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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水生,你答应过我的,这次不走了


江洄掀开帐篷帘子进去的时候,陈皮正靠在行军床上,后背垫了三四个枕头,腰腹缠着纱布,左臂吊着绷带,半死不活地歪在那里。

他待遇不比张起灵,肩膀上的伤口洇出血迹,还没有来得及及时更换纱布。

听到帘子响,陈皮偏过头来,往日锐利的眼神此刻带上了些慵懒。

他动了一下,想坐直一些,却牵扯到了伤口。

陈皮身体一僵,空气中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你倒是老样子。”陈皮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但语气还是什么也不放在眼里的调子,

“吃了不老药一样。”

江洄愣了一下,他是觉得这个人...还挺自来熟的。

他在行军床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抿着唇仔细打量着陈皮,他知道他们过去可能认识,他看着这人也确实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的。

陈皮如今瞧着不过三十来岁,面容比少年时冷硬了许多,带着痞气和狠厉,眼角多了细纹。

其实他今年已经四五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衰老的比同龄人慢许多。

以前他找齐恒算过一卦,齐恒当时的眼神非常诡异,他说,他已经不是人了,但目前身体还算是平衡,没有变成怪物。

陈皮非常自然的接受了这一点,他猜也许是当年屠黄葵时被咬的那一下的锅,水生在他身上画的东西帮他一直平衡着不知名的侵蚀。

他也只是猜猜罢了,毕竟水生又不能回来告诉他是不是真的。

不过...

水生居然,真的回来了。

陈皮看了江洄一会儿,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脸,他的身形。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带着一点粗粝低沉的沙哑。

“也对,你本来就不爱说话,以前不爱说,现在也不爱说。”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指尖上,一圈一圈的。

他想,如果时间和纱布一样该有多好,随手就能拨弄,要是能够将时间拨到过去就好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什么水里的妖怪。”

他低敛着眉眼,往日的嚣张狠厉被掩的干干净净,此刻居然有了几分和缓的笑意。

“我从来都觉得夜晚只是适合杀人的好时候,可见了你,我才发现...”他抬眼,眼中带着怀念。

“原来月亮是美的,夜风是温柔的。”

陈皮有一个来自于少年时期的执念,那个执念是一个人,一个惊艳了他所有时光的人。

“后来我总是想,你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倘若能正常沟通,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粗人,连句像样的好话都说不出来。”

“可我后来去读了书,看了许多诗词,却觉得哪一句都无法形容我和你。”

他说话的语气轻而柔和,带着些茫然。

“是不是我读的还不够多?”

“那时候你从水里冒出来,我拿树枝捅了你一下,结果你吐了一口血,我当时还以为你要碰瓷。”他说着,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你以前特别呆,只会听指令行事,我便给你取名叫水生。”

往日种种,在陈皮记忆中清晰的有如昨日。

“你第一次给我缝针,手稳得跟老大夫一样,还不许我嘴硬,我嘴硬你就叫我疼的更厉害些。”他的声音里带着调侃,还有些委屈的抱怨。

“你叫我疼了好久。”

江洄坐在他对面,既不打断也不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不记得这些事,只觉得在听别人的故事。

“你做饭能把灶台点着了,”陈皮接着说,语气里那点抱怨变得生动了一些。

“我不知道你做饭是那个德行,险些把我家都给烧了,我当时是真的想把你扔出去,你浪费了我好些粮食。”

他低声笑着,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戳了戳江洄的手臂。

“你现在做饭还那个样子吗?”

他的语气自然极了,完全没有一点生疏,和张起灵是两个极端。

“我...还没有试过。”江洄抿了抿唇,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陈皮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再次见到他,可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然而陈皮一点都不介意,他挺高兴能听到水生的声音的,之前在昏迷之前听过一次,挺好听的,他希望水生能多和他说说话。

最好只跟他说话,跟曾经的陈皮和水生一样。

“那你不许试,非想试试,可以去我那里试...你在这里炸厨房是要被张启山抓起来的。”

江洄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于是陈皮又高兴了一点。

“之前我教你认路,不管教多少遍你都不知道自己回家。

家里没钱买米,你就自己每天去抓鱼,抓了鱼换米,但是又不知道回家,换完了米就蹲在河边等我去接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那种笑意类似于人看到了很可爱的猫猫狗狗。

“你那会儿就总在我们第一次遇到的地方站着,等着我去找你,带你回家。”

陈皮讲的往事实在是感染力太强了,即使江洄什么都不记得,但他也忍不住被他感染了些许快乐。

青年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唇角带上了弧度。

他笑了。

陈皮猛地停住了,他紧紧盯着那点弧度,手指慢慢蜷起,攥紧了指下的被子。

直到江洄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他才恍若隔世的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语气,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第一次给你扎头发,拽掉了你好几根头发,你也不嫌弃我手笨,就那么坐着让我扎。

扎歪了你也不管,就顶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出去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半路散了一半。”

水生笑了。

他一边说一边有些出神的想着。

原来水生恢复正常以后是会笑的,原来冰凉的月亮笑起来也是柔软的。

“那段时间我天天琢磨怎么把头发扎紧,你那头发是真滑,跟绸子一样,我拽都拽不住。”

江洄抿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唇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无论被夸赞多少次,他都对这些真心实意的夸奖毫无抵抗力。

陈皮说了好一会儿,他说了很多和水生在一起的片段。

他说水生第一次去河边抓鱼,被人当女孩子骚扰。他说家门口的菜园里有一个蚂蚁窝,他很烦那些蚂蚁,但水生看它们搬东西能看一天。他说水生有一次在外面淋了雨回来打了半宿喷嚏,他烧了热水给他擦后背,结果一碰他就咳血,吓得他一整宿没敢合眼。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越来越放松,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扯闲篇,偶尔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下一个该说什么。

陈皮不敢一直看水生,他怕看久了,水生就看到了他眼底的恨意和癫狂。

这恨意和癫狂如同附骨之蛆一样缠了他许多年,年少时他只恨没能在水生离开之前一口一口将他给吃下去,这样他们才不会分开。

可如今的陈皮懂得了隐忍。

不忍的话,有能力自己远走高飞的水生不会给他后悔的机会。

听故事的江洄反应不多,他一直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讲到最后,陈皮的声音慢慢低下来了。

他定定的看着江洄,眼神里有怀念,有旧日的温暖,裹挟着涌动的暗潮。

“水生,”他的声音轻到只剩下气音,还带了些颤抖。

“你还记得吗?”

江洄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叫人不忍心说出否定的话。

可是...

他沉默了片刻,闭上了眼。

“不记得。”

可是他不能骗他还记得。

陈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许久之后陈皮才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心酸和压抑的扭曲。

“那就不记得吧。”

他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抬起来,朝江洄的方向伸了一下,像是想碰一碰他的脸。

但手停在半空中停了许久,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用力把什么咽下去。

虽然早就知道了答案,但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到...愤怒。

他找了很多年又记了很多年的人,根本不记得他。

但陈皮还是重新整理好了心情,再次伸出了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陈皮,是以前捡到你的人。”

江洄看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几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江洄。”他说,“我叫江洄。”

“不...”

不对,你应该叫水生。

陈皮忍的青筋直跳,最后也只能假模假样的笑了笑。

张起灵起的都是什么狗屁名字,难听死了。

他默认了张起灵捡到了江洄,并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就和当年的他自己一样。

只不过水生历了一次劫,恢复了一点神智,落到张起灵那里时比在长沙时状态好很多。

陈皮就是这么坚定不移的认为的。

他从来不认为水生有自己的名字。

他反握住江洄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洄。”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江洄...”

陈皮的伤很重,他的精力有限,这会儿看着已经快要沉沉睡去了。

江洄陪了他一会儿,正打算悄悄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呓语。

“你答应我了...”

呓语还带着些许鼻音,

“这次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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