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我观天上月，明月本无心
张起灵到长沙城的时候已是深夜。
张启山带人在门外候着，阵仗并不大。
来人翻身下马，他站在灯下，烛火的光把他一半的脸映照的朦朦胧胧，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已经不复少年时稚嫩青涩的人生的俊秀挺拔，丰神俊朗。
他受了张启山的礼，神色漠然的抬眼，一双仿若高悬明镜一般的眼睛看了张启山片刻，只是微微颔首。
张启山的态度很谦卑，将人迎了进去。
他向副官使了个眼色，张日山会意，遣人去收拾张起灵一路的痕迹。
这件事在没有下定性之前，越少人知道张起灵的存在越好。
本身张启山是准备了好酒好菜款待张起灵的，但他没想到张起灵路上停留了一阵子，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这还吃个什么。
看到张起灵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十分善解人意的先让族长大人好好休息，第二天再接风洗尘。
张启山应张起灵的要求，要僻静的院子作为住处，于是把人安置在府邸西头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进一出的格局，正屋三间，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
张启山吩咐人提前打扫过了，屋里被褥都是新的，仆从烧好了水供张起灵洗漱。
“您先歇着。”张启山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如果有什么需要您尽管说，启山一定会满足。”
张起灵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启山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他没有告诉张起灵隔壁院子里住着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张小猫被副官叫去了。
“今天白天你不用站岗了。”张日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佛爷吩咐，让你去西边那片院子转悠转悠，见了贵客招呼一声，别冷着人家。”
张小猫抱着食盒愣了一会儿，半晌才挠了挠脸颊问，
“西边？那边不是没人住吗？”
“昨晚住进来了。”副官言简意赅，“别多问，去就是了。”
领了扫洒工具的张小猫去了西边的院子，这路他熟的很，就在他平时喂饭的隔壁。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这差事稀奇，又是扫地又是招呼人的，佛爷这是把他当洒扫丫鬟使唤了？
院子比他想的要大一些，中间有一道月洞门，月洞门那边是他每天送饭的傻子住的小院。
张小猫站在院子里，拖着扫帚在地上呼啦啦先大扫了两下，正想着先扫哪边，厢房那扇虚掩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张小猫下意识抬头。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那人看着比他大不了多少，身形高挑清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褂。
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没啥表情。
晨光从屋檐上照下来落在他身上，他侧过头，看向了月洞门。
这就是副官口中的贵人吧？
张小猫犹豫了两秒，开口打了个招呼。
“早、早上好。”
坏了，他从小就没干过抛头露面的活儿，这会儿不会说话了都。
贵客被他吸引了注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叫张小猫。”张小猫把扫帚往胳膊底下一架，“我是佛爷府上的，就在这片儿当差，您有什么事喊我就行。”
这话应该说的没毛病吧？
被放养十几年的张小猫略有些忐忑。
“...嗯。”
张小猫突然觉得这人跟隔壁的傻子有点像，都是话少的人，安安静静的，像墙角里长出来的枝蔓。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说两句，那青年忽然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月洞门附近。
张小猫以为他要出门，侧身让了让。
但那个人没有跨过去，他在月洞门前面停住了，目光穿过那道拱形的门洞，落在了对面的院子里。
见贵人目不转睛的看着里面，张小猫挠了挠头，凑过去看了一眼。
院子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坐在榕树底下的摇椅上，眯着眼前后轻轻摇晃着。
“？您需要摇椅吗？厢房里应该还有一张...”
张小猫略有些局促的说。
他见贵人不说话，抿了抿唇，害怕他单方面认识的小伙伴张小狗被责怪，于是匆匆告了罪，
“贵人勿怪，小的这就带他下去。”
张起灵摇摇头，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走过去，却有些近乡情怯。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青年的眼睛像大海深处的礁石，空洞又荒芜。
那人的目光穿过院子里的光尘，落在了他身上。
像看一朵花，像看一棵树，像看一个石子。
清风了无痕。
张起灵的心口猛地紧了一下，扶着墙的手猛的攥紧。
随后那目光从他身上滑了过去，落到了他旁边的墙上，那里爬满了凌霄花，甚是好看。
原来不是在看他。
此时的张小猫正急匆匆的拿着食盒引诱青年进屋，
“耶？你咋醒了？正好，吃饭了。”
他展示了一下手上的食盒，然后试探性的拉着青年的袖子，将他扯向房间。
张起灵听见张小猫在说，
“张小狗，你今天晒太阳舒服了吧？我看你都快睡着了。”
拥有那样眼神的人自然不会理解这样的调侃，于是自然不会有答复。
“你咋老不理人呢...算了，不理就不理吧，张小狗你先进去，别冒犯了贵客。”
张...小狗？
张起灵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沉默的看着那个人的侧脸。
他下意识的伸手碰了碰胸前的位置，那里有一枚木制的吊坠。
他刻了很久才刻成的。
那时候张起灵刚从一次漫长的天授中醒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在找一个人，脖子上也应该戴着一个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发呆的时候反复描摹一个六边形。
张起灵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那是什么，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想起来那个名字。
江洄。
他只记得这个名字了，趁着自己还记得，张起灵仿照着记忆中的样子刻了一枚木质的吊坠，在背面留下了江洄的名字。
现在，他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那片空白的记忆中，那个他要找的人——
就有了实感。
这就应该是江洄。
“好乖好乖，你先回房间，我等会儿就来找你...？你在看什么？”
张小猫发现小伙伴的眼神突然越过他坚定的投向了某处，于是好奇的转过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无法形容的、巨大的、无声的哀恸。
恍然间，他在那双眼中看到了一种遗憾。
霜花不见无尽夏，落叶不知万木春。
就好像，人生的尽头就是别离和错过，而他时刻都站在终点上，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张小猫无措的抬头去看那个被这双眼睛凝视的青年，却看见对方垂下了眼，无悲也无喜。
我观天上月，明月本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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