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冰天雪地,东北抗联牵敌寇
一九三八年一月,黑龙江,茫茫雪原。
气温零下四十度。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林子里的树被冻得咔咔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一只狍子冻死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结了一层白霜。一群乌鸦落在它身上,啄了几下,肉冻得太硬,啄不动,又飞走了。
一支队伍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进着。前面的人踩出的脚印,不到几分钟就被新雪填平了。后面的人只能凭着感觉走,一步踩空,整个人就陷进雪坑里,被后面的人拽出来,继续走。
他们是东北抗日联军的战士。棉衣破了,棉花露在外面,被雪水浸湿,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有的战士棉裤烂了半条腿,用破布缠着,走一步,雪从破洞里灌进去,贴在皮肤上,冰得刺骨。
脚上裹着乌拉草,塞进破旧的胶鞋里,走一步,雪没过膝盖,拔出来,再走一步。有的人冻掉了脚趾,用布缠一缠,继续走。有的人冻坏了耳朵,用帽子裹一裹,继续走。没有人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跟上!都跟上!”老赵走在队伍中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雪地里。
他的眉毛和胡子上结满了白霜,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珠,和雪冻在一起,黑红色的。他的左臂曾经中过一枪,伤口没有彻底愈合,一到冬天就疼,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队长,前面有鬼子的炮楼。”侦察兵从前方爬回来,趴在雪地里,喘着白气。他的脸冻得发紫,鼻子下面挂着冰柱,眼睛却还是亮的。
老赵趴在雪地里,举起望远镜。镜片上结了一层霜,他用袖子擦了擦,还是看不清。他把望远镜塞回怀里,用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
远处,公路边上,一座炮楼矗立在风雪中,像一只蹲着的野兽。炮楼是砖石砌的,三层高,顶上架着探照灯,灯光在风雪中晃来晃去,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炮楼周围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罐头盒,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多少人?”老赵问。
“一个小队,二十多人。有机枪,有掷弹筒。炮楼里还有电台,刚才听见发报的声音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队伍只有三十多人,子弹每人不到十发,手榴弹每人不到两颗。硬攻不行,会全死在这里。但必须打。
这座炮楼卡在通往哈尔滨的必经之路上,不打掉,后方的物资运不上去,伤员撤不下来。更重要的是,炮楼里的电台能呼叫增援,一旦让他们发出信号,一个小时内,鬼子的装甲车就能开到。
“等。等到后半夜,鬼子睡着了再打。”
凌晨两点,雪停了。风也小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炮楼里偶尔传出的咳嗽声,和罐头盒被风吹动的叮当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
老赵带着人摸到了铁丝网下面。他趴在雪地里,掏出钳子,一根一根地剪断铁丝网。手冻得僵硬,钳子握不稳,每剪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罐头盒掉了,叮当响了几声,炮楼里的哨兵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又缩回去了。
老赵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冷汗一出来就冻成了冰珠,顺着脸颊滚下去,扎在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进。”
三十多人钻过铁丝网,摸到了炮楼下面。炮楼的门是铁皮的,锁死了,从外面推不开。窗户很高,在一米八左右的位置,但窗户也用铁条焊死了。
老赵围着炮楼转了一圈,发现后面有一道窄小的排气口,离地面约一米五,大小只够一个人钻进去。排气口外面罩着铁网,用螺丝固定。
“从这里进。”
他用刺刀拧下螺丝,撬开铁网,第一个钻了进去。排气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他的棉衣刮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爬得很慢,很小心,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里面的动静。他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很均匀,是鬼子在睡觉。他听见了鼾声,从一楼传上来,像猪在哼哼。
排气口通往炮楼一楼的杂物间。他从洞口爬出来,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一个接一个,三十多人从排气口钻进来,轻手轻脚地落在地上。
老赵打了个手势。第一组去一楼,解决睡觉的鬼子。第二组顺着楼梯摸上二楼三楼,解决哨兵和机枪手。第三组守在楼梯口,防止鬼子逃跑。三十多人,在黑暗中散开,无声无息,像一群猫。
一楼的鬼子睡得很死。他们白天在外面巡逻了一天,又冷又累,一躺下就睡着了。被窝里暖烘烘的,有人打着鼾,有人磨着牙,有人在说梦话,叽里咕噜的日语,听不懂。
抗联战士摸到床边,掀开被子,一刀捅下去。鬼子在睡梦中惊醒,有的来不及叫就被割断了喉咙,有的刚睁开眼睛就被刺刀捅穿了胸口。血溅在墙上,溅在被子上,溅在地上,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战斗只持续了十几分钟。二楼三楼的哨兵被摸掉了,机枪手被干掉了。一楼的鬼子全部被歼灭。二十多个鬼子,没有一个人跑掉,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开枪。
老赵蹲在炮楼里,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肉翻着,露着白森森的筋膜。卫生兵要给他包扎,他推开卫生兵的手。
“先包伤兵。伤亡?”
“牺牲两个,伤了五个。”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弟兄,五个伤兵,换了二十多个鬼子,一座炮楼。值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两个牺牲的战士身边。一个叫王大山,河北人,三十岁,是个老兵,打了三年游击,身上有八处伤疤。一个叫小石头,黑龙江人,十七岁,去年才参的军,还是个孩子。他们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在睡觉。
老赵伸出手,合上了他们的眼睛。
“把牺牲的弟兄抬出去,埋了。把鬼子的弹药、粮食、药品全部搬走。”
天亮的时候,队伍离开了炮楼。身后的雪地上,两座新坟堆在松树下,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老赵站在坟前,摘下帽子。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吹得他的破棉袄猎猎作响。
“兄弟,你们在这里等着。等打完了仗,我接你们回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子弹,放在坟头。那是王大山和小石头牺牲前打出去的最后一颗子弹的弹壳,他捡回来的,揣在怀里,一路揣着。
“大山,你河北老家的爹娘,我替你去看看。小石头,你还没娶媳妇,到了那边,找个好姑娘。”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没有人听见。他转过身,带着队伍,消失在风雪中。
一九三八年二月,东北抗联总部收到了一份从关内传来的战报——南京保卫战结束,唐生智殉国,守军无一人投降。
战报是油印的,字迹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老赵心里。老赵蹲在密营的窝棚里,借着油灯的光,把那份战报看了三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把战报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怀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地图前,腰板挺得笔直。他不认识唐生智,没见过他,甚至连他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南京守了七十一天,打死了四万五千个鬼子,没有投降。他的兵也没有投降。
他站起来,走出窝棚。外面还在下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分不清山和雪。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南方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只有风,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一座城叫南京。那里躺着十万弟兄。
“传令下去,各部队继续出击。炸铁路,拔炮楼,打运输队。牵住关东军,不能让他们往关内增援。南京的弟兄们死了,我们不能让他们白死。”
一九三八年三月,松花江畔。
江面冻得结结实实,冰层厚得能跑汽车。抗联战士在冰封的江面上伏击了日军的一支运输队。日军三十多人,全部被歼灭,缴获了大量粮食和弹药。
消息传到哈尔滨,日军关东军司令部震怒,调集一个旅团进山“讨伐”。抗联战士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与敌人周旋。
他们钻进深山老林,在雪地里行军,在冰洞里宿营。没有粮食,就吃树皮、草根。树皮冻得像铁皮,咬不动,用刀刮成末,兑着雪水咽下去。没有药品,就用雪水清洗伤口,用烧红的刺刀烫伤口止血。没有子弹,就用大刀、用刺刀、用拳头、用牙齿。
一个叫李英子的女战士,在转移途中被日军包围。她打光了子弹,扔光了手榴弹,被三个鬼子围住。她没有投降。她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爆炸的巨响在山谷里回荡,雪崩从山顶滚下来,埋住了她的遗体。
消息传到密营,老赵沉默了很久。
“记下来。李英子,女,十九岁,黑龙江人。殉国。”
一九三八年四月,日军关东军向华北增援的计划被一拖再拖。抗联在东北的游击战,牵制了日军大量兵力,使其无法大规模南下。
南京保卫战虽然结束了,但东北抗联的枪声,从来没有停过。老赵站在长白山的山顶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山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
他扶着身边的一棵松树,松树上挂满了冰凌,晶莹剔透,像一把把倒悬的剑。阳光照在冰凌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很美。但老赵没有心情看。他在看南方。那里有他的弟兄,有他的国家,有他还没有打完的仗。
“唐司令,您看到了吗?东北也在打。全国都在打。您没有白死。”
他把怀里的那份战报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字迹依然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刻在他心里。他把战报复叠好,塞回怀里,转身走下山。
身后,长白山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十万把出鞘的刀。
如果您喜欢这个故事,不妨动动手指加入书架收藏一下,您的支持是对这些英魂最好的告慰,咱们一起守下去。
(https://www.lewenn.cc/lw62809/5013847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