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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封江沉船断退路,一纸死令军心寒


1937年11月底

南京下关码头、长江江面

唐生智上任南京卫戍司令长官之后,下达的第一道铁令,像一把冰冷的闸刀,在天还没亮的清晨,狠狠落在了下关码头。

这道命令字数不多,分量却重得吓人,但凡听到内容的人,无不脊背发凉,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命令核心只有几条,却条条不留余地:长江南岸所有船只,无论民船、渔船、渡船还是小火轮,一律收缴集中,统一归卫戍司令部管控。

一方面防止军中官兵私自乘船逃窜,断绝侥幸退路;另一方面也避免船只落入敌手,被日军利用渡江进犯。

未经书面批准,任何部队、任何士兵、任何百姓,都不得靠近江岸,更不得私自渡江。

敢有违抗、偷跑、抢渡者,一律以逃兵论处,就地军法从事。

这不是暂时征用,也不是简单临时调度,而是从根上斩断所有人的退路,把十几万官兵和整座南京城,死死捆在一处,再也没有半分回旋的可能。

命令传达至码头时,江面还笼罩在一片厚重的晨雾之中,湿气刺骨,冷风呼啸。

码头上横七竖八停着几十条大小船只,船夫们有的还蜷缩在船舱里熟睡,有的刚起身生火做饭,炊烟在雾气中淡淡飘散,一派往日平静景象。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风暴,已经悄然压到头顶。

突然之间,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列队冲上码头,脚步整齐,面色冷峻,步枪上的刺刀在微弱天光下闪着冷冽寒光。

带队少校手持加盖大印的命令,站在码头中央,声音冰冷而严厉,穿透了整个码头的雾气。

“奉卫戍司令长官命令,所有船只即刻收缴集中,胆敢阻拦者,以通敌论处,绝不姑息!”

船夫们一下子懵了,纷纷从船舱里跑出来,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群荷枪实弹的士兵。

有人上前低声询问,有人试图辩解,更多人则是满脸惊慌,意识到大事不妙。这些船是他们一辈子的家当,是一家老小吃饭活命的根本,如今一句话就要被收走管控,谁也无法接受。

一名中年船夫扑上前,死死抱住自家渔船的船舷,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嘶哑地哭喊:“长官,这是我全家的命啊!没了船,我们老小吃什么?求您开开恩,留下一条活路吧!”

宪兵强行将他拉开,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军令如山,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再纠缠,只能按军规处置。”

那人被扶到一旁,他无力地趴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生存的渔船被拖往指定水域,哭得撕心裂肺,却唤不回分毫转机。

一条条船被拖到划定的江面区域,一排排、一列列紧紧靠在一起,由宪兵持枪昼夜看守,彻底封锁管控。偌大的江面,原本船只往来不断,转眼之间就被管制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到一条可以随意开动的船。江面上只剩下整齐停靠的船队,和在白茫茫江面上盘旋哀鸣的水鸟。

岸边的船夫们挤作一团,望着自家船只被逐一收编集中,哭声、叹声、恨声搅在一起,在江风中飘散。有人想冲上去阻拦,被宪兵礼貌而强硬地拦回;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南京城内司令部的方向不停磕头;有人呆坐在原地,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是魂魄已经跟着赖以谋生的船一同被夺走。

一个老船夫蹲在码头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截被砍断的缆绳,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绳头,眼泪一滴滴砸在绳子上。他活了六十多年,这条船跟了他四十年,从清朝光绪年间跑到民国二十六年,什么风浪都闯过来了,没想到最后连自己世代依靠的船都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被统一看管。

“船被收走了,我这条老命也到头了。”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一个小伙子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咯咯响,咬牙切齿地说:“这是不让人活了!船都被看死了,鬼子来了我们往哪儿跑?往江里跳吗?”

一名国军老兵听见这话,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跳江?江里连条能动的船都没有,跳下去就是个死。”

几个字像冰碴子,扎得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江风吹过,卷起江面上淡淡的柴油味和木头气息。远处,一排排被集中看管的船只静静浮在水面,桅杆林立,像一片失去自由的森林,在寒风中无声地摇晃。

封江消息很快像瘟疫一般传遍南京城内外的每一座军营、每一段战壕、每一处城墙阵地。士兵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人人面色凝重,眼神里充满不安与惶恐。

“听说了吗?下关的船全被收走集中了,一条都不准乱动。”

“后路彻底断了,真要是顶不住日军进攻,咱们连撤的机会都没有。”

“司令长官早就下过死命令,南京只许死守,不许言退,敢提撤退者,就地斩首。”

“死守?可城防工事跟纸糊一样,子弹炮弹都不够,拿什么死守?”

抱怨与担忧在队伍中悄悄蔓延,却没人大声喧哗,只能压在心底,越压越慌,越压越绝望。

一个老兵蹲在墙角,默默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么干的。收船封江,断了弟兄们的后路,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周围士兵无人接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这座城,怕是真要变成一片死地。

王满仓所在的八十八师残部,从淞沪战场一路溃退至南京,官兵伤亡惨重,人困马乏,弹药见底,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便接到了封江收船的消息。

他站在营房门口,望着下关方向,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被集中看管的船只,再也没有一条可以自由渡江。

身边的山东汉子陈大牛性格火爆,当即忍不住骂出声:“他奶奶的,咱们在前线拼命流血,后面倒好,直接把后路断得干干净净!这是怕咱们跑?真想跑,早在上海就跑了,谁还会等到现在?”

孙猴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胡乱画圈,心里越想越慌,抬头小声问道:“仓哥,你说……我们这次,还能活着出去吗?”

王满仓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瞬间被寒风吹散。他沉默许久,心头沉重如铁,最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能不能活着出去,全看命。但你们给我记住一条,无论到什么时候,千万别落到鬼子手里。真到顶不住那一步,给自己一枪,也比被鬼子折磨强。”

陈大牛和孙猴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命般的沉重。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检查枪支,擦拭刺刀,把有限的子弹压入弹夹,静静等待那场注定到来的血战。

司令部内,高层军官的担忧,远比底层士兵更加沉重。副官刘兴拿着码头传回的情况报告,走进唐生智办公室,在门口犹豫许久,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孟公,封江收船一事,已经在军中引起极大震动,军心不稳,是不是……再斟酌斟酌,稍微留一线余地?”

唐生智正伏在桌前,紧盯南京防务地图,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斟酌什么?军令已下,岂有收回的道理。”

刘兴硬着头皮继续劝说:“孟公,船全被集中看管死了,万一战局不利,咱们怎么撤退?几万弟兄,总不能真让他们游过长江吧?”

唐生智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刘兴脸上:“撤退?谁跟你说过撤退二字?”

刘兴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声音不由自主低了几分:“不是现在撤退,是万一……万一防线守不住,总得有个应急的办法。”

“没有万一。”唐生智断然打断他,语气坚定无比,“南京一战,只许死守,不许后退半步。船只集中看管,一来防士兵私自逃亡,二来不留给日军可用舟楫。弟兄们断了逃跑的念头,才能死心塌地守城。留着船在江边,人心一散,这城不用日军进攻,自己先垮了。”

刘兴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可唐生智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究地图,语气不容置喙:“传令下去,江岸各阵地严加警戒,任何人不得私自靠近江边,敢有偷渡逃跑者,一律就地枪决,绝不姑息。”

刘兴默然敬礼,转身缓缓退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唐生智孤单挺直的背影,像一根硬撑着即将倾颓大厦的柱子,倔强却又无比凄凉。他轻轻叹了口气,带上房门,不再多言。

暮色渐渐笼罩南京城,天色越来越暗,江风也越发寒冷刺骨。

下关码头依旧聚集着不少百姓,迟迟不肯散去,他们站在江边,望着管控严密的江面,眼神茫然,不知所措。

一位老妇人在岸边点燃一沓黄纸,微弱火光在风中忽明忽暗,映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她儿子在城内守城当兵,听说封江锁船后,她心知儿子恐怕再难生还,便提前来到江边烧纸祈福,求菩萨保佑儿子一路安好。

泪水落在纸灰之上,瞬间被冷风烘干,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不远处,一名年轻媳妇抱着熟睡的孩子,静静站在江边,望着茫茫江面发呆。丈夫今早登上城墙阵地时,还笑着对她说,等打完这一仗,就带她和孩子过江回老家。可如今,江面上船影尽被管控,连一丝逃离的希望都看不见了。

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十分安稳,小脸冻得通红,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对即将降临的灾难一无所知。

江风呼啸,寒意侵骨。南京城在沉沉暮色中沉默不语,像一头即将被推入深渊的巨兽,连喘息都变得微弱无力。

长江依旧在流,无声无息,舟船被禁,退路已断,无数人的绝望也跟着江水,一往无前地向东奔去。

那一片密密麻麻停在江面的船只,在暮色中像一座座小小的栅栏,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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