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碧血千秋,不屈山河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重庆朝天门码头的石阶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蹲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张早已泛黄卷边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英气勃勃的年轻军人,那是她的儿子。一九三七年,他跟着川军出川抗日,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整整八年,她每一年都来码头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她等白了头发,等弯了腰,等碎了心。
今天,她又来了。
不是等儿子回家,是来告诉他一声:我们赢了。
“儿啊,娘替你赢了……你可以回家了……”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被淹没在人海的欢呼里,没有人听见,只有江风,轻轻卷走了她的泪。
在重庆,在成都,在昆明,在贵阳,在整个大后方的每一座城里,都有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妻子、这样的孩子。他们等了八年,等来了胜利,可他们等的人,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爆发之后,天府之国四川,成了整个中国抗战最坚实的大后方。
百万川军出川抗日,衣衫单薄,装备简陋,却用血肉填住了一道道防线。
而在他们身后,是千万四川百姓。
青壮年扛枪上了前线,老人、妇女、孩童留在后方,耕田、纳粮、织布、造枪、运粮、修路,用一双手,撑起整个国家的脊梁。
一九四〇年秋,重庆郊外一家军工厂里。
机床轰鸣,火光闪烁。
一个女人正俯身在车床前,专注地加工着炮弹引信。
她叫刘桂英,三十岁。
丈夫在台儿庄战役中阵亡,尸骨无存。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从沦陷的湖北一路逃难,九死一生来到重庆,进了这家兵工厂。
每天工作十二个时辰,双手布满老茧、烫伤与划伤,粗糙得不像一个女人的手。
她做出来的每一颗引信,都会被装在炮弹头部,送往前线,射向日军阵地。
“大姐,歇口气吧,你都熬半天了。”旁边的工友劝她。
刘桂英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不歇。我男人死在鬼子手里,我要替他报仇。”
“你一个女人家,怎么报仇?”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淬过火的硬气:
“我做一颗炮弹,就能少一个鬼子祸害中国人。我做一千颗、一万颗,就能替他多杀一万个鬼子。他死了,我替他杀。”
日子没有最苦,只有更苦。
空袭警报又一次凄厉地响起。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防空洞,挤得密不透风。洞里闷热、污浊、黑暗,汗味、烟味、血腥味混在一起。有人哭,有人咳,有人在黑暗里默默念经。
刘桂英紧紧搂着两个孩子,缩在角落。
大儿子七岁,小女儿四岁。
小女儿发着高烧,小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一直在微弱地哭。刘桂英没有药,没有奶水,只有一壶浑浊的凉水。她撕下衣角,蘸着凉水,一遍遍敷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
“妈妈,我怕……”大儿子抱着她的胳膊,浑身发抖。
“不怕。”刘桂英把他搂得更紧,声音轻却稳,“妈妈在。妈妈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洞外,炸弹接连爆炸,大地剧烈摇晃。
洞里的煤油灯被震灭,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轻轻开口,唱起了歌。
是《义勇军进行曲》。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十个声音,百个声音……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起来。
歌声在黑暗中越来越响,越来越齐,压过了爆炸声,压过了哭泣声,压过了一切恐惧。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轰炸结束后,刘桂英抱着小女儿,牵着大儿子,一步步走回家。
家,已经没了。
几枚炸弹落下,曾经遮风挡雨的屋子,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砾。
她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轻轻放下孩子,蹲下身,开始搬砖头。
一块,又一块。
一根烧焦的房梁,再一根。
她在废墟里翻找,挖出一口被砸瘪的铁锅,她一点点敲圆;找到两双烧焦的筷子,她仔细擦干净;最后,她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是丈夫的照片,被泥水浸得模糊,却还能看清那张年轻的脸。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妈,我们以后住哪儿?”大儿子小声问。
刘桂英睁开眼,望着那片废墟,声音平静却坚定:
“住这儿。这是我们的家。房子塌了,家还在。家在,人就在。人在,中国就不会亡。”
她真的就在那片废墟上,用双手搭起了一间小小的窝棚。
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她带着两个孩子住进去,白天去工厂做炮弹,晚上回来洗衣做饭,照顾孩子。日子苦得看不到头,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妈,我们真的能打赢吗?”一天晚上,大儿子忽然问。
刘桂英放下碗筷,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能。一定能。你爹在天上看着我们。他不会让我们输的。”
一九四四年,日军发动豫湘桂会战,桂林、柳州、南宁相继陷落,兵锋直指贵州独山,重庆震动。
消息传来,整座山城人心惶惶,不少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再次西逃。
刘桂英没有收拾任何东西。
她站在窝棚门口,望着东方硝烟弥漫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屋,把丈夫的照片轻轻贴在胸口。
“如果你还在,你会跑吗?
你不会。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鬼子打到家门口?”
她放下照片,径直去了工厂。
那一天,她做了整整两百枚炮弹引信,是平时的两倍。
又快,又准,没有一个废品。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当然还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她们,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园。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兵工厂时,刘桂英还在车床前,专注地拧着最后一枚引信。
有人冲进车间大喊:“鬼子投降了!我们赢了!”
她的手顿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停下。
她把那枚引信仔细做完,放进盒子,才慢慢摘下围裙,洗净手上的油污,走出车间。
外面,已经是一片狂欢的海洋。
人们跳着、叫着、哭着、笑着,抱成一团。
一个老兵瘫坐在地上,攥着一面破烂不堪、烧焦打穿的国旗,泪流满面。
一个老头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嘴里反复念着:“老天有眼,祖宗有灵……”
刘桂英就站在人群边上,静静地看着。
不哭,不笑,不动,像一棵在风雨里站了太久的树。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想哭,也哭不出来。
她想起丈夫,想起台儿庄的黄沙,想起重庆的火海,想起饿死在路边的难民,想起被炸死在怀里的孩童,想起无数死在前线、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弟兄。
他们都死了。
只有她,活了下来。
活到了胜利这一天。
“妈!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大儿子从远处飞奔而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小脸上满是泪水和笑容。
刘桂英缓缓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
这一次,她终于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是压抑了整整八年的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一道一道,落在孩子的头上。
“你爹听见了吗……我们赢了……鬼子投降了……你可以瞑目了……”
刘桂英一直活着。
她活到了胜利,活到了解放,活到了白发苍苍。
九十多岁那年,她依旧常常坐在家门口,看着街上奔跑嬉闹的孩子,看着他们手里五颜六色的气球,在蓝天下飘得很高很高。她会静静地笑,笑得温和,又带着一丝旁人不懂的苍凉。
“奶奶,你笑什么呀?”有小孩跑过来问。
刘桂英望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奶奶在笑。”她轻声说,
“奶奶替一些人笑。他们看不到今天了,奶奶替他们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军人依旧年轻,腰板笔直。她把照片轻轻贴在胸口,闭上眼。
“我替你看了。
替你活到了今天。
你可以安息了。”
重庆朝天门,抗战胜利纪功碑高高矗立。
碑文上刻着:
“国民政府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而建。八年血战,中国军民伤亡三千五百万人,毙伤日军一百五十余万人。此碑永立于此,昭示后人,勿忘国耻,振兴中华。”
夕阳西下,金光铺满碑身。
碑文在余晖里闪闪发亮。
远处,长江与嘉陵江汇流,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江面上船只往来,汽笛长鸣。两岸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安宁。
那座碑,像一根不屈的脊梁,稳稳撑着这座城的天空。
碑下,总有人默默献花、默哀、鞠躬。
一位老人带着小孙子来到碑前。
“爷爷,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纪念英雄的地方。”
“我长大了也要当英雄。”
老人笑了,摸了摸孩子的头:“好。”
夕阳把碑文照得透亮。
风中,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那座碑,会一直站在那里。
记住历史,也守护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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