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无邪出发
从杭州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
谢微言又忙了起来,农庄的地基年前已经打好了,开春之后主体工程正式动工。
她每周跟施工负责人通两次电话,有时候陈助理会带着工地照片来找她,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讨论半天。
解明已经从村民家里搬到了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每天拍施工进度的照片传过来,偶尔还会附一张山里日出或者溪流晨雾的风景照。
黑瞎子订的那批赤霞珠苗子到了,他专门跑了一趟鹿鸣山,扛着树苗亲自挖坑,挖完之后腰疼了三天,跟方组长请病假被驳回,理由是“挖葡萄藤不算工伤”。
张起灵那边倒是没怎么提农庄的事,但谢微言从陈助理那里听说,他有一次周末一个人开车去了鹿鸣山,在工地周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碰,转完就走了。
后来解明跟谢微言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他在溪边发现了一根手工削的树枝,削得很干净,插在岸边,像是谁在那里钓过鱼。
无邪这段时间反而静下来了。
龚教授去海南开学术会议,寒假期间的考古队活动全部暂停。
他每天去设计院画半天图,下午回来窝在书房里看龚教授给他列的书单,偶尔去潘家园逛逛,跟几个熟悉的摊主聊聊天,帮人看几件东西的真假。
有一次他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一件被摊主当成仿品的青铜小鼎,他拿起来翻了翻,发现底部有一层很薄的锈,锈下面隐约能看到刻痕。
他跟摊主聊了一会儿,用不算贵的价格买下来,回去清理之后发现底部刻的是战国时期的楚系文字,后来捐给了北大考古系。
龚教授知道之后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电话骂他为什么不等自己回来再看,然后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好小子”。
解雨臣在经济部的借调期满之后正式调了过去,现在算是半个体制内的人。
秦副科长从副手变成了他的搭档,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连食堂大师傅都知道“解工喜欢红烧肉,秦副科长喜欢糖醋排骨”。
宝盛公司那边他还在兼顾着,但日常事务基本交给了职业经理人。
解明偶尔从鹿鸣山回北京送拍品图,会在宝盛员工宿舍住一晚,第二天又回山里。
解雨臣有一次问他山里怎么样,解明想了想,说“安静,晚上能听到溪水声,跟拍婚纱照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解雨臣说那就好。
后来谢微言才知道,解雨臣也很羡慕,毕竟他一直都在忙。
张起灵和黑瞎子在特调组的外勤任务比以前少了。
方组长说年后主要工作是整理档案和交接,上面要给特调组调一批新人过来。
黑瞎子被安排带两个新人徒弟,一个学外勤一个学内勤,结果三天就跟人家混成了兄弟,周末还带着徒弟去潘家园淘旧货,回来跟张起灵说“那俩孩子眼光不行,连旧工兵铲和破铁锹都分不清”。
张起灵说那你教他们。
黑瞎子说教了,教完他们还觉得我在吹牛,说这玩意儿怎么可能分得出来。
我说你们黑哥在特调组待了这么久,工兵铲用过多少把,闭着眼都知道哪把是自己用过的,哪把是哑巴用过的。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那盘鸡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周末五个人在涮肉馆聚了一次。
黑瞎子一到就开始吐槽他的新人徒弟,说小张学外勤腿脚倒还行就是太老实了,他让人家在废弃工厂门口蹲了半小时,那孩子就真的蹲了半小时一动不动,蚊子咬了一腿包都不带拍一下的,他回去一看差点以为自己多了个哑巴二号。
张起灵头也没抬,继续往锅里下肉。
黑瞎子说的小张,是海外张家的小张。
自从张起灵被收编后,张海客那边也和国家相关部门频频联系,最后还是张起灵这个族长做主,给国家相关机构卷了一部分张家古楼里的古籍典籍,还把青铜门也上交了国家,换取张家由暗转明。
结果倒还不错,当然其中也少不了谢微言和解雨臣的斡旋。
自此张家的小张们就被海字辈的老狐狸给上交了国家,张家的人,自带的张家私教课满级、还有武课练出来的体力啥的先不说,就这学啥会啥,举一反十的脑子,就够各个科研院的大佬们争抢的了。
这可是顶级牛马(划掉)学生,不会让你秃头的学生,就问你抢不抢。
解雨臣羡慕解明的悠闲自在,他跟谢微言说,“经济部最近在做一个涉农补贴的资金追踪项目,正好跟鹿鸣山那边的农庄有点关联,我下周要去那边做个实地调研,顺便看看农庄的进度。”
谢微言想了想,点头同意了,“那你顺便帮黑瞎子看看他的葡萄苗,他种完之后总觉得长势不好。”
黑瞎子听见谢微言这么说,立刻放下筷子,看向解雨臣说,“花儿爷你一定要帮我看,我那可是赤霞珠,种好了以后咱们就有自己的酒喝了。”
解雨臣知道不答应也不行,就点了点头,“这样,我顺便找个这方面的专家一起去帮你看看,不过,我看过照片了,不是苗的问题,是你浇水太多,葡萄耐旱不耐涝,你一周浇一次就够了。”
黑瞎子听他说的原因这么简单,有点埋怨他,“那你怎么不早说?”
解雨臣对他翻了个白眼,直接怼回去,“你也早没问我呀,再说,我又不是专家,说的不一定就对。”
无邪坐旁边听着他们聊农庄的事,嘴角一直弯着。
几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无邪的出发时间。
解雨臣问无邪,“咸阳那边的发掘批文年前因为大雪耽搁了,开春之后应该很快会重启,龚教授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吧?”
他还不知道无邪这边,龚教授已经定好十六就出发的事了。
无邪刚想和解雨臣说,话还没说出口呢,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龚教授。
黑瞎子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压低声音说“说曹操曹操就到”。
无邪接起电话,龚教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一贯的大嗓门,震得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批文已经下来了!咸阳那边下周正式开工!你小子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还没收拾。教授,这次是真的批了还是又修路?”
“批了批了!我亲自打电话确认的!下周一十六我们就动身,你周日下午到咸阳跟我汇合。别迟到!这次工期紧任务重,考古队人手不够,你来了直接上手,别想着在旁边看。”
“知道了。需要带什么特别的工具吗。”
“把你的脑子带过来就行。对了,你之前那个青铜小鼎的清理报告写好了没有?写好了发我邮箱,我路上看。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墓道排水沟的力学分析,也一并整理好发给我。好了不说了,我还要给其他队员打电话。周日见。”
挂了电话,无邪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是年后龚教授第一次正式通知他出发,语气比年前更急,说明咸阳那边的工期确实很紧。
战国晚期到汉初的墓葬群规模不小,考古队人手不够,他一去就要上手干活,不是跟着看,是直接参与发掘。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膨胀。
黑瞎子把筷子放下,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朝无邪举了一下,“来来来,这杯酒敬我们的解二爷,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古墓专家,终于要正式下地了。”
无邪端起杯,跟黑瞎子碰了一下,他嘴上反驳说“不是下地,是正规考古发掘”,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是他改姓之后第一次以“解无邪”的身份参加正规考古发掘,也是他梦里那些经历第一次被真正派上用场。
张起灵把一盘刚涮好的羊肉推到无邪面前,说了两个字,“小心。”
无邪低头看了看那盘肉,又看了看张起灵面无表情的脸,“小哥,我不下墓,我在上面负责清理出土器物和做结构分析,属于室内整理那一组。”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以前也说过你是去护宝,然后你不是还是下去了。
黑瞎子在旁边笑了一声,也没说什么,但那笑声的潜台词很清楚,哑巴说得对。
解雨臣端着酒杯朝无邪举了一下,“咸阳那边天气干燥,比北京暖和不到哪去。带好防晒和护手霜。发掘现场没有暖气,早晚温差大,多带两件外套。”
谢微言在旁边补了一句。“防晒和护手霜已经放他行李箱里了。”
无邪转头看着她,她就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安静地听他们几个聊天,没说太多话,但在他接龚教授电话的时候,她已经默默把需要添置的东西在心里列了个单子。
回家的路上,谢微言开着车,无邪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
路灯的光一格一格掠过他的脸,把那双圆圆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姐姐,龚教授说这次工期很紧,人手不够,我一去就要上手。我之前从来没有参加过正规考古发掘,不算跟龚教授去考古工地参观的那几次。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你梦里那些经验比正规考古队十年积累的都多。你不是帮龚教授认过青铜器残片吗,正确率比他的研究生还高。以前是在梦里,是被三叔推着走,是为了找到三叔。现在是为了考古,是为了把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完整地留给后人。同样的本事,用在不同的地方,意义不一样。你三叔把你推进墓里,是不对的。但那些经验是你拿命换来的。现在你把它们用在正道上,是你自己选的。”
无邪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其实还怕自己的邪门体质,可谢微言没想到这个,他也就没说,免得让她也跟着担心。
谢微言没有催他,只是把车稳稳地开到了小区楼下。
周日,出发的日子。
谢微言开车送他去机场,无邪背着一个大背包,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脚下是他那双已经磨得半旧的工装靴。
谢微言把车停在机场出发层门口,没有熄火,只是把他送到入口处。
人很多,两个人没有待太久。
谢微言站在他面前,帮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
“到了发消息,每天发。”
“好,每天都发。”
“挖到有趣的东西拍照给我看。”
“知道。”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谢微言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车里。
无邪站在入口处看着她的车汇入车流,然后消失在北京早春灰蓝色的天光里。
他背紧背包带,转身走进了航站楼。
咸阳机场的接机口,龚教授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举着一块写着“解无邪”的纸牌。
无邪走到他面前,龚教授一把把纸牌塞进背包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车在外面。”
无邪点了点头,这次,他是有批文有许可的正经考古,不是盗墓。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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