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句容阻击成空,城郊防线尽失
1937年12月4日—12月5日
萧山令,字铁侬,湖南益阳人,时任国民政府宪兵副司令、首都警察厅厅长,兼代南京警备司令。
宪兵司令谷正伦早已赴武汉就医,南京城内的军纪维持、城门守备、治安管控、战时疏散、溃兵收容等一应重任,便全部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他是这座危城之中,手握实际守备权责,却又几乎没有机动兵力可用的长官。
他接到的并不是第一线的作战命令,而是卫戍司令长官部抄送过来的战情通报。
真正的死守命令、求援电报、作战指示,全部是由唐生智直接指挥、发给句容前线的第六十六军、第八十三军。
萧山令只有“知情权”,没有指挥权,更没有派兵增援的权力。
他正伏在宪兵司令部的长桌上,对着一幅标注密密麻麻的城防地图凝神不语。
桌上摊着各城门兵力配置、弹药存量统计、溃兵收容记录,每一项数字,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通报内容简短而沉重:日军第九师团主力已突破溧阳、天王寺,先头部队逼近句容东郊,第六十六军、第八十三军全力阻击。
萧山令心头一片沉重。他太了解唐生智此刻的处境,也太明白这道死守命令背后的无奈与孤注一掷。
唐生智临危受命担任南京卫戍司令长官,上台便誓言与南京共存亡,当众表态死守不退,甚至下令收缴、控制渡江船只,以示破釜沉舟之心。
可姿态再决绝,也掩盖不了兵力残破、装备匮乏、无援可待的现实。他麾下所谓的守城部队,几乎全是从淞沪战场撤下来的疲惫之师,建制残缺、老兵锐减、新兵充斥,重炮、战车、防空武器损失殆尽,面对日军精锐师团,几乎是以血肉对钢铁。
防守句容、汤山东线屏障的,正是第六十六军叶肇部、第八十三军邓龙光部两支粤军。
他们在淞沪战场血战数月,伤亡惨重,未经充分整补便匆匆布防,士兵缺编、武器陈旧、粮弹不足,却要正面抵挡日军甲种师团——第九师团精锐主力。
该师团兵员充足、训练精良,配属野战炮兵、骑兵、工兵,并可随时呼叫空中侦察与火力支援,无论装备、火力还是战术素养,都对中国守军形成压倒性优势。
唐生智不是不清楚双方差距,可他别无选择。
句容是南京城东外围第一道关键支点,汤山则是临近城郊的最后一道山地屏障,两处一失,日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山门、太平门。
他能做的,只有把这支残破的正规军顶在最前沿,用生命换取短暂的喘息之机。
至于萧山令手下的宪兵、警察、保安团与临时征召的壮丁,唐生智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其投入外围野战的打算。
宪兵三个团平日负责军纪纠察、机关守卫、市区巡逻,虽有武装,却缺乏阵地防御与野战经验;首都警察厅警员装备以手枪、步枪为主,擅长治安维持,根本不适应炮火连天的阵地战;保安团装备老旧,不少枪械年久失修;壮丁更是老幼不一,多数人从未摸过枪,只能承担搬运、筑垒等后勤任务。
这些人是南京城内最后的稳定力量,一旦推上外线战场,只会迅速被日军碾碎,进而导致城内秩序彻底崩溃。
萧山令对此心知肚明。
他没有请战,没有抱怨,只是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各城门宪兵加强戒备,封堵要道;警察分区巡逻,严禁谣言与哄抢;保安团与壮丁在城内构筑街垒、运送弹药;各城门设立收容点,接收前线溃兵,无命令擅自后撤者,以军法论处。
布置完毕,他独自站在窗前,望向东方灰蒙蒙的天际。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炮响,句容方向的战斗,已经开始。
12月4日午后,日军先头部队抵达句容外围。
第六十六军的士兵依托既设简易阵地,紧急加固工事。淞沪幸存下来的老兵带着新兵奋力挖掘,可日军推进速度极快,战线仓促接战,战壕才刚刚初具雏形,日军侦察机已临空盘旋。
机翼上的太阳徽刺眼醒目,盘旋数圈后,炸弹随即落下,阵地瞬间腾起火光烟尘,几名来不及隐蔽的士兵当场伤亡。
短暂慌乱后,老兵迅速稳住阵脚,指挥新兵隐蔽待命。不久,日军骑兵侦察分队沿公路疾驰而来,试探阵地火力。守军按兵不动,任由骑兵掠过,以免过早暴露部署引来炮火覆盖。
待骑兵远去,日军步兵随即展开队形,以疏散散兵线稳步推进。三八式步枪上刺刀寒光闪闪,钢盔连成一片冷色,步步逼近阵地。
当日军进至四百米有效射程之内,守军指挥官一声令下,全线开火。
步枪、轻机枪、手榴弹瞬间构成一道火网,前排日军应声倒地。但日军训练有素,迅速卧倒还击,同时快速测算阵地坐标,呼叫后方炮兵部队准备火力压制。
日军野战炮兵有条不紊完成阵地展开、诸元测算,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密集炮弹呼啸着砸入阵地,战壕接连被炸塌,机枪掩体损毁,士兵伤亡不断上升。
没有空中掩护,没有火炮反制,守军只能被动承受,在炮火中咬牙坚持。
炮击持续不断,硝烟散去,阵地已是狼藉一片。不少士兵被炸得尸骨无存,伤兵呻吟不止,弹药也在急速消耗。
未等守军休整,日军步兵再次发起冲锋。整队日军端着刺刀,在机枪掩护下步步紧逼,直至进入近距离白刃战。
战场上杀声震天。
老兵凭借经验沉着应战,新兵虽恐惧,却也在战友感召之下拼死抵抗。
一名老兵连刺数名日军,最终被侧翼敌人刺中胸膛,仍死死抱住对方不放;一名年轻士兵子弹打光,便举起石头猛砸;有班长拉响最后一束手榴弹,冲入敌群与日军同归于尽。
战斗从午后持续至黄昏,日军攻势一波强过一波,第六十六军基层官兵伤亡剧增,一线兵力损耗严重,预备队早早投入战场,侧翼渐渐浮现被迂回包抄的巨大风险。
军长叶肇数次急电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求援,得到的回复始终只有一句:无兵可派,固守待援。
所谓待援,早已是一句空话。整个南京战场,再无一支可机动增援的主力部队。
入夜之后,日军攻势暂缓。叶肇借着夜色清点部队,一线官兵伤亡惨重,战力大幅折损,弹药也已濒临耗尽。若是继续硬守句容残破阵地,全军很容易被日军合围全歼。
在与参谋长反复商议研判战局后,他最终果断下令:各部交替掩护,逐次脱离战场,向汤山方向后撤,依托提前修筑的碉堡山地工事重新构筑防线。
残部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撤离,伤兵由战友搀扶背负,后卫部队则以零星冷枪、间歇性火力迷惑日军追兵。这支曾经威震淞沪的粤军劲旅,此刻衣衫褴褛、疲惫不堪,向着汤山方向艰难转移。
12月5日清晨,第六十六军残部陆续撤至汤山防线。
汤山距南京城不足二十公里,山势起伏,地势险要,此前国民政府早就在此地修筑大量钢筋水泥碉堡与配套野战工事,是南京城东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第八十三军早已和友军并肩驻守在此,两道粤军防线连成一体,各部迅速调整防务、抢修破损工事,同心协力准备迎接日军新一轮猛烈猛攻。
当天上午,日军第九师团先头部队衔尾追至汤山脚下。
这一次,日军兵力更加集中,炮火更为猛烈,山炮、野炮轮番对汤山阵地实施饱和式轰击。坚固碉堡在密集炮火下接连被炸毁,地表战壕被反复炸平,山体碎石飞溅尘土漫天,守军只能依托弹坑、岩石残垣顽强死守。
子弹打光,便拼刺刀;刺刀折断,便用枪托、石块搏斗。阵地上尸横遍野,鲜血渗入泥土,硝烟与血腥气弥漫山野。
军官伤亡惨重,连排长纷纷带队冲锋,炊事兵、通信兵全部拿起武器参战。没有退路,没有支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拖日军一刻,多为南京城内争取一秒喘息之机。
萧山令在南京城内,几乎每隔半小时,便从长官部转来一封前线告急内容。
“汤山左翼压力巨大,请求支援。”
“中央阵地遭炮火摧毁,伤亡惨重。”
“敌战车迂回,后路将断。”
他拿着通报的手微微颤抖,却只能沉默。
求援从来不是求到他这里,他也无权调动一兵一卒出城。
卫戍司令长官部早已明确告知,无兵可调。他手下的宪兵、警察要镇守城门、维持秩序,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前往增援。
唐生智在长官部内同样坐立难安。他很清楚,汤山一失,南京便无外围可守,日军兵临城下已成定局。他的死守誓言,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12月5日傍晚,汤山阵地支撑到了极限。
守军伤亡过大,基层指挥体系近乎瘫痪,各部通讯中断联系断绝,整条东线防线彻底瓦解。剩余官兵只能分散突围,一部分向南京城郊仓促靠拢,一部分转入山林就地隐蔽游击,更多英勇将士,则永远倒在了这片守护金陵的山地阵地上。
句容失守,汤山陷落。
南京城东外围屏障,尽数丢失。
日军先头部队顺势推进至麒麟门、仙鹤门一带,距离南京城墙已不足十公里,炮声清晰可闻,如同步步逼近的丧钟。
12月6日清晨,萧山令登上中山门城墙。
东方天际烟尘弥漫,炮声连绵,日军前锋隐约可见。城墙上的青天白日旗在寒风中飘摇,看似依旧挺立,实则已是风雨飘摇。
城下的南京城内,依旧是一派寻常景象。小贩沿街叫卖,孩童追逐嬉闹,老人在茶馆门前闲谈。绝大多数百姓对战局的剧变一无所知,仍在平静地生活,丝毫没有意识到,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路人望见城墙上一身戎装的萧山令,目光中充满惶惑、不安与隐隐的期盼。有人低声询问:
“长官,前线怎么样了?”
“鬼子快到了吗?”
“南京……还守得住吗?”
萧山令望着一张张茫然的面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告诉他们,句容与汤山已经全部陷落;
无法告诉他们,城外的粤军弟兄已经拼至力竭;
更无法告诉他们,从唐生智到每一个普通士兵,所有人都已竭尽全力,却依旧改变不了失败的命运。
南京保卫战的失败,从来不是因为将士不勇、长官不忠,而是国力悬殊、装备差距、补给断绝、指挥体系脱节共同造成的必然结局。所有的浴血奋战,所有的以身殉国,都只能延缓陷落,无法逆转结局。
这,就是最真实、最残酷、也最令人无力的历史。
萧山令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
身后,厚重的南京城门在宪兵推动下缓缓闭合,木门与石框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而沉重的巨响。
外围尽失,孤城被围。
南京,真正走到了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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