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您就偷着乐吧
宋华东没听她的，推开她，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混着药味和汗味，不太好闻，可他不在乎。
他像是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他只看得到床上那个虚弱的女人。
周氏躺在床上，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印子，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累极了。
周氏的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用碎花布包着，只露出一张红红的，皱巴巴的小脸，小得像一个拳头，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的。
宋华东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他蹲下来，把周氏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湿漉漉的。
他把周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素珍，辛苦你了。”
“你受苦了，都怪我，让你遭这么大的罪。”
宋华东说着，眼泪滴在周氏的手背上。
周氏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上焦，看清了宋华东的脸。
周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扯了一下。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老四……你……你哭啥……我没事……你别哭……孩子呢？给我看看……”
她的声音那么轻又温柔。
宋华东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他站起来，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他都不敢用力，怕把娃抱坏了，怕自己的粗手粗脚弄疼了他。
宋华东抱着娃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他把孩子捧到周氏面前。
孩子的小脸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个刚出土的小老头，眼睛还闭着，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找奶吃。
他的头发黑黑的，湿湿地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的。
周氏看着孩子，眼泪也下来了。
她伸出手，手指还在抖，慢慢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孩子的小脸嫩嫩的，滑滑的，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周氏又笑了，笑得又哭又笑，眼泪和笑混在一起。
“这孩子，长得像你，你看这鼻子，这嘴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华东说：“娃像我不好看，我长得糙，娃得像你，才好看。”
周氏摇了摇头，说：“你不丑，男娃像你才硬朗。”
两个人看着孩子，又哭又笑，互相夸着对方。
李婆子在边上收拾东西，把剪刀布条药粉一样一样地放进包袱里，动作不急不慢的。
她看了宋华东一眼，笑着说：“宋掌柜，您这是真疼媳妇啊，我接生过这么多产妇，也就你死活守在外边陪着，紧张成这样，宋夫人还真是有福气了。”
“这下你可安心了？母子平安，您就放心吧，产妇身子虚，月子里得好好补补，不能着凉，不能生气，不能累着。”
“这孩子胖，个头大，底子好，好养活，您就偷着乐吧。”
宋华东连声应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厚厚实实的，塞到李婆子手里。
“辛苦您了，一点心意，您拿着。”
李婆子接过红封，在手里掂了掂，笑得合不拢嘴，揣进怀里，拍了拍。
“客气了客气了，那我就不推辞了，恭喜宋掌柜，喜得贵子。”
她说着，背着包袱出了门，脚步轻快得很。
刘妈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碗里的水红亮亮的，冒着热气。
“夫人，喝点红糖水，补补气血，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氏接过碗，手还在抖，碗里的水晃了晃，她喝了两口，烫得嘶了一声，把碗放下了。
刘妈又端了一碗鸡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鸡汤金黄油亮，上面浮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
“这鸡汤炖了一上昼了，您趁热喝，补身子的，这是老母鸡，专门托人从乡下买的，炖了好几个时辰，肉都烂了。”
宋华东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吹了好几下，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周氏嘴边。
周氏张嘴喝了，又喝了一口，把碗推开了。
“喝不下了，你喝吧。”
宋华东摇了摇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孩子接过来，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他的胳膊弯成一个弧度，把孩子稳稳地托住，一动不敢动，生怕晃着这个小东西。
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小嘴瘪了瘪，又安静了。
宋华东低下头，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得老高，只觉得真神奇。
他真的当爹了。
周氏靠在床头上，看着宋华东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的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扯动了嘴唇上咬破的口子，疼得她嘶了一声。
“你小心点，别摔着他，你那个手，也不知道轻重的。”
宋华东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孩子，嘴里应着。
“摔不了，摔不了，我抱得稳着呢。”
他换了个手，把孩子换到另一边，动作又轻又慢。
刘妈站在旁边，看着宋华东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把托盘收好，笑着说，“宋掌柜，您这当爹的，还真是头一回抱孩子，您这姿势，跟抱着一摞账本似的，孩子能舒服吗？”
她说着，走过来，帮宋华东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孩子的头托高了些，又把包被拢了拢。
宋华东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又调整了一下，低头看着孩子，孩子的小嘴一张一合的，小舌头还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
他看着看着都忍不住笑了。
刘妈出去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宋华东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周氏靠在床头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抱着孩子时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只觉得自己能给老四生个娃，是真的值了。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老四，你现在好歹能认点字， 不像我一点字都不认得，你给孩子取个名吧，你是他爹，你取。”
宋华东停下脚步，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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