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归乡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八千就醒了。阿依娜还在睡，脸埋在他怀里，呼吸均匀。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把手抽出来，披衣下床。
院子里，林烬已经在坐着喝茶。
八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醒了？”林烬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八千点点头，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渐渐散了。后山的山茶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把整片山坡染得五彩斑斓。
“想什么呢？”林烬问。
八千看着那片花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接下来做什么。”
林烬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想陪阿依娜吗？”
“想。”八千说，“但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做完。”
林烬没有接话。
八千摊开右手，看着掌心那颗光点。阳光照在上面，那六个小小的影子若隐若现，像是在晒太阳。
“它们回去了。”八千说，“但好像又没完全回去。”
林烬伸手，看了看那颗光点。
“它们在看着你。”他说。
八千愣了愣：“看着？”
林烬点头：“你在它们心里种下了什么。它们回去了，但那个‘什么’留下来了。在你心里，也在它们心里。”
八千沉默了很久。
阿依娜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披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走到八千身边，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上。
“起这么早？”她嘟囔着。
八千揽住她：“太阳晒屁股了。”
阿依娜眯着眼睛看看太阳，又把脸埋进他怀里：“还早。”
林烬站起来：“我去找乌萨说点事。”
他走得很自然，把院子留给两人。
阿依娜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慢慢清醒过来。她抬起头，看着八千。
“你刚才在想什么？”
八千把右手摊开给她看。
阿依娜看着那颗光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们还在？”
八千点头。
阿依娜想了想，说：“那你就带着它们。”
八千愣了愣。
阿依娜认真地看着他：“你教它们‘看见’，它们跟着你，想继续看。那就让它们看。反正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它们看它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八千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阿依娜，”他说，“你怎么这么好？”
阿依娜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因为你值得。”
四月初，三人离开青苗寨，往杭州去。
苏婉早就收到信，从三月底就开始准备。晒被子，打扫屋子，买肉买酒，忙得不亦乐乎。
四月初九傍晚，三匹马停在院子门口。
苏婉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扔下手里的菜就跑出来。
八千刚下马，就被她一把抱住。
“瘦了！”苏婉抱着他，眼泪就下来了，“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八千被她抱着，手足无措，但眼眶也红了。
阿依娜在旁边笑，笑着笑着，也擦了擦眼睛。
林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苏婉终于放开八千，又去抱阿依娜。
“好孩子，辛苦你了，跟着他们到处跑。”
阿依娜摇头：“不辛苦。跟着八千，去哪都不辛苦。”
苏婉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好，好，真好。”
晚饭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青菜，还有一大碗苏婉拿手的腌菜。
八千吃得头也不抬，阿依娜在旁边给他夹菜，苏婉笑眯眯地看着，林烬慢慢喝着酒。
“还是娘做的饭好吃。”八千咽下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说。
苏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回来，娘天天给你做。”
阿依娜在旁边小声说：“我也会做。回去做给你吃。”
八千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晚上，八千和阿依娜住东厢房，林烬住西厢房。
夜深了，苏婉敲开林烬的门。
林烬正坐在窗前看月亮，见她进来，站起来让座。
苏婉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说：“八千变了很多。”
林烬点头。
“以前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像一张白纸。”苏婉说，“现在会笑了，会哭了，会担心人了。今天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看阿依娜，看一眼，笑一下，看一眼，笑一下。”
林烬笑了。
苏婉转头看着他：“是你把他带出来的。”
林烬摇头：“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陪着。”
苏婉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也是。”她说，“你也变了。”
林烬愣了愣。
苏婉看着他，眼神温柔：“以前你心里装着太多事，装着太多人，装着太多责任。现在，你学会了放手。八千能自己走了，你能放心了。”
林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娘，谢谢您。”
苏婉笑了，拍拍他的手：“傻孩子，谢什么。你们好好的，娘就高兴。”
五月初，李璟来信，说想见他们。
八千看着阿依娜，阿依娜说：“去吧。我也想见见那个小时候教你练剑的太子。”
五月初十，三人抵达京城。
陈小七在城门口迎接，一见他们就笑：“可算来了！李璟天天念叨，说八千哥什么时候来，林大哥什么时候来，念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八千笑了：“他好吗？”
“好得很！”陈小七说，“就是累。当皇帝嘛，哪有不累的。”
一行人往皇宫去。
乾清宫里，李璟正在批奏折。听见通报，扔下笔就跑出来。
“八千哥！林大哥！”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八千。抱完八千，又抱林烬。抱完林烬，看向阿依娜，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嫂子好。”
阿依娜愣了一下，脸红了，赶紧回礼。
李璟笑了：“嫂子别多礼，咱们是一家人。”
晚宴摆在乾清宫，还是那张不大的圆桌，还是那几个人——李璟、林烬、八千、阿依娜、韩冲、陈小七。
李璟亲自给每人倒酒，举杯：“这一杯，敬咱们。敬八千哥和林大哥平安回来，敬嫂子第一次来京城。”
众人一饮而尽。
阿依娜第一次喝宫里的酒，辣得直吐舌头，八千在旁边笑。
李璟看着他们，眼里满是笑意。
“八千哥，”他说，“你们这次去北海，怎么样？”
八千简单说了经过。说到‘见’给他们看的那些未来时，桌上安静下来。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些未来……真的可能发生吗？”
八千点头：“‘见’说有七成。”
李璟握紧酒杯，没有说话。
林烬开口了：“但‘见’走之前说，它‘看见’的未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璟抬头看他。
林烬一字一字地说：“因为有人在变。人活着，就会变。未来不是定死的。”
李璟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林大哥说得对。”他说，“朕是皇帝，朕的职责就是让那些可怕的未来不要发生。只要朕活着一天，就拼命干一天。”
八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教他练剑的少年，真的长大了。
宴散后，李璟留他们在宫里住。
阿依娜第一次住皇宫，看什么都新鲜。八千陪着她，在御花园里走了很久。
“八千，”阿依娜忽然说，“你这个弟弟，真好。”
八千点头：“他是我弟。”
阿依娜靠在他肩上：“我也是他嫂子了。”
八千笑了，揽住她。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
五月底，三人离开京城，往天机阁去。
韩冲在山门迎接，身后跟着一大群弟子。那些弟子看见八千，都愣了——又一个阁主？两个一模一样的？
八千冲他们笑了笑。
有大胆的弟子问：“八千前辈，您和阁主是双胞胎吗？”
八千想了想，说：“算是吧。他是我哥。”
弟子们面面相觑，然后一起行礼：“见过八千前辈！”
八千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自在，阿依娜在旁边偷笑。
天机阁比上次来更热闹了。弟子多了，建筑多了，演武场上整天都有练剑的声音。
韩冲带着他们到处看，一边看一边说。
“这几年收了不少好苗子。有几个已经开脉三重了。”
“藏书阁又添了一批新书，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功法秘籍。”
“李长老炼出了一炉新的丹药，能助开脉境突破，功效比以前的强三成。”
八千听着，心里踏实。
林烬问：“九皇子呢？”
韩冲说：“在闭关。三个月了，说是要突破开脉六重。”
林烬点点头。
晚上，林烬和八千坐在天机阁最高的那座塔上，看着下面的灯火。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烬问。
八千想了想，说：“陪阿依娜。陪娘。偶尔来天机阁看看。如果有需要，再去那些该去的地方。”
林烬点头。
八千转头看他：“你呢？”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说：“继续走。”
八千愣了愣：“一个人？”
“不一定。”林烬说，“走到哪算哪。遇见什么人就是什么人。”
八千想了想，说：“那我跟你一起。”
林烬看向他。
八千认真地说：“不能一直跟你走，但可以陪你走一段。一段一段的，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林烬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好。”
六月初，两人离开天机阁，往南疆去。
阿依娜坐在马上，回头看向渐行渐远的天机阁，有些舍不得。
“以后还会来的。”八千说。
阿依娜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三匹马慢慢走着，不着急。
路过一片桃林时，阿依娜忽然说：“八千，你看。”
八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桃林深处，有一间小屋。屋前坐着一个人，白发苍苍，但腰板挺直，正在晒太阳。
那人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老但熟悉的脸——是那位守了源界城八千年、后来消散的老者。
八千愣住，揉了揉眼睛。
那人还在。
“八千。”那人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我等了你很久。”
八千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您……您不是……”
老者笑了：“消散了，但没完全消散。造物主把我留了一点，放在这儿，等一个人。”
八千问：“等我？”
老者点头：“等你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者看着他，目光深邃：“造物主让我告诉你——你做得很好。比他想像的更好。他从没想过，你不仅渡了那六个，还把它们留在了心里。”
八千愣住。
老者继续说：“那六个在你心里，不是负担，是力量。以后，你会明白的。”
八千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光点。光点里，那六个小小的影子正在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他抬起头，想问什么，但老者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再也没睁开。
八千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阿依娜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走了。”她说。
八千点头。
两人对着那间小屋，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向南。
身后，桃林深处，那间小屋静静地立在那儿，门口晒着太阳的那把椅子，还在轻轻摇晃。
七月初，三人回到青苗寨。
乌萨在寨门口等着，一见他们就笑：“回来了！正好，后天是山茶花节，你们赶上了！”
阿依娜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乌萨说，“今年花开得特别好，寨里要好好热闹热闹。”
阿依娜拉着八千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八千，山茶花节可好玩了！晚上有篝火，有唱歌，有跳舞，还有……”
八千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还有什么？”
阿依娜脸微微红：“还有……定情的姑娘小伙，会在那天交换信物。”
八千愣了愣。
阿依娜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马——那只八千留给她的、修好的小木马。
“我已经有了。”她说，“你的呢？”
八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双布鞋——阿依娜做的那双，他穿着走了几万里路，鞋底都磨薄了，但一直带在身上。
阿依娜看着那双鞋，眼眶红了。
“傻子，”她说，“都穿成这样了，还留着？”
八千认真地说：“你做的。舍不得扔。”
阿依娜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
乌萨在旁边捋着胡子笑。
林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山茶花节那天晚上，篝火燃起来，山歌唱起来，整个寨子都沉浸在欢乐里。
阿依娜穿着那身成亲时的盛装，拉着八千跳舞。八千还是笨手笨脚的，踩了她好几脚，但她不恼，只是笑。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
阿依娜拉着八千，悄悄离开人群，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山茶花开得正盛，月光下，红的粉的白的，像一片彩色的云。
阿依娜拉着八千在那片花海中间坐下，靠在他肩上。
“八千。”
“嗯？”
“你后不后悔？”
八千愣了愣：“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阿依娜说，“你活了八千年，见过那么多，经历过那么多。跟我在一起，就只能陪我几十年。然后我老了，死了，你还活着。你会不会后悔？”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阿依娜，”他说，“我活了八千年，前七千九百九十七年，什么都没等到。后三年，等到了你。你说，我后不后悔？”
阿依娜的眼泪掉下来。
八千伸手，替她擦掉。
“别哭。”他说，“几十年够长了。够我陪你走遍每一个地方，够我看你笑够，够我把这辈子过完。”
阿依娜哭着笑了。
“八千，”她说，“我爱你。”
八千点头：“我知道。我也爱你。”
月光下，山茶花开得正盛。
远处，寨子里的篝火还在燃着，歌声还在飘着。
林烬站在寨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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