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杀人者非你，何须自苦
“...相位。”
背对着门去拿茶叶的长发青年愣了一下，指尖划过李尔买的茶，停在了过年的时候解雨臣送的好茶上。
他将茶取出来，关上柜门，慢悠悠的转过身——
“回来了。”
张起灵站在门口，有些无所适从。
他都听王胖子和他说了，他觉得自己失去记忆前一定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
“愣着干什么，坐。”青年熟练的挽起袖子开始泡茶。
张起灵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才迈步走过去，在繁相位对面坐下。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什么别的东西都没碰到，像一只做了错事悄悄贴过来道歉的猫。
青年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勾住茶壶的壶柄晃了晃。
热水冲入茶壶，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手指捏着壶盖轻轻刮去浮沫，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了无数遍的。
“胖子都和我说了。”张起灵开口，语气迷茫又带着点悲伤，
“我...进入青铜门以后的事。”
繁相位没接话，只是将第一泡茶水倒掉，重新注入热水。
“我失忆过很多次。”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每一次都会忘掉一些东西。”
“忘掉的人，忘掉的事...可能也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我不记得了。”
“嗯。”繁相位终于应了一声，将那杯刚泡好的茶推到张起灵面前。
茶汤金黄透亮，在白瓷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对面张起灵模糊的倒影。
张起灵没有去端那杯茶，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不是...伤害过谁？”他问。
他其实更想问，我是不是伤害了你，但他突然就不太敢直接问了。
氤氲的热气后，青年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浅浅地抿了一口。
“你伤过很多人。”
是伤，而非伤害。
张起灵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以为这是答案。
“但你伤害的最多的人，是你自己。”繁相位抿了一口茶，抬眼看他。
“你伤过的人里不包括我。”主管笑的清浅极了，带着点俏皮的调侃，
“还是说，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紧握的手骤然松开，张起灵深深舒了口气，手指有些抖。
“对不起，之前的事我...我不是有意的。”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哪怕他像傀儡一样浑浑噩噩度过了这几个月，可清醒后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
是否是当时的我做了什么，才让我的伙伴受了伤？
“道歉做什么，你又不是想丢掉记忆，也不是你自己放下的，是不可抗力造成的。”
张起灵的心结不浅，他看着早已习惯了失忆带来的茫然和痛，但习惯了不代表这茫然和这痛不会再伤害他的灵魂。
为什么要为你无法控制的不得已而愧疚至此呢？
“你总觉得自己以前做过坏事，”繁相位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那你问问自己，现在的你，如果面对那个做坏事的你，你会怎么做？”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
“...杀了他。”他说。
繁相位笑了一下，短促的如同雪花落在春泥里。
“这可不算答案。”青年支着脸，
“什么才算是一个人呢？”他问张起灵，却也不等他回复。
“是携带着注定好的基因片段的血和肉，是靠着骨子里的本能活着生来孤单死也孤单的动物，是灵魂单薄到不知来处不晓去处不见高天厚土的蜉蝣。”
“可人的死不能用血肉之死、本能之死、灵魂之死来界定。”
他看着张起灵，隔空点在他的心脏处，
“你对别人的情感、别人对你的情感...”
手指隔空向上滑动，划过他的脖颈，划过他的下巴，划过他的鼻尖，最终落在他的眉宇间。
喉间锁，口中业，见虚妄却处处自省。
何苦啊...
一点莹润的微光在无人注意时飞出张起灵的额头，落入繁相位的指尖。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繁相位暗自皱眉，但没有表现出来。
“你记忆中的自己、别人记忆中的你。”
“死了，才是真正的死。”
张起灵瞳孔骤缩，他呆呆的看着神情悲悯的青年，听到他对他说——
“杀人者非你，何须自苦。”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外面的天，
“祂已经无数次杀死了过去的你，无论被杀死的你做了什么，凶手都不是你，是杀了你的人。”
繁相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神情温柔又慈悲，
“不要轻易为死去的你认下罪过。”
张起灵就这样看着他，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深重而汹涌的悲切突然如同洪流一样将他淹没。
他握住了点在他额间的手，
“死去...我一直想找回我的记忆...”
漫长的岁月里竖着一座又一座的荒冢，每一座都塞满了他的悲鸣。
过去是属于活人的，可不断死去又被迫如同新生儿一样迎接苦难的他又算是什么呢？
“会找回来的。”
那人轻笑着，挣开了他的手，指尖上移放在了他的发顶，像安抚一个孩子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保证。”
一定要有一个支柱才能好好的走到结局的话，那就试着依靠我吧。
刚好，我也需要你。
“但是你怎么办？”
繁相位这个人啊，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从第一次见他，张起灵就明白了这件事。
“你怎么办？”
可他终于明白了在副本的时候，明明他都说的那样明白了，吴邪为什么还会悲伤到无法自已。
因为此刻的他就是那种心情。
“做什么这么难过，我没有特别想要达成的目标，现在也只是兼职拯救一下世界而已，顺手捞你一把再轻松不过了。”
繁相位收回手，倒掉了张起灵杯中的凉茶，换上了热茶。
上一波茶凉了也没有关系，只要有新的热茶倒进去，杯子就不会凉。
“...真的吗？”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主管挑眉，“我还以为你会像吴邪一样，先问我拯救世界是什么东西呢？”
张起灵移开目光，他没那么大志向，但是如果主管需要他，他就问。
不需要他知道，他就不问。
“一会儿去了公司我还是跟你说说吧，这件事跟你、吴邪还有胖子有直接关系，你这次断崖式失忆还有那些奇怪的行为也和这个有关。”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朝张起灵的方向举了举，像是敬酒。
“在那之前，先把茶喝了，别浪费小花送的好茶。”
张起灵看着那杯茶，伸手端起杯子。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茶，但他记住了这个味道。
他记住了这个味道、这个午后、这间铺子以及这个坐在对面给他倒茶的人。
像一根线，牵着那个随时会飘走的自己。
“下次，我买茶叶。”
繁相位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年后某一次晴朗的午后，他也是这么对正在泡吴邪送的茶的主管说的。
张起灵怔住了，他好像...确实说过。
只是不久后他就接了陈皮的任务，去了云顶天宫，再然后...
“明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可以去逛逛，这个季节有好茶下来了。”
这是在邀请他一起去买茶？
“好。”张起灵应声。
“走吧，去公司看看，顺便把你的手环芯片换一下。”
主管拎着茶壶像一个饭后遛弯的大爷一样上楼了，
“公司来了两个新人，有你的熟人，你可以去看看他们。”
一个汪却，小神经病，另一个就是还在复健的陈文锦。
一时间没想出来自己还能有什么熟人能进公司的张起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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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又用天赋了？】
【之前在云顶天宫，我在起灵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用了‘遗响’，刚刚回收了一下...】
【发现了什么？】
【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这不应该，至少在进青铜门之前是能录到声音的。】
【...】
【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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