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一百世
西域。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戈壁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茶儿醒了，正在和烬二玩——烬二学东西很快，已经会和她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了，虽然跑起来姿势还有点僵硬，但茶儿不在意，咯咯笑得开心。
阿依娜在收拾营地，把锅碗瓢盆一一装进包袱里。
林烬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遗址出神。
八千走到他身边，坐下。
“还在想？”
林烬点头。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趟源界。”
林烬转头看他。
八千说：“造物主说的那句话——‘等他真正长大的那一天’。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去问清楚。”
林烬想了想，说：“我陪你去。”
八千摇头：“你刚……”
林烬打断他：“我没事。正好，我也想再去看看那个地方。”
八千看着他，没有拒绝。
两人站起来，走向阿依娜。
阿依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茶儿。
茶儿正被烬二追得满处跑，笑得停不下来。
“去吧。”阿依娜说，“我带茶儿先回青苗寨。你们办完事就回来。”
八千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阿依娜笑了：“傻子，又不是第一次等你。快去快回。”
茶儿跑过来，拉着八千的衣角：“阿爹，你要去哪？”
八千蹲下来，和她平视：“阿爹和大伯去一个地方，办点事。你先跟阿娘回寨子，等阿爹回来。”
茶儿眨眨眼睛：“多久回来？”
八千想了想：“一个月？两个月？反正过年肯定回来。”
茶儿伸出小拇指：“拉钩。”
八千和她拉钩。
茶儿又跑到林烬面前，伸出小拇指：“大伯也拉钩。”
林烬笑了，和她拉钩。
茶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跑去和烬二玩了。
烬二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我能跟你们去吗？”
八千看向他。
烬二说：“我也想去看看源界。那个造物主待过的地方。”
林烬想了想，点头。
“走吧。”
三人告别阿依娜和茶儿，翻身上马，向西而去。
阿依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戈壁尽头。
茶儿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阿娘，阿爹和大伯会回来吗？”
阿依娜低头看她，笑了。
“会的。他们拉过钩了。”
十月初，三人穿过玉门关，进入那片熟悉的戈壁。
那座石门还在，半开着，像是在等他们。
三人下马，走进去。
穿过地宫，穿过甬道，穿过那道白玉门。
紫色的天空，金色的云朵，远处那座熟悉的城池——源界，还是那个源界。
但这一次，和上次来时又不一样了。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但眼睛明亮——是造物主。
不，不对。造物主已经化作光珠，沉睡了。
那这是……
八千快步走过去。
那人从城墙上下来，站在他们面前。
“你来了。”他说，声音和造物主一模一样，“我等了很久。”
八千问：“您是？”
那人笑了：“我是造物主留下的最后一缕意识。专门等你的。”
八千愣住了。
那人看向林烬，目光里带着赞许：“林烬，谢谢你。谢谢你陪他走了这么远。”
林烬点头。
那人又看向烬二，目光变得复杂。
“你是……那一半？”
烬二点头：“我是。”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烬二肩上。
“你受苦了。”他说。
烬二愣住了。
那人继续说：“八千年前，我把你剥离出去，封在西域。不是因为你是恶，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现在，你回来了。谢谢你，没有恨我。”
烬二的眼眶红了。
那人收回手，看向八千。
“八千，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八千摇头。
那人说：“因为你一直没长大。”
八千愣了愣。
那人继续说：“你活了八千年，但前七千多年，你一直在心间之门里等。等一个人来带你出去。那七千多年，你没有长大。后来林烬把你带出来，你才开始学，才开始懂，才开始真正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但你还是没完全长大。你学会了爱，学会了怕，学会了护着别人。但有一件事，你还没学会。”
八千问：“什么事？”
那人说：“学会放手。”
八千沉默了。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八千，你这一生，会看着很多人离开。阿依娜会老，会死。茶儿会长大，会嫁人，会有自己的生活。林烬会走自己的路，不一定每次都带着你。你要学会放手。不是不爱，是知道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八千的喉咙发紧。
那人继续说：“造物主让我告诉你——你真正长大的那一天，就是你学会放手的那一天。”
八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那人看向林烬，目光变得柔和。
“林烬，你不一样。你已经长大了。从你在诏狱里拿起那把刀的时候，就长大了。你学会了承担，学会了守护，学会了渡人渡己。你唯一没学会的，是放过自己。”
林烬沉默。
那人说：“你轮回了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活得艰难。这一世，你终于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你要学会，有时候可以停下来，让他们陪你走，而不是你一直走在前面。”
林烬点头。
那人最后看向烬二。
“你刚出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但你有一件事，是他们都比不上的。”
烬二问：“什么？”
那人笑了：“你没有过去。你只有未来。八千年的等待，八千年的孤独，都和你没关系。你是全新的，干干净净的。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烬二的眼眶红了。
那人退后一步，看着他们三个。
“好了，我的话都说完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八千上前一步：“您……要去哪？”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
“去造物主那儿。我们本来就是一体，分开了八千年，该合回去了。”
他化作点点光芒，飘向城中心那座宫殿。
光芒没入宫殿，消失不见。
三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林烬开口了。
“走吧。回去了。”
八千点头。
三人转身，往城外走去。
走到城门口，八千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那座城。
紫色的天空下，金色的云朵旁，源界城静静地立着。城墙上，仿佛还站着那个人，穿着白袍，须发皆白，目光深邃。
八千对着那座城，深深鞠了一躬。
林烬和烬二也鞠了一躬。
然后三人转身，走出那道白玉门。
十一月初，三人回到中原。
他们没有直接回青苗寨，而是先去了杭州。
苏婉的小院还在，但门锁着。邻居说，老太太上个月被接到京城去了——李璟派人来接的，说让她去宫里住一阵子。
林烬和八千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李璟。”八千说。
他们又往京城去。
十一月二十，三人抵达京城。
陈小七在城门口迎接，一见他们就笑：“可算来了！李璟天天念叨，苏伯母也念叨，茶儿那丫头念叨得更厉害。”
八千问：“茶儿在？”
“在！阿依娜也来了，都住在宫里。”
一行人往皇宫去。
乾清宫里，热闹得很。
茶儿正在追一只小猫，满院子跑。阿依娜在旁边看着，笑得眉眼弯弯。苏婉坐在廊下晒太阳，李璟坐在她旁边，正给她剥橘子。
看见八千他们进来，茶儿第一个冲过来。
“阿爹！大伯！小伯！”
她扑进八千怀里，八千把她抱起来。
“想阿爹没有？”
“想！天天想！”
苏婉也站起来，迎上来。
林烬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娘，您怎么来了？”
苏婉笑着说：“皇上派人来接，说让我来享享福。我就来了。”
李璟在旁边说：“林大哥，八千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苏伯母天天念叨你们。”
林烬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感激。
“李璟，谢谢。”
李璟摆手：“谢什么。苏伯母也是我娘。”
八千走过来，把茶儿放下来，看着这一院子的人——苏婉，阿依娜，茶儿，李璟，陈小七，还有正在角落里研究那只猫的烬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造物主说的“学会放手”，不是让他离开这些人。
是让他知道，这些人都在，都好好的，他可以放心地走自己的路。
因为不管他走多远，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在。
晚上，乾清宫摆起了家宴。
还是那张不大的圆桌，但人多了——林烬、八千、阿依娜、茶儿、苏婉、李璟、陈小七、韩冲（专程从天机阁赶来的）、烬二。
茶儿坐在林烬和八千中间，左边吃一口，右边吃一口，忙得不亦乐乎。
苏婉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李璟举杯：“这一杯，敬咱们。敬林大哥和八千哥平安回来，敬苏伯母身体安康，敬茶儿健康成长，敬——咱们这一大家子。”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散后，林烬和八千坐在御花园里。
月亮很圆，很亮。
八千忽然问：“林烬，你以后还走吗？”
林烬想了想，说：“走。”
八千没有意外，只是问：“去哪？”
林烬说：“到处走。走到哪算哪。”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陪你走一段。一段一段的，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林烬看向他，笑了。
“好。”
两人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远处，传来茶儿的笑声——她还在追那只猫。
苏婉的声音传来：“茶儿，别跑太快，小心摔着。”
阿依娜的声音：“娘，没事，我看着呢。”
李璟的声音：“嫂子，我来追，你们歇着。”
陈小七的声音：“皇上，您别跑，让臣来！”
一片热闹。
林烬和八千听着那些声音，嘴角都带着笑。
“八千。”
“嗯？”
“这一辈子，值了。”
八千看向他，点点头。
“嗯。”
月亮很圆，很亮。
照着这座城，照着这一院子的人，照着他们走过的路。
八千年，九十九世。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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