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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枪膛里的“第二撞针”


  前门车站的广播里,刺耳的播音员声音正机械地重复着班次。苏婉婉领着清查办的人大步跨入检票口,而在她身后的漫天大雾和滚滚浓烟里,一个穿着洗得开线了解放鞋的男人,正按着胸口的纱布,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方,那一双属于侦察兵的鹰眼,在浓雾中死死锁定了三号车厢的尾部。
  深夜的前门站台,能见度低得吓人。
  大雾像是化不开的陈年面汤,裹挟着蒸汽机车喷出来的滚滚浓烟。巨大的汽笛声在车顶上方长鸣,震得人耳膜发麻。苏婉婉顺着三号保密软卧车厢的铁梯子迈上去,鞋跟踩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车厢里的装潢,在这个八十年代算得上是穷奢极欲了。地上铺着红色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燃着淡淡的雪茄烟草味。
  海外富商霍克正大剌剌地陷在真皮沙发里。他手里端着个掉了漆却擦得极亮的银酒杯,身上套着件洋气的人字呢大衣,怎么看都和这满站台倒卖大白菜和蛇皮袋的画风不搭。在桌子底下,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系着铜锁扣的紫檀木箱子。
  “噢,苏小姐,还有清查办的同志们。”霍克挑了挑一边的黄眉毛,操着一口极其别扭、跟咬了舌头似的汉语,连身都没站一下,“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我的保密车厢不受地方审计。你们深夜不睡觉,来我这里,是想尝尝南洋的威士忌,还是想……强闯民宅?”
  “强闯民宅算不上,霍克先生。”
  苏婉婉不紧不慢地拉开他对面的折叠椅坐下。那身干净的藏青色列宁装在车厢柔和的壁灯下,被衬出了一种格杀勿论的冷淡。
  她没心思跟这老外兜圈子。她修长、白净的手指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捏了捏,指尖无意识地在拉链那排细密的铜牙上刮了刮。不知道为什么,这密闭的车厢里,她鼻翼间竟然又隐隐约约飘过那股不合时宜的桂花香。
  啧,六月天过去这么久了,这鬼地方哪来的桂花。她甩了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直觉摁死。
  “我们今晚来,是来收一件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苏婉婉说。
  “东西?这个箱子?”霍克低头瞅了一眼脚边的紫檀木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抽的,“这里面是清朝内务府的古董字画。我是海外侨商,持有外贸部特批的退赔和收购批文。你们周正阳主任就算权势滔天,也管不到正规的跨国文物买卖。没有确凿的经济犯罪证据,这车,你们今晚拦不下来。”
  在霍克身后,四个穿着黑西装、身材魁梧得像小山块一样的外国保镖,极其默契地往前逼了半步。有两人的右手,已经有意无意地往怀里的人造革枪套里摸了。
  车厢里的空气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淮在后面急得直抠大衣扣子,手心里的汉白玉烟嘴都快被他捏碎了。他们确实没有直接的翻箱批文,在这个讲究外交形象的节骨眼上,真要把事情闹到外交部,周正阳也保不住他们。
  “确凿的证据?”
  苏婉婉突然冷笑了一声。她那双漂亮的黑眸微微一眯,反手从包里揪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在桌上“啪”地一摔。
  油纸散开,露出了那柄沾着陆霖川心口热血、枪身发乌的五四式手枪。
  “认识这把枪吗?霍克先生。”苏婉婉长指甲扣在桌面上,声音比窗外的夜雾还要凉三分,“十六年前,老山十七号公路上,这把枪射出的子弹定死了赵振国。顾老临死前在香山烧了所有的账本,唯独在残页里留了一句话——想把那卷真正高氧熔炼密件运出京城,必须用这把枪做引子。你觉得,如果我当场拉开这把枪的机匣,里面掉出来的东西,够不够送你进清查办的秘密看守所?”
  霍克死死盯着那把配枪,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但他很快又松了劲,靠回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个纯银的打火机,吧嗒一声点着了雪茄。
  “苏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但你不够懂枪。”霍克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眼神里带了点儿猫抓老鼠的戏谑,“这枪在泥里埋了十六年,机匣早就跟陈年血水锈死在了一起。京城军工厂的几个高级技师用液压机都撬不开它。强拆,里面的防盗弹簧就会把里面的密件直接绞成碎屑。谁也打不开它,它现在就是一块废铁。”
  霍克说得没错。那枪身处的保险机件早已经变形,连清查办最厉害的枪械专家,刚才在车站办公室里也只是对着它直摇头。
  “谁说打不开的?”
  一声粗粝、破锣一样的嗓音,突然从车厢连接处的铁门外硬生生砸了进来。
  车门“哐当”一声被暴力推开。冷风和黑烟顺着门缝一下子灌满了大半个车厢,逼得原本柔和的壁灯都跟着剧烈跳动了几下。
  陆霖川就站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没了帽徽和领章的旧军装松松垮垮地套着,左臂上吊着的白绷带上还隐隐透着黑红的血迹。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两边脸颊深陷下去,可那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里,却翻滚着一种只有在老山阵地上、踩着死人堆活下来的侦察兵才有的滔天煞气。
  他就那么横在门口,像是一堵布满了弹坑的旧水泥墙,生生把四个外国保镖的视线全部压了回去。
  “陆团长……不是,陆霖川?你怎么上来的?!”沈淮惊得叫出了声,这家伙刚刚不还在一楼空屋里烧得跟块红铁似的吗?
  陆霖川没理沈淮。他踩着那双开线、沾满了东郊黄泥的解放鞋,一步一个泥印子,稳稳地走到了桌边。
  在经过苏婉婉身侧的时候,他那宽阔的肩膀本能地往外侧斜了斜,用大半个身子把媳妇和小家伙挡在了相对安全的内侧。
  “大伯的枪,陆家男人的枪。除了陆家一连种,谁也别想摸透它的脾气。”陆霖川一开口,喉咙里就跟拉风箱似的,带着重度肺部感染的浊音。但他那双黑紫、长满了粗茧的右手,却异常沉稳地抓起了那把五四配枪。
  他看着霍克,那张布满胡茬的官脸上裂开一个极其难看却极硬气的弧度。这大老粗,今儿个算是彻底在苏婉婉面前长了嘴。
  “这枪当年出厂的时候,我大伯嫌它机匣回膛太慢,自个儿在连队的铁匠铺里改了双撞针保险。陆家男人的习惯——压下保险栓后,机匣左侧要用大拇指指甲,反向往后推三毫米。”
  话音未落,陆霖川那粗短的右手大拇指,顶着顶端崩裂的血痂,对着那卡死的铁青色枪机狠狠一挫。
  这一挫,他手背上的青筋蹦得死紧,纱布下的小产房旧伤处“噗嗤”一下又冒出了淡红的血水。
  “咔哒!”
  一声清脆、极其悦耳的机械簧鸣,在死寂的车厢里骤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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