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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陆雪琪和碧瑶(190)


他的灵识穿透了脚下的岩石和泥土,一层一层地往下探。刚开始的十几丈是普通的山石土层,偶尔夹杂着一些碎裂的陶片和炭屑,大概是三百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继续往下探到大约五十丈的深度时,灵识忽然触到了一层硬壳一样的东西,质地紧密光滑,像某种琉璃质地的物质,但那层东西极厚,灵识穿不过去。
  苏寒皱了皱眉,将灵识凝成一根针尖粗细的细线,集中全力往那层硬壳上刺了一下。那层硬壳微微震颤了一下,像一面蒙了灰的铜镜被人轻轻敲了敲,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共鸣声。共鸣声顺着灵识传回来,在苏寒的意识里荡开一圈涟漪。那涟漪中裹着的信息比昨夜在隘口捕捉到的更清晰了一些——那依然是某种古老的、模糊的意识,但这一次苏寒辨认出了一个确切的词:
  “……等……”
  只有一个字。像是某个沉睡的存在在混沌中吐出的一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又像是一扇沉重的门扉后面透出来的一缕气音,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请求还是命令。
  苏寒缓缓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那一刺消耗了不少灵力,比寻常的灵识探查要吃力得多。他坐在峰顶上歇了一会儿,把那一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等”——等什么?等谁?是三百年前就留在这个谷地底下的某道指令,还是那个沉睡的存在自身的一种本能呓语?
  他没有答案,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字跟今天早上来谷口找麻烦的那帮人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他还看不清的联系。那些人来抢地盘,表面上看是看中了火云谷的这片地,但以他们的行事风格,一个贫瘠得种庄稼都不太出产的山谷有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除非——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地。
  苏寒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尘土。他沿着山坡往下走,回到谷底的时候已经快近午了。田地里有人在歇晌,把草帽盖在脸上躺在树荫底下打盹,锄头随手放在一旁。有女人在溪边洗衣裳,棒槌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跟溪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
  他走到周老栓家院子外面的时候,周老栓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来了,周老栓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招呼他:“苏公子,吃过了没?我家那口子正做饭呢,进来一块儿吃。”
  苏寒没有推辞。他跟着周老栓进了院子,在昨天坐过的那张小木凳上坐下来。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混着一股油爆葱花的香气,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周老栓把烟袋别在腰上,搬了另一张凳子坐在苏寒旁边,压低了声音问他:“苏公子,今天早上那帮人……是你打发走的?”
  “嗯。”
  “你……会法术?”周老栓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苏寒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会一点。”苏寒说。
  周老栓“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其实俺们早就知道,这谷里不止孟先生一个人会法术。俺们这些老百姓虽然不懂那些门道,但有啥不一样的气儿俺们闻得出来。孟先生会法术,你也肯定有本事。以前俺们怕那帮人,是因为没人能替俺们撑腰,孟先生一个人扛不住。现在你来了,俺们心里踏实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常事,但苏寒听得出那平实语气底下的分量。那是一种把所有的指望都交托出去之后,才有的那种松快和坦然。
  苏寒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我这两天不走。”
  “那就好。”周老栓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就好。”
  周老栓家的午饭是小米粥配咸菜和贴饼子,饼子是用玉米面做的,贴在锅边上烤出了一层焦黄的硬壳,咬在嘴里又脆又香。苏寒吃了两个半饼子,喝了两碗粥,把自己吃得有点撑。石头儿蹲在他脚边吃饭,端着一个小碗,用勺子舀着粥往嘴里送,吃得嘴唇上糊了一圈米汤。
  吃完饭石头儿拉着他的衣袖非要他讲故事。苏寒想了想,给她讲了一个小时候师傅讲过的关于一棵老槐树精的童话,说那棵老槐树活了一千年,会跟路过的人说话,但只有心地最干净的人才能听见它在说什么。石头儿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故事讲完了,她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问:“那叔叔你听见老槐树说话了吗?”
  苏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没有。但我正在找它。”
  石头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午后阳光正烈,谷地里热烘烘的,红色的山体被太阳晒得像烧红的铁块。苏寒没有歇晌,他出了周老栓家的院子,沿着谷底的水渠走了一圈。水渠里的水是从谷口外面那条河里引进来的,清凌凌的,一路淌过田埂下方的小沟,把水送到每一块田地边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灵识感应着地下的动静。白天的地脉似乎比夜里安静得多,那道隘口方向没有传来任何波动,地底深处那层硬壳也没有再发出共鸣。一切都沉寂着,像是白天的火云谷只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谷,跟昨夜里那个发出低沉脉搏的活物毫无关系。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他走过那些田地和屋舍,走过那些在树荫底下歇晌的农人和在溪边洗衣裳的女人,他能感觉到一种极淡极淡的灵气正从地底深处缓缓渗上来,渗进那些庄稼的根须里,渗进那些人的骨骼血肉里。这就是孟先生说的“地气”。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像一个沉睡者的呼吸,微弱的、规律的、不曾中断过。
  他在水渠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里的浮萍。浮萍底下有几尾小鱼游过去,尾巴一甩就钻进了水草丛里。他看着那些鱼在水里自在地游着,心里那根弦忽然又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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