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凝固的时间
那楚克站在林墨旁边，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孟铁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落脚点，每一个身体的倾斜角度。
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像在狩猎。
孟铁山移动了大约十丈。
在一处略微凸起的岩石旁停了下来。那里似乎有一个浅浅的、可供抓握的凹槽。他转过身，顶着风，朝这边用力挥了挥手。
“阿索克，到你了！慢！稳！”
林墨在阿索克耳边大喊。那声音被风吹散，可阿索克听见了。
他点点头，年轻的脸庞紧绷着，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学着孟铁山的样子，压低重心，踏上了冰梁。
他的动作比孟铁山更轻盈，但也更谨慎。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迅速而精准。脚尖先探出去，踩实了，再落下脚跟。然后再探下一步，再踩实，再落脚。
风吹得他身形摇晃，但他总能及时调整，稳住脚步。
林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年轻人，刚才还在为失去猎犬而痛哭，此刻却能如此冷静沉稳。那份仇恨，没有让他失去理智，反而化成了力量。
林墨和熊哥是第三组。
那楚克没有跟他们拴在一起。他不需要。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林墨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踏上“刀背梁”的瞬间，林墨就明白了什么叫“如履薄冰”。
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滑不溜手、坚硬如铁的冰壳混合着看似蓬松、实则下方可能空虚的积雪。那冰壳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脚底打滑，根本使不上劲。
狂风从侧面袭来，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他往深渊里推，一下一下的，推得他东倒西歪。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对抗。
腰部核心绷得像石头，脚趾在靴子里死死抠着鞋底，寻找那一点点可怜的摩擦力。每迈出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他不敢往下看。
眼角余光里，两侧是吞噬一切的、白茫茫的虚空。翻滚的云气在脚下深处涌动，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海。偶尔有风吹散云雾，露出一截深不见底的黑色崖壁，那黑色，让人看了心里发慌。
他死死盯着前面阿索克的脚后跟。
学着他的步伐节奏，他落脚的位置，他身体倾斜的角度。手里的木杖成了救命稻草，每一次狠狠扎下，感受到冰层传来的阻力，心里才稍安一分。
熊哥跟在林墨身后，绳子绷得笔直。林墨能听到他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能感受到他每一次迈步时通过绳子传来的巨大牵扯力。
熊哥嘴里不再骂娘，只是低吼着，像一头负重的老熊，用最原始的力量对抗着自然的天威。
“呼……呼……”
那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可林墨听得清清楚楚。
那楚克跟在最后。
他没有绳子，没有任何保护。可他走得很稳，稳得像在平地上散步。
他的脚尖轻轻点在冰面上，像猫一样轻巧。他的身体微微侧着，用最小的面积迎着风。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盯着林墨的一举一动。
有好几次，林墨脚下打滑，身体失去平衡。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后背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是那楚克。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就那么轻轻一托，就让林墨稳住了。
林墨想回头说声谢谢，可那楚克已经收回了手，继续走自己的。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本能，不值一提。
突然，一阵更猛烈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阵风毫无征兆地横扫而来！
那风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一堵无形的墙撞了过来！林墨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脚底一滑，整个人就要往深渊里栽！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腰间的绳子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向后拽的力量！
是熊哥！
熊哥在身后怒吼一声，双脚死死蹬住一块凸起的冰棱，全身后仰，用体重充当了锚点，将林墨硬生生拽了回来！
林墨重重撞在雪棱上，冰冷的雪沫灌了一脖子，呛得他直咳嗽。可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手脚发软，浑身都在抖。
他回头，看到熊哥涨红的脸和因为用力而几乎瞪出眼眶的眼睛。两人隔着风雪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和后怕，以及更深沉的、无需言说的感激。
“谢了，兄弟。”林墨喘着气说。
熊哥咧嘴想笑，可脸冻僵了，笑不出来，只是点点头。
那楚克也停了下来，站在林墨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林墨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很轻。
可林墨感觉到了。
前面，阿索克也差点出事。
那阵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的孟铁山猛地回身，一只粗糙的大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阿索克挥舞的手臂！
同时，孟铁山整个身体向后坐，利用体重和岩石的阻挡，硬生生将阿索克拉回了安全位置！
两人撞在一起，紧紧贴着岩壁，大口喘息。
阿索克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孟铁山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胸膛剧烈起伏。
“趴下！等风过去！”
他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嘶哑却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立刻伏低身体。
手脚并用，死死抠住能找到的任何一点凸起或缝隙，像壁虎一样贴在冰梁上。
那楚克趴在林墨旁边，一只手按着冰面，一只手压在胸口。他的脸贴在雪棱上，睫毛上的霜越积越厚，快把眼睛糊住了。
狂风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背上、头上，带走最后一丝体温。
林墨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窖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热的。手指早就没了知觉，脚趾也没了知觉，脸也没了知觉。只有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的，提醒自己还活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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