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念冬学会算加法,连长偷偷掰手指
沈厉川他没吭声,将铁盒盖子“啪”地扣死,一把揣进贴身的心口衣兜,隔着军装布料压得死紧。
“还有别的没?”他嗓子发干,目光越过马车,盯住远处的连绵野山。
后勤干部摇了摇头:“挖地三尺,就翻出这么个铁盒子。团长让俺带话,这帮人不仅盯上了前线,还死盯着你们一连的根底。回去多留个心眼。”
“晓得了。”沈厉川转过身,扯过搭在石头上的旧军袄,大步跨回路基,“全连都有!带上给养,回南院!”
黄昏时分,红一连推着独轮车,拉着新分的青盐和细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吴起镇南院。
离开半个月,院角那棵家树已经长满了一掌宽的绿叶子。周大勺连歇口气的功夫都不肯留,解开装青盐的麻袋,舀出一大勺白花花的盐巴,当着全连的面撒进翻滚的野菜糊糊里。
“今儿都给俺敞开肚皮喝!谁要是说嘴里没味儿,俺把他头按进盐袋子里!”周大勺挥舞着大铁勺,把锅沿敲得当当响。
陈麻子顾不上拿碗,先一头扎进猪棚。铁蛋二号听见脚步声,从干草堆里拱出花脑袋,冲着栏杆直叫唤。陈麻子伸手掐了把猪肚子,乐得直拍大腿:“长膘了!留守的王大牛没亏待你,这肚子圆得跟个小西瓜似的。”
念冬原本被姜小草牵着去洗脸,听见猪叫,挣脱手跑过来。她扒着木栏杆,从布兜里摸出半截没舍得吃的干红薯条,顺着缝隙递进去。
“铁蛋二号,吃。”
花脸猪崽闻着味儿凑过来,大舌头一卷,连红薯带念冬指甲缝里的泥一块儿舔干净了,舒坦得直摇那根细尾巴。
“念冬,你给它吃红薯,不如教它认俩字。”陈麻子蹲在旁边直乐,“它要是学会了,明儿俺就让政委给它也发个木牌。”
“猪不认字。”念冬在裤腿上蹭掉手背的猪口水,一本正经地教训他,“猪只会长肉,麻子叔才要认字。你上回的名字还没写明白。”
陈麻子被噎得直翻白眼,端着破碗灰溜溜地找周大勺盛汤去了。
吃过带盐巴的晚饭,院里生起火盆。扫盲班还没开课,林书远先在火盆边摆开了那张矮桌。
他没去拿半筐石子,而是从兜里掏出五颗马六叔早先送的炒黄豆,一字排在桌面上。念冬搬着小板凳准时凑过来,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豆子。
“今天不数二十了,咱们算算小账。”林书远把黄豆分成两拨,左边三颗,右边两颗,“念冬,看好。三加二等于几?”
念冬盯着桌上的黄豆,没像上回那样去扒拉鞋带。她把左手举起来,大拇指和食指抠在手心里,竖起中间三根指头。接着又抬起右手,竖起两根指头。
两只小手往中间一凑,嘴里嘀嘀咕咕地挨个点过去。
“一、二、三……”数到右手时,她顿了一下,腮帮子鼓起来,又接着念,“四、五!”
“五!”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连带着板凳都往前挪了半寸,小手拍在桌面上。
“对了!”林书远拿木棍敲了敲桌面,顺手把五颗黄豆全拨到她面前。
念冬高兴地从板凳上跳起来,抓起黄豆,转身冲着院角喊:“爹爹!念冬算对啦!三加二等于五!”
沈厉川正蹲在磨刀石旁给锄头开刃。听见闺女喊,他手里的活停下。趁着没人注意,他的大拇指飞快地压过食指、中指、无名指,最后落在小拇指上。挨个数过去,整整五个,一点没差。
连长这才把手在灰布裤腿上蹭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了一声:“嗯。”
姜小草拿着新分的灰蓝细布走过来,拿剪刀在布头上比划,听见这动静,斜了沈厉川一眼:“连长,你那手指头掰得嘎嘣响,当谁听不见呢?多大个人了,算个五以内的账还偷摸靠指头。”
沈厉川老脸一热,抓起磨刀石在锄头刃上狠蹭了两下,火星子直冒:“老子这是活动筋骨!这破锄头生锈了,不好拿捏。”
陈麻子端着洗脸盆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念冬手里的黄豆,嘴又闲不住了:“五以内算啥本事?念冬,有能耐你给算算,俺今晚吃了三碗野菜汤,明早还能拉几泡屎?”
“去你的!”周大勺在灶房门口捡起一块土疙瘩砸过去,正中陈麻子的大腿,“教坏了念冬,俺明天就把铁蛋二号的食槽砸了,让它吃你的被窝去!”
院子里响起一阵哄笑,把半个月在黑石梁吹的冷风全驱散了。
念冬不懂大人们笑什么,她把五颗黄豆小心翼翼地装进布兜,仰着脸凑到姜小草跟前。
“草草姐,剪布干啥?”
“给你做新衣裳。”姜小草把布匹抖开,扯着念冬的胳膊量尺寸,“你身上这件破棉袄,黄泥都结成硬壳了。等过阵子天气热起来,总不能还捂着它长痱子。姐姐拿这块好布,给你裁件单衣,再缝个兜装花生。”
念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袖口,两手捂住衣襟:“不脱。里头有兜兜。”
她说的兜兜,是缝在衣服内侧的小布袋,里面装着林若瑶留下的那朵红绸花。自打姜小草给她缝在贴身处,她睡觉都不肯摘。
沈厉川手里的磨刀石停住了。他看着闺女捂着心口的模样,隔着军装,自己心口那个装铁盒的兜也跟着沉甸甸地往下坠。
夜深了,南院的喧闹归于平静。战士们累了半个月,鼾声震天。
连部窑洞里的油灯灯芯被挑亮。沈厉川拉上窗帘,将那半片刚带回来的铜扣摆在坑洼的木桌上。
赵铁山坐在对面,从抽屉底下的旧信封里,倒出另一半铜扣。那是之前在旧学堂生擒敌探时缴获的,一直由政委保管。
两片铜扣在昏黄的灯光下凑到一处。
沈厉川屏住呼吸,手指捏住两块碎铜。断口处的齿痕错落,他用力往中间一合。“咔哒”一声细微的轻响,两半铜扣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正面那朵繁复的红绸花,终于开完整了。花瓣的纹路顺着裂缝延展,没有半点错位。
“是一对。”赵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厉川的手指按在铜扣边缘,慢慢将其翻了个面。
之前缴获的那半片,背面刻着“若瑶”两个字。如今新挖出的这半片拼上去后,缺少的字迹全了。
赵铁山凑近油灯,眯着眼辨认背面的刻字,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磕在桌沿上,火星掉在草纸上烧出个黑窟窿。
“连长……”政委的声音透着股压不住的寒意。
背面的刻字不是寻常的落款,而是一句完整的暗令:若瑶之女,留命至五月。
沈厉川一把攥紧那枚铜扣,指甲死死抠进手心里,骨节凸起。
他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现在已经是四月下旬了。这帮躲在暗处的狗东西,把南院摸得一清二楚,连动手的底线日子都刻在接头的铜牌上埋进了地里。
“五月。”沈厉川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往外蹦,“他们想得倒美。老子倒要看看,五月份谁敢踏进这南院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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