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汤山防线崩裂,学生兵血染青山
1937年12月8日
汤山防线早已在连日浴血拼杀中彻底崩塌。从淞沪战场一路苦战撤下来的各部国军,无力再战,只能向着南京城郊缓缓后撤。日军第十六师团趁势长驱直入,兵锋直抵紫金山南麓脚下。
作为拱卫南京东郊最后的山岳屏障,巍峨的紫金山,成了首都外围最后一道可依托的天然防线。装备精良的教导总队驻守此地,分兵扼守紫金山主峰、天堡城、西山与中山陵一带核心阵地。
当这支队伍开上山地战壕时,许多年轻士兵还不知道,真正的炼狱血战,已经近在咫尺。
他们是南京守军中装备最优、军容最严整的精锐。德式钢盔寒光凛冽,毛瑟步枪制式统一,捷克式轻机枪火力充沛。官兵军装笔挺,绑腿缠绕得一丝不苟。
只是这支外表精锐的队伍里,大半都是从未见过战火的学生兵。
十七八岁的年纪,大多是黄埔各分校在读学员。熟读操典,军纪严明,可唯一的实弹经历,仅限于平日的靶场训练。
队伍里并非缺少铁血老兵。
那些从淞沪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人,眼神沉静,气质冷冽,身上带着历经生死的沧桑。教导总队虽在淞沪损耗不小,但作战骨干体系尚在,幸存老兵大多升任班长、排长,成为连队里压阵的基石,带着青涩新兵一同守御山河。
总队长桂永清立于紫金山主峰指挥所,手持望远镜,静静望向东方。
汤山方向尘土飞扬,日军第十六师团主力已经铺展在紫金山前沿。步兵依山势层层散开,炮兵悄然就位,一股厚重的压迫感,顺着山风扑面而来。
天堡城、天文台、西山三处要点互为犄角,依山构防。只是防线绵延过长,兵力分散,纵深不足。一旦某处被撕开缺口,整条防线都会受到巨大牵连。可此刻南京四面告急,各处兵力都捉襟见肘,他手中早已无多余可调之兵。
“死守阵地。”
桂永清声音低沉,语气不容置疑。
“人在阵地在,无令,不得后退半步。”
教导总队三营二连奉命驻守天堡城南侧高地,直面日军主攻路线。
连长年约三十出头,是从淞沪战场上九死一生熬出来的老兵,一身伤疤,皆是浴血印记。全连一百五十余名官兵,老兵骨干扎实,余下皆是一腔热血的青年学子兵。
陈连长站在阵前,望着一张张尚显稚嫩的脸庞。很多少年唇上青涩,甚至连胡茬都未曾长出。
他抬手示意整队,沙哑的嗓音在山间缓缓响起,字字沉重,句句铿锵。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本是学堂学子,是读书人。可从你们踏上这片阵地的一刻起,你们不再是学生。
你们是军人,是守土卫国的中国军人!”
他微微停顿,眼底带着一丝不忍。
“我心疼你们,我不愿这些孩子白白送命。可家国在前,身后就是南京,南京背后,是万千同胞。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此战,我与大家共存亡。若要死,我必定死在最前面。”
山风猎猎,军旗烈烈。
一名年轻学生兵率先振臂高呼:“连长,我们不怕!”
一声呐喊,瞬间点燃所有人的热血。
山谷间此起彼伏的吼声,震荡山林:
“不怕!”
“保卫首都!”
“与鬼子血战到底!”
陈连长望着这群少年,眼底一阵发热。他清楚,每个人心底都藏着对死亡的本能畏惧,可家国大义面前,无人退缩。
天色未亮,日军的进攻便骤然开始。
日军并未进行大面积毁灭性炮火覆盖,而是依托山地地形,以山炮、步兵炮逐点打击,精准压制守军火力点。一声声炮弹轰鸣,震得山坡震颤。前沿简易战壕多处损毁,几名反应稍慢的士兵,当场倒在炮火之下。
一名姓李的学生兵慌忙伏低身体,炮弹在不远处炸开,狂暴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耳畔轰鸣不止,满脸尘土,一瞬间,初次面对炮火的惶恐,悄然消散。
炮火稍歇,硝烟弥漫山间。日军步兵分散队形,借着山石掩护,一步步向着高地缓缓逼近。
紫金山山路崎岖,沟壑密布,根本无法通行装甲车辆。日军全程依靠步兵强攻,配合轻重机枪火力层层压制,步步紧逼。
“开火!”
陈连长一声令下,阵地上步枪齐鸣,机枪怒吼。冲在前方的日军接连倒下,后续士兵迅速卧倒,依托地形展开还击。
日军迅速架设机枪,密集弹雨不断扫向守军阵地。一名机枪手不幸中弹倒下,副射手立刻补位,片刻之后也血染阵地。两人相继伏倒在射击位上,鲜血缓缓渗入泥土。
战斗从凌晨,一直延续到黄昏。
学生兵热血满腔,却缺乏实战经验,不懂如何巧妙规避炮火,不懂利用地形隐蔽周旋。他们只能凭着一腔孤勇,死守战壕,用血肉之躯抵挡一波又一波日军攻势,伤亡渐渐增加。
一名十七岁的少年士兵,趁着炮火短暂间歇,蹲在战壕角落,借着微弱天光给家中写信。指尖微微颤抖,笔尖偶尔停顿,却依旧一笔一画,写得无比认真。
写好家书,他仔细折好,贴身藏进衣内,拍了拍胸口,重新端起步枪继续战斗。
一枚流弹飞来,正中额头。少年身躯一软,静静倒下。
战友含泪从他怀中取出那封浸透鲜血的家书,墨迹大半晕染,唯有最后一行字迹清晰醒目:
“儿为国死,勿念。”
短短六字,重若千钧。
众人默默将家书放回他怀中,整理好军装,扶正钢盔,强忍悲痛,继续死战。
战火纷飞,他们甚至没有片刻空闲,为牺牲的同胞掘土安葬。
新兵组成的防线,无力支撑反复拉锯式的激烈争夺。全连将士只能死死扼守核心高地,依托有利地形顽强抵抗,牢牢守住主要阵地,没有轻易让防线出现大的波动。
没有战车冲击,没有重型装甲碾压。日军依靠炮火压制、步兵冲锋,一次次冲进战壕,惨烈的白刃战在各处同时爆发。
刺刀相撞的脆响、士兵嘶吼、濒死惨叫、枪托搏杀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整座山间宛若人间炼狱。
一名学生兵肩膀被日军刺刀贯穿,他强忍剧痛,死死攥住对方枪管,拼尽余力反手一刀,了结对手性命。鲜血洒满面庞,他力竭倒地,含笑而终。
另一名士兵步枪被生生劈断,情急之下抄起工兵锹奋力反击。奈何拼杀经验不足,腹部惨遭重创。他跪倒在地,依旧不肯放下手中铁锹,直至生命缓缓流逝。
战壕之内,尸骸层层堆叠。幸存的士兵只能伏在战友遗体之后,继续顽强射击。
后方指挥所里,求援电话接连不断,一声声急报催人泪下。
“总队长,前沿伤亡剧增,请求增援!”
“日军攻势不断,一线压力极大,若无援兵,阵地难以久守!”
桂永清握着听筒,神色凝重。
他手中早已没有任何机动兵力。参谋、通信兵、警卫,但凡能持枪作战的人,早已全部派上前沿。
“传令各部。”
他嗓音沙哑,透着无尽无力。
“本部已无援兵。所有人死守阵地,人在阵地在,死守不退。”
副官含泪传下命令。
桂永清望着城外被炮火染红的天际,耳畔爆炸声连绵不绝。他深知前线惨烈,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年轻将士,用血肉之躯死守东郊国门。
黄昏降临,天堡城前沿的枪声渐渐稀疏,激烈厮杀慢慢平息下来。
整整一日艰苦鏖战,一百五十人的连队付出了不小的牺牲,不少年轻将士永远留在了这片山地。活着的人半数带伤,轻伤裹布再战,重伤卧地难起,战壕之中一片悲凉。
弹药损耗颇大,但尚有结余,足够支撑夜间守备与来日初期防御。
阵地前沿,中日双方尸骸交错,满目凄凉。硝烟、血腥与战火焦味混杂,弥漫山间,令人窒息。
陈连长背靠战壕壁,摸出一支从阵亡战友身上寻来的香烟。烟身沾满尘土与血迹,早已干瘪皱缩。他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呛得他不断咳嗽,牵动满身旧伤,阵阵刺痛。
“连长,我们还能守多久?”副连长低声问道。
暮色浸染山峦,落日余晖渐渐隐去。
“先守到天黑。”陈连长缓缓说道,“入夜之后,按计划撤向紫金山主峰,继续依托高山险隘,死守不退。”
夜幕降临,日军暂时收兵休整。
并非被击退,而是积蓄力量,补充弹药,准备明日发起更为凶猛的猛攻。
夜色掩护下,陈连长带着残存官兵悄然撤离高地,向着紫金山主峰方向转移,与教导总队主力汇合,继续守卫这座南京东郊最后的屏障。
队伍最后,是一名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兵。右臂被弹片重创,只能以左手持枪,一瘸一拐艰难前行。他频频回望白日浴血奋战的高地,暮色沉沉,那里只剩满地尸骸与残破枪械,一片死寂。
他摸了摸胸口,那封家书依旧完好。心底稍安,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紫金山主峰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山坡上,那面教导总队的军旗虽被炮火撕裂残破,却依旧在山风中傲然飘扬,不曾倒下。
城外战事愈烈,消息早已传遍南京城内。
百姓人心惶惶,街头慌乱四起,逃难之人络绎不绝,人人都清楚,战火已然逼近城墙之下。
那一夜,金陵城内无数人彻夜难眠。
东郊隐约不绝的枪炮声,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有人推开窗望向东方,天际映着一片暗红火光,那是炮火映照的不祥暮色。
老人叹息,妇人垂泪,孩童紧紧依偎在亲人怀中,满心惶恐。
天未破晓,日军炮火再度轰鸣而起。
硝烟重覆山林,战火再度燎原。
这些尚且年少的守军将士,又一次握紧枪械,迎接新一轮残酷血战。
他们本有大好年华,本该盼着战后归家团圆。
可乱世无情,眼前这座巍巍青山,或许就是他们短暂一生的最终归宿。
山风呼啸,残破军旗迎风挺立。
山河犹在,英魂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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