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清清啊,你慢些走」
血液的腥甜气在黑暗中弥漫开来,尤清抬起头,细长的瞳孔在黑暗中清晰的映出了青年无悲无喜的面容。
和他那划出一道深深血痕的手掌。
“还痛吗。”
“滴——哒”
“别哭了!哭哭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
张海杏嫌弃的擦了擦落在她手上的泪,也不知道是泪还是鼻涕,反正她是嫌弃得很。
张九日咬着嘴唇拼命憋哭声,眼泪鼻涕一起流。
几只偷偷摸摸跟上来的小张在偷听完奇幻对话以后,趁江洄跟着姬别孺去地下室,他们撬了门锁溜了进去,此刻正趴在地上听下头的动静。
张海客有些深思不属的看了外边一眼。
刚刚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尤灵笙的背影,十五六岁的少女挑着两桶水去了旁边的屋子。
她去干什么了?
而张九日早就忘了他们来是怕江洄出事了,此人完全沉浸在悲伤中不可自拔。
“他们、他们能好好的吧?”
少年小小声的用气音问,鼻涕顺着人中滴在地上。
“能吧...唉...没想到小月姐说的镇子外头的夜半哀嚎,是尤清的声音啊...”
小姑奶奶唏嘘不已,她倒是也鼻头发酸,但是张九日哭的那么丢人,她反倒是不好意思哭了。
张海官却沉默了,他很久没说话。
污染。
这个词,他才是最熟悉的。
数年前,江洄说话还不甚利落的时候,曾经告诉过他,他身上的血液,带着强污染。
或者说张家人都流着这种污血,能够延长寿命,提升身体上限,但污染会让人类渐渐异化成怪物。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张家的成年人的身体和污染达成了平衡,没有被彻底侵蚀。
江洄还曾经问过,说你们族里有什么手段能遏制污染吗,得到了某个年龄段或者完成了某件事才能用这种手段。
当时张海官思考了很久,想到了张家人的纹身,但他不确定,于是也没回答。
“你们的污染生在血脉里,是天生的,如果我要拔除,你们也会没命。”当时江洄是这样说的。
他那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
倘若人已经与污染共生,那就是存亡与共了。
尤清,活不下来的。
“小鬼,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也沉默了很久的张念突然问。
张海官吸了吸鼻子,瞳孔骤缩。
是血。
血液顺着布满疤痕的手源源不断的落下,落在尤清的头顶、肩颈。
奇迹般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褪却了,身体蓦地涌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青黑的颜色如同照了阳光的雪一样迅速消融,折磨了他们数年的污染,就这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着。
姬别孺感受到了尤清突如其来的安定,他的嘴唇贴在她满是汗水和血污的额头上,有些惶恐又慌乱的伸手去试探她的鼻息。
然而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真是...没...出息啊...”
沙哑到几乎分辨不出音节的声音响起,
“小别孺。”
“...”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湿润的液体顺着眼角往下淌,染红了他脸上的皱纹。
“清清啊...”
他就那样抱着他的妻子,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江洄沉默了片刻,悄悄的转身离去。
尤清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了。
她的头靠在姬别孺肩上,眼皮半垂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
但她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地,像是在说什么。
姬别孺把耳朵凑过去。
“别孺。”他听到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一年落在尤清发丝上的雪一样。
“我在呢,清清。”
“...你是不是又哭了。”
“没有。”
“骗人。”
“...我都老了,会害臊的。”
尤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已经算不上是笑了,她实在是有些没力气。
她这辈子几乎所有的笑都是给他的,从四岁到二十四岁,再到现在的四十四岁。
从年轻到苍老,从健康到病痛,从活着到——他不敢想那个字。
“小别孺。”
“嗯。”
“你今天...抱得有点紧。”
姬别孺赶紧放松了手,把手掌摊平,有些笨拙地在她背上抚了抚。
“疼吗?”
“不疼。”尤清说,“就是...很久没被你抱过了。”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早已是鹤发鸡皮,人生的半数时光却被迫与妻子分离。
“那以后天天抱。”
尤清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颈侧的血管,感受着她爱人的生命力。
真好啊,他们现在还活着,还在一起,还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别孺。”
“嗯。”
“真的...都解决了吗?”
姬别孺心里一紧,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才略带颤抖的回答道,
“真的...真的...我们再也不用担心那东西蔓延出去了...清清,你果真没骗我,真的有祂遣来的大人救了我们。”
尤清不说话了,她说不动了,呼吸变得急促又短浅。
她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如此苟且偷生的活着,也只是为了得到安宁的死亡而已。
尤氏可以有废物,但不能有罪人。
她可以走了。
她的脸还埋在姬别孺的颈窝里,鼻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温热而微弱,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的火苗。
姬别孺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她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像水,也像沙。
握得越紧,就越是什么都留不住。
越是在意,就越是知道她所求并非和他白头偕老。
尤清,她是为了大义才做了这个容纳污染的祭器。
但他们本就是夫妻一体的,尤清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尤清的志向就是他的志向。
所以哪怕她想死去,姬别孺也是支持的。
“清清。”他的声音宁静的不像是一个即将失去妻子的人。
“嗯。”
她用气音应了一声,呼吸渐弱。
“你怕不怕?”
“...”
他感受到颈间有发丝摩擦带来的痒意,于是笑起来。
“清清不怕,我怕,所以你要慢点走,等等我。”
他把脸贴在尤清的头顶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爱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黑暗的地下室里,一道呼吸声格外的明显。
姬别孺靠坐在墙边,调整好姿势,将尤清靠在自己身上。
那些锁链都是焊死的,没有钥匙,从一开始尤清就没想过出去。
眼前开始发白,一片白光中,他好像看到了他和尤清最美好的那段时光。
站在树下努力勾着树上的槐花的少女背对着他,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扎着他做的小绒花。
“清清。”少年喊了一声,
女孩子有些惊讶的扭头看过来,饱满的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小别孺?你不生气了?”
带着暖意的风抚过少女微红的面颊,树影间落下的光照亮了她的眉眼。
少年的脸一下子通红起来,他别扭的抠了抠手,还是没忍住掏出帕子上前去给她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你一走二十天,还骗我说很快就能回来,我没生气,就是担心。”
尤清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又张扬。
“好吧好吧,那下次——”
「清清啊...」
“我带你走。”
「你慢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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