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我带你回家
跟在他身后的青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相牵的手，略有些呆滞的眨了眨眼。
庞杂的信息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他根本无法处理外界的信息并给予反应。
「怎么办啊，小洄」
「怎么办啊，洄哥」
到底是谁在和他说话？
青年的呼吸陡然急促了瞬间，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似是有些痛苦的微微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一阵压抑的哭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张起灵脚步顿了一下，他顺着哭声看过去。
巷口跪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烂衣裳，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破布，上面躺着一具老人的尸体。
这样的情景再常见不过了，张起灵这一路过来已经看了无数次了。
然而江洄的脚步忽然停了，他停在了那个巷子口。
“怎么了？”
张起灵感觉到他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个孩子也抬起头来，看到江洄的一瞬间，他没忍住哽咽了几声。
小孩儿张了好几次嘴，才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
“...傻...傻子...”
尽管江洄依旧没有反应，可莫名的，小孩儿只觉得痛苦和悲伤再也压抑不住了。
他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石板地上。
“爷爷说、他想再见你一次...粮食没了呜呜呜呜、叫人抢了...他们把爷爷还有二狗打死了呜呜呜呜...”
他哭的狼狈极了，脸脏的眼泪能冲出来泥印。
“你怎么才来啊！”
「你怎么才来啊...」
青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动了动。
“我等了你好久...”
「我等了你好久」
江洄‘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孩子，踉跄着跪在她面前。
傻子半跪在那孩子面前，下意识的伸出了手。
“他们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啊...」
江洄拼命去堵那些狰狞的伤口，却怎么都没办法遏制住生命的流逝。
乞儿在泪眼朦胧中，脸上突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有人笨拙的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
「别哭了」
他第一次听到那个人说话，声音喑哑而低沉，却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我带你回家。”
「我带你回家」
可是乞儿听不懂，青年说的话他根本听不懂，不像是中文。
江洄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记忆里轮回，还是真的在现实里。
那张哭泣的脸好像和很多人重合了。
郑远黛、方重明、池边、林小小...
还有每一个在轮回里无助挣扎的江洄。
我还有资格带谁回家呢？
可是...
“别哭了，我带你回家。”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梦境，梦里处处是谎言，他早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可是每一次看到那张哭泣的脸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逼迫自己清醒了那么一瞬间。
张起灵屏住呼吸，他知道江洄大概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才会表现出这样的行为。
乞儿听懂了江洄的最后一句话，可是他呆愣了片刻说，
“你带我回家？可是你不是没有家吗？”
【小洄，你好像一条丧家之犬呀】
江洄瞳孔骤缩，他猛的低头，握住那孩子肩膀的手倏地收紧。
小孩儿呼了声痛，他就又慌张的松开手。
现在...到底是我几岁的时候呢？
江洄恍惚的想，他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想了，江洄。”有人托住了他，将他抱在了怀里。
“记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好耳熟的声音啊...
“他有家的，他不记得，但是我记得。”
江洄闭上了眼，靠近了那人的颈窝。
“真的吗...”
“...”抱住他的人顿了片刻，然后坚定的回答道，
“真的。”
张起灵深吸了一口气，他决定撒一个谎。
“我都记得。”
他可以当那个一直记住的人，就算他会失去此时的记忆，但他相信——
无论多少次，他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说同样的话。
小孩儿抬头看着两个人，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脸。
傻子的话才不是对他说的呢，他们都没有家。
“你想带他去张启山那里的话，我们现在不方便，但是可以在长沙找个地方安置好他。”张起灵感受到颈侧的人呼吸平稳下来，心下松了一口气。
“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温和，一点点引导江洄多说两句人话。
“不用。”
那个孩子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膝盖上全是灰，旧裤子的膝盖磨破了，露出来的皮肉又红又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裹着硬物的破布，塞进了江洄手里。
“爷爷说，要我等你来，然后把这个交给你...我就不麻烦你们了，你去过好日子吧，不要因为我们这些人而、而...”
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来该怎么说，最后只是又抹了一把脸，
“爷爷说，命贱的人配不上吃好吃的。”
王二麻子是有些文化的，他说，人的命天生就定下来了。
倘若注定贱命一条只能被人践踏，那就从头贱到尾，千万千万不要贪那两天锦衣华裳、衣足饭饱。
从来不知道吃饱是什么滋味，比知道了以后再挨饿，要好的多。
“...”张起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个时代处处都是这样的悲哀，尸殍遍野，命如草芥。
“我叫人帮你敛尸。”
最后，他只是这样说，让身后跟着出来的张启山派的侍从给王二麻子收敛尸身，又给了那小孩儿一些干粮，看着他吃完才离开。
张起灵把江洄带回了自己的院子，他看着又变得安安静静的江洄，轻轻叹了口气。
王二麻子让那孩子塞给江洄的布，现在在他手上，里面包着的，是那个他反复梦到的项链。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垂下了眼。
片刻后，烛火骤然蹿高，青年手里拿着的东西须臾间就被火焰吞噬的干干净净。
火焰照亮了青年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黝黑的眼眸，里面映出破布上的一行血字——
「如果你是云念，想要知道些过去的事，可以去找陈皮」
云念，陈皮。
陈皮他知道是谁，九门的四爷，现在是通缉犯。
云念又是谁？
这个王二麻子为什么要说江洄可能是云念...
陈皮早几十年就离开长沙了，王二麻子要知道这件事，那必然是几十年前了。
几十年前...
张起灵漠然的看着地上渐渐烧成灰烬的布片。
几十年前，江洄确实早已经和他分开了。
以前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有的记忆，不一定要想起来才是好的。
他看着手上剩下的项链，毫不犹豫的戴在了江洄身上。
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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