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江上血路,最后的撤离
二月四日,凌晨三时。
下关渡口。
江面上起了雾,雾气很浓,十几米外什么都看不清。宋希濂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枪,眼睛盯着城内方向。
身后,最后一批船在江边摇晃。五艘木船,两艘小汽艇,挤满了人。伤员躺在船舱里,有的断了腿,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浑身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文职人员抱着文件和设备,蹲在甲板上,缩成一团。几个从夫子庙撤下来的伤兵靠在船舷上,手里还攥着枪。
这是最后一批了。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也抬上了船。
“师座,王师长他们还没到。”参谋长跑过来,声音沙哑。
宋希濂没有说话。他知道王耀武和邓龙光会来。唐司令不会走,但他们会走。这是命令。
身后,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蹲在担架旁边,握着伤员的手。伤员已经昏迷了,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
护士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出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去看下一个。
一个老船工蹲在船头,嘴里叼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雾气中忽明忽暗。他在长江上撑了一辈子船,从南京到镇江,从镇江到上海。今天,他撑的是最后一批人。撑过去,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远处,黑暗中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很杂,有的重,有的轻,有的拖在地上,像什么东西被拽着走。宋希濂举起望远镜,什么都看不见。雾太大了。但他听见了——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喘粗气。
“是王师长!”参谋长喊了一声。
黑暗中,一群人影从雾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王耀武,军装破了,左肩吊着绷带。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人,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躺在担架上。邓龙光被两个士兵架着,左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宋师长,都到齐了。”王耀武走到宋希濂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宋希濂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伤和满脸的硝烟。“上船。快。”
船在江边摇晃,木板搭的跳板又窄又滑。士兵们一个接一个上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挤。伤员先上,最后是还能走的。王耀武站在跳板旁边,一个一个地数着。他从总统府带出来几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两个重伤员躺在担架上,抬不上船。跳板太窄,担架过不去。
“抬过去!从水里趟过去!”宋希濂喊。
两个士兵跳进冰冷的江水,扛着担架,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没到腰,冷得刺骨,但他们咬着牙,把伤员送上了船。
邓龙光被架上了船,躺在船舱里。他的左腿已经肿得老高,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叫疼。
王耀武最后一个上船。他站在跳板上,回过头,望着总统府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唐生智还在那里。那面旗还在飘。
“开船。”宋希濂的声音在雾气中传开。
船离岸了。
五艘木船,两艘小汽艇,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缓缓驶向江心。船工撑着篙,船在江水中摇晃。宋希濂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手里攥着枪,眼睛盯着江面。他知道,日军的炮艇随时可能出现。
“师座,江面上有动静!”一个瞭望哨喊。
宋希濂举起望远镜。雾中,一个黑影正在移动。不是炮艇,是小船。很多小船,从下游逆水而上。至少十几艘,每艘船上坐着十几个鬼子,端着刺刀,猫着腰。
“鬼子追来了!”有人喊。
宋希濂咬着牙。“机枪手,准备!各船散开,不要挤在一起!”
船上的两挺轻机枪架了起来,枪口对准江面。士兵们端起枪,手指搭在扳机上。船上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小船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打!”
机枪响了。子弹扫向江面,冲在最前面的小船被击中,船上的鬼子掉进水里,有的被淹死,有的被子弹打死。宋希濂端起一支步枪,瞄准一艘小船的船头,扣动扳机。船头的鬼子应声倒下。
“打!给我狠狠地打!”
各船同时开火。步枪、机枪、手榴弹,全部招呼上去。江面上火光四溅,水柱冲天。日军的船队被打得七零八落,有的船翻了,有的船着火了,有的船掉头就跑。
但有一艘小船冲了过来。它趁着雾气,从侧面绕过来,离宋希濂的船不到二十米。船上的鬼子端起机枪,对着宋希濂的船扫射。子弹打在船舷上,噗噗噗溅起一串串木屑。
一个机枪手被击中胸口,一声不吭地倒在甲板上。旁边的弹药手冲上去接替,刚扣动扳机,也被击中了肩膀,倒在血泊里。
“狗日的!”宋希濂红了眼,抓起一挺机枪,站在船头,对着那艘小船扫射。打完一梭子,换一梭子。枪管烫得冒烟,他没有松手。
那艘小船终于被击沉了。船上的鬼子掉进水里,有的被淹死,有的被江水冲走。
但另一艘小船从右侧冲了过来。它没有机枪,但船上的鬼子端着步枪,对着第二艘木船射击。那艘船上载着伤员和文职人员,几乎没有还击的能力。
子弹打在船板上,打进水里,打中了一个女护士的胳膊。她闷哼一声,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撞上去!撞沉它!”老船工喊了一声,猛地打满舵。木船横过来,船舷对准那艘小船,轰的一声,两船相撞。小船被撞翻了,船上的鬼子落水。木船的船舷被撞裂了一道口子,江水涌进来。
“船漏了!船漏了!”有人喊。
老船工脱掉棉袄,塞进裂缝里,用身体压住。“快走!别停!”
打了将近二十分钟,日军的船队终于退了。江面上飘满了尸体和船只残骸,江水被染红了一大片。
宋希濂放下机枪,大口喘着气。他的右手被枪管烫起了泡。卫生兵冲上来要给他包扎,他推开卫生兵的手。
“先包伤兵。伤亡情况?”
“牺牲三个,伤了七个。第二艘船的船舷裂了,正在堵漏。”
宋希濂沉默了一瞬。“记下来。加快速度,天亮之前必须过江。”
船继续往北岸驶去。
雾越来越浓,岸上的火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王耀武站在船尾,望着南京城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但他知道,总统府的屋顶上,那面旗还在飘。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士兵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想家了?”王耀武问。
士兵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师座,俺还能回来吗?”
王耀武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士兵,看着他年轻的脸和眼睛里微弱的光。他不知道这个士兵还能不能回来。他只知道,这一走,南京就再也回不去了。
“会回来的。”王耀武说。“等打完了仗,会回来的。”
士兵笑了,把照片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邓龙光躺在船舱里,睁着眼睛,望着船舱顶。他的左腿已经疼得麻木了,但他没有睡。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特务连的那些弟兄。他们留在南侧的矮墙后面,为他断后,全部阵亡。
他活着,撤了。他欠他们的。
“师座,到了。”参谋长蹲在他旁边,轻声说。
邓龙光撑着身体,坐起来。船已经靠岸了。
凌晨五时四十分,船靠岸了。
江北。岸上有接应的人——李品仙的部队,举着火把,站在岸边。他们终于到了。
伤员先下船,被抬上担架,送往临时救护所。文职人员抱着文件,踉踉跄跄地走上岸,有的蹲在地上哭,有的跪在地上吐。
一个女护士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还在渗,但她没有管,指挥着抬担架的人往岸上走。
王耀武走下船,站在岸边,回过头,望着江南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像两颗烧红的炭。
“唐司令,您的话,我带到了。南京还在打。只要总统府的旗还在飘,南京就没有丢。”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邓龙光被架下船,站在岸边,望着江南的方向。他的左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
“司令,83军的弟兄们,我不会让他们白死。”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宋希濂最后一个下船。他站在岸边,望着江南的方向。江面上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唐生智还在那里。那面旗还在飘。
他转过身,走了。
老船工蹲在船头,把旱烟锅在船舷上磕了磕,装进兜里。他看了一眼江南的方向,然后跳上岸,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几艘船歪歪斜斜地停在江边,船舷上的裂缝还在往外渗水。它们不会回去了。再也不用了。
二月四日的清晨,南京城笼罩在一片大雾中。
王耀武、邓龙光、宋希濂带着最后一批人,从下关渡口过江,安全抵达江北。路上牺牲了三个弟兄,伤了七个。伤员、文职人员、最后一批守军,全部撤离。
从这一刻起,江南岸再也没有一个可以撤退的人了。
唐生智没有走。赵坤也没有走。总统府的屋顶上,那面青天白日旗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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