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被遗弃的伤兵医院·无声的绝望
1937年12月13日 清晨
天色微微亮起,混杂着硝烟的灰蒙蒙晨光,艰难拨开笼罩全城的浓雾,静静落在早已乱象丛生的南京城内。
早在十二日深夜,唐生智便已下达全线突围命令。城内主力部队、随军医护、军政人员尽数趁着夜色涌向挹江门,争相向外撤离。
绝大多数能够随军行动的轻症伤员、随行医护,都在凌晨时分跟着大部队匆匆出城。直至天色将明,最后一批具备行动能力的医疗人员也尽数离去。
偌大城池之中,只留下一座座空荡荡的野战医院,以及数千名失去行动能力、重伤难行的将士,被彻底留在了这座即将彻底沦陷的孤城之中。
城南一处由公立小学临时改建而成的大型伤兵收容所,此刻彻底陷入死寂。往日里往来穿梭的医护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原本用作授课的教室全部被改造成临时病房,狭窄的走廊两侧密密麻麻摆满简易担架。就连空旷的操场上,也临时搭建起连片遮风挡雨的草棚,用来安置源源不断送来的负伤官兵。
战事初起之时,这里尚且物资充足,药品、绷带、粮食饮水能够勉强维持运转。医护人员各司其职,全力救治前线退下来的伤员。
可随着守城战事愈发惨烈,前线伤员源源不断涌入,收容所很快便人满为患,医疗物资迅速告急。短短数日之间,紧缺的药品日渐耗尽,干净纱布所剩无几。
饮用水与干粮也开始严格管控。到了战事末期,人手严重不足,疲惫不堪的医生护士,甚至只能无奈做出艰难抉择。
优先救治尚有生还希望的官兵,伤势过重、无力回天的重伤将士,只能任由其静静休养,再无多余精力悉心照料。
昨夜突围号令下达之后,军心彻底涣散,随军后勤体系瞬间土崩瓦解。所有能够抽身撤离的医护人员,心系自身安危,纷纷收拾随身仅存物资。
众人跟随溃逃人流奔赴城门求生。大家心中都清楚,孤城已然守不住,留下来唯有死路一条。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舍弃院内无法挪动的重伤弟兄,踏上逃亡之路。
偌大的伤兵收容所,至此彻底失去所有外界援助,彻底沦为一处被世人遗忘的绝境之地。
此刻院内遍地皆是无力起身的伤兵,众人紧紧挨靠在一起,仅在人群中间留出一道仅供单人通行的狭窄过道。拥挤狭小的空间里,众人连翻身都极为艰难。
断肢残臂的将士随处可见,双目被炸失明的士兵茫然静坐,浑身布满创口、缠满厚重绷带的官兵静静躺卧。形形色色的重伤模样,看得人心头阵阵发酸。
密闭空间之中,早已弥漫开复杂难闻的气息。淡淡的消毒药水味早已稀薄散尽,浓重的血腥味、伤口发炎滋生的腐臭味混杂在一起,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而比刺鼻气味更加让人绝望的,是弥漫在所有人心底,那份无处排解、看不到半点希望的死寂与茫然。
清晨微凉的晨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棂,缓缓洒落进病房之内。清冷的光线静静映照在众人憔悴苍白的脸庞之上。
一部分伤员还在昏昏沉沉昏睡,连日伤痛折磨加上身心俱疲,早已耗尽他们所有精力。更多的人早已早早清醒,只是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直直望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
他们一动不动,如同失去生机的泥塑一般,静静等候未知的命运降临。
墙角之下,一名年轻士兵静静躺着,他的右腿膝盖以下早已在战火中残缺,残肢部位缠绕的绷带早已被干涸的血渍浸染成暗红色。
连日伤痛折磨早已让他的身体麻木,剧烈的疼痛感渐渐褪去,只剩下浑身无力的虚脱感。他面色惨白如纸,干裂的嘴唇上布满细小血痕,涣散的瞳孔没有丝毫神采。
身旁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心中满是唏嘘,却也无力出言宽慰。只是默默收回目光,重新闭目静养,独自承受身上多处创口带来的阵阵刺痛。
悠长的走廊之中,层层叠叠的担架紧密排列,几乎没有丝毫落脚空隙。伤势较轻的伤员忍不住低声发出细碎的呻吟,微弱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缓缓飘荡。
还有不少重伤将士呼吸粗重急促,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仿佛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日渐流逝的生机苦苦抗衡。
也有不少伤势平稳的士兵两两低声交谈,言语之间满是对前路的迷茫,话音微弱,转瞬便消散在冷风之中。
靠墙的位置,一名在战火中失去双臂的士兵静静端坐,空荡荡的两只衣袖随着窗外灌入的微凉清风轻轻晃动。
他没有放声哀嚎,也没有肆意宣泄心中悲愤。只是静静倚靠冰冷墙壁,紧紧闭合双眼,嘴唇轻轻翕动,低声默念着家中亲人的名讳。在无尽黑暗之中,靠着心底最后一丝念想苦苦支撑。
收容所的大门依旧敞开着,昨夜最后一批医护人员仓促离去之时,慌乱之间未曾将门紧闭。
凛冽的晨风裹挟着城外浓郁的硝烟与尘土气息,源源不断灌入院内,吹动地面散落的干枯稻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门外的街巷之中,并非空无一人。只是往日热闹繁华的街道早已满目萧条,零星有躲藏在民居之中的平民百姓小心翼翼探头张望。
还有少数来不及撤离的溃散士兵,悄无声息穿行在断壁残垣之间,人人自危,不敢肆意出声。整座城池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处处都透着风雨欲来的惶恐。
太阳渐渐攀升,晨光渐渐变得明亮,沉睡中的伤兵们陆续被身上刺骨的伤痛惊醒。
连日依靠少量药物压制的伤口彻底失去管控,钻心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反复袭来,席卷全身。有人强忍剧痛咬紧牙关默默忍耐,有人难以承受剧痛忍不住低声痛呼。
细碎的哀嚎之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整座收容所。
就在这时,远处城门方向传来阵阵清晰的枪响。枪声疏密交错,距离越来越近,不再是城内溃兵慌乱射击的杂乱声响,而是整齐划一、极具威慑力的正规军队枪声。
一名尚有几分气力的伤员强撑着虚弱身躯,艰难侧耳仔细分辨许久。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眼底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填满,声音颤抖着低声开口。
“是鬼子……日军已经进城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寂静的病房之中炸开,瞬间打破了院内压抑的平静。
恐慌的情绪迅速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绝望的呼喊声接连响起。所有人都清楚,如今城中守军尽数突围撤离,医疗人员尽数逃走。
身处重伤之中毫无反抗之力的他们,已然陷入绝境,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前来庇护。
“医生和护士全都走光了,没有人再来管我们了!”
“我们动弹不得,如今敌军入城,我们该如何活下去?”
一声声呼喊之中,没有激昂的怒火,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被同伴、被军队彻底舍弃之后,从心底深处滋生而出的无助与绝望。
一名左腿重伤打满石膏的年轻士兵,听闻噩耗之后再也难以保持镇定。满心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拼命挣扎。
他借助完好的右腿用力蹬地,依靠手肘撑住冰冷地面,拼尽全力朝着敞开的大门缓缓爬行。厚重的石膏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难听的声响。
每挪动一寸距离,都要耗费他全身所有力气。滚烫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滑落,重重砸落在冰冷地面,划出浅浅水渍。
奋力爬行之下,手掌手肘早已被粗糙水泥地磨得血肉模糊。可以他此刻重伤体虚的状态,仅仅爬出短短数米,便彻底耗尽体内仅剩的体力。
他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只能无力趴在地面之上,大口大口艰难喘息,彻底认清自己无路可逃的现实。
在场其余伤员心中满是同情,却没有一人能够起身伸手搀扶。身处绝境之中,人人自身难保。
绝大多数人都身受重伤,连起身坐立都无比艰难,根本没有多余力气帮扶他人。
整座偌大的收容所里,并非所有医护人员都尽数弃伤员而去。二十出头的本地女护士陈慧,早在卫校学成之后便投身战地救护,经历过无数战火洗礼。
昨夜众人争相逃离之时,她心中万般纠结,始终放不下这些朝夕相处、浴血拼杀的将士。思虑再三,她最终放弃了出城逃生的机会,独自留下来留守照看众人。
昨夜众人仓促撤离之时,大部分急救贵重药品、足量饮水干粮都被一并带走。她拼死悄悄留存下少量清水、几包应急纱布与简易草药,尽数省下来留给伤势最为危重的将士。
见年轻士兵无力爬行瘫倒在地,陈慧连忙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将仅剩的水壶递到他嘴边。壶中清水所剩无几,她自己连日来仅仅抿过少量清水润喉。
年轻士兵小口饮用清水缓解干渴,情绪激动之下忍不住剧烈咳嗽。看着眼前苦苦坚守的女护士,心中满是愧疚与心酸。
“姑娘,你快独自离开这里吧,不要再留下来陪着我们送死了。”
陈慧轻轻摇了摇头,强忍着眼眶之中打转的泪水,将水壶轻轻放到他怀中。沉默无言转身,继续前往其余伤员身旁查看伤势,尽自己最后的微薄之力,安抚众人惶恐不安的情绪。
相比于还能低声言语、勉强挣扎的伤员,重症病房之内的众人,才是陷入了最深沉的绝望。
他们大多身负致命重创,或是身躯残缺严重,早已失去任何行动能力,连低声呻吟的力气都渐渐消散,只能静静躺卧在冰冷地面之上,默默等候命运的审判。
角落里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全身遍布创伤,面部布满狰狞的弹片伤疤,双腿与左臂尽数重伤,身躯早已残破不堪。
自从昨夜医护人员尽数撤离之后,他便始终沉默不语,不悲不喜,仿佛早已看淡生死,坦然接受了眼前的绝境。
身旁一名年纪尚轻的小兵,难以承受心中的恐惧,一直低头默默低声抽泣。稚嫩的肩膀不停颤抖,满心都是远离家乡、身陷绝境的无助与惶恐。
沉默许久之后,这名满身伤痕的老兵终于缓缓开口。历经战火磨砺的嗓音沙哑干涩,一字一句都透着历经生死的沉稳与坚毅。
“孩子,不要再哭了。”
年轻小兵闻声渐渐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望向身旁的老兵。
老兵缓缓平复心绪,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静而又郑重,将自己毕生最后的心愿,默默托付给眼前尚且存有生机的少年。
“牢牢记住今日金陵城内所发生的一切,记住我们如今所承受的苦难。倘若日后你有幸活下去,一定要苦练本领,奔赴战场,为无数惨死的弟兄,为这座受难的城池报仇雪恨。”
年轻小兵怔怔望着老兵肃穆的神情,默默将这番沉甸甸的嘱托牢牢记在心底。眼底的恐惧渐渐褪去,悄然滋生出一份隐忍的执念。
话音落下之后,老兵便不再多言,重新缓缓闭合双眼,任由无尽的黑暗与疲惫包裹自身,静静等候最终的结局到来。
多年之后,这名侥幸活下来的小兵谨记嘱托,投身军旅奔赴抗日前线,驰骋沙场奋勇杀敌。他始终未曾忘记南京城内那段刻骨铭心的绝望岁月,未曾忘记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兵留下的临终嘱托。
清冷的阳光缓缓移动,静静笼罩着这座被世人遗忘的伤兵收容所。冰冷的日光没有丝毫暖意,仅仅能够照亮残破的身躯,却再也无法温暖众人早已冰封的心。
对于这群失去行动能力、被彻底舍弃的重伤将士而言,和煦的阳光早已失去原本的意义。世间所有温暖与生机,都已然与他们彻底隔绝。
城外的枪声愈发密集清晰,夹杂着杂乱的呼喊声、百姓的哭喊声,顺着徐徐清风不断传入院内。清晰昭示着日军已然彻底掌控城内各处要道,沦陷的浩劫已然全面降临。
病房深处,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重伤将士,在极致的压抑与悲愤之中,低声哼唱起昔日随军传唱的军旅军歌。歌声微弱细碎,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颤抖。
起初仅有他一人独自哼唱,渐渐的,越来越多心怀不甘的伤兵纷纷低声附和。众人的歌声并不整齐,不少人唱着唱着便泪水纵横,哽咽失声,却始终没有人主动停下。
身处毫无反抗之力的绝境之中,这首镌刻着从军初心的军歌,成为了他们最后坚守的底气。也是这群浴血卫国将士,留在这座孤城之中,最后的尊严与傲骨。
悠扬又悲凉的歌声顺着敞开的大门缓缓飘向空旷街巷,消散在满城硝烟之中,诉说着无数底层将士满心的不甘与遗憾。
时至正午,刺眼的日光静静映照在收容所的门槛之上。那扇自昨夜便始终敞开的大门,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生死界限。
门内是深陷绝境、静待厄运降临的重伤将士,门外是已然彻底陷入战火浩劫的金陵古城。
沉重整齐的日军脚步声,正顺着街巷一步步缓缓逼近,冰冷的死亡阴影,正悄然笼罩向这座满是伤痛与绝望的伤兵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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