到底。几条鱼在水里游，慢悠悠的。
“方远，”沈墨叫他，“你觉得北边那个地方，能一直守着吗？”
方远想了想。“能。只要有人在。”
“如果没人了呢？”
方远看着她。“那就找人。总会有人愿意的。”
沈墨点点头。三个人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不像北边那么冷。
“沈墨。”林烬叫她。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住在老宅？”
沈墨想了想。“也许。也许不。但不管去哪儿，老宅我都会留着。那是师父留给我的。”
林烬点点头。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石桥，走过田埂，走到那棵大榕树下。很大，很老，气根垂下来，像一堵墙。沈墨站在树下，抬头看。
“这棵树，几百岁了。”
方远也抬头看。“在北边，没有这么大的树。太冷了，长不大。”
沈墨笑了。“南方好。暖和。”
方远点头。“南方好。”
三个人站在榕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身上。
大年初五，方远走了。林烬送他到镇上的汽车站。
“下次来，提前说。我去接你。”
“好。”
方远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林烬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方远想了想。“谢谢你让我来。”
林烬看着他，笑了。“走吧。车要开了。”
方远缩回头，车开动了。林烬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转身，往回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田还是光秃秃的，但田埂上已经有草芽了，嫩绿嫩绿的。春天快来了。
回到家，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走了？”
“走了。”
“这孩子，真不错。”
林烬没说话，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块白色玉佩。它安安静静地躺着，和每天一样。他拿起它，握在手心里。凉的，沉的。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方远说的话——“总会有人愿意的。”
他睁开眼睛，把玉佩放回桌上。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春天真的快来了。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妈，今天吃什么？”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你给妈说个准的。”
林烬想了想。“面条。”
“行。西红柿鸡蛋面。”
他走进厨房，帮忙洗菜。王秀兰站在灶台前，烧水，下面。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小烬。”
“嗯？”
“你那个事，还办吗？”
林烬愣了一下。“什么事？”
“北边那个。裂缝。”
林烬看着她。她从来没问过。从来都是不问，只是给他收拾东西，给他炖汤，在家等他。
“办。但不用天天去了。有人看着。”
王秀兰点点头。“那就好。在家多住住。”
“好。”
面条煮好了。两个人坐在桌前吃。西红柿鸡蛋面，酸酸的，暖暖的。林烬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妈。”
“嗯？”
“明年过年，让方远早点来。多住几天。”
王秀兰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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