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归还和放下
从大老板办公室出来之后的第二天，无邪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把无家那叠房产证、铺面产权证、银行卡全部从保险箱里拿出来，在书桌上一字排开。
五本不动产权证书，两本铺面产权证，一张金色的银行卡。
深红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哑光，每一本都印着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权利人那一栏写着“单独所有”。
他拿起那本绍兴老宅的房产证翻了翻，放下。
拿起南山路别墅那本翻了翻，又放下。
最后拿起那张银行卡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签名条上还是空的。
这些东西自从到了他手里，他也根本就没有细看过，更别说用了。
在平日里生活花销有他的工资，还有给博物馆那些做鉴定啥的费用，只后来修缮绍兴解家老宅，花销大了点，用上了他的部分存款，再者，还有姐姐经常会给他一些补贴。
反倒是他，给姐姐的花销很少，礼物也买的不够多。
无邪想到这里，很认真的检讨了他自己，决定从现在开始，一定要改掉这些。
虽然姐姐比他有钱太多，但是，该付出的心意还是不能少的。
不然姐姐以后不爱他了怎么办？
无小狗认真的在自己的备忘录上，记下这件事，决定多向身边疼老婆的同事多学习一下。
还有，他和姐姐结婚这么久了，也是时候该要宝宝了，那他势必要多存点钱，不然总不能他自己靠姐姐养，有了宝宝之后，还要姐姐养吧？
那姐姐会多累呀？
嗯，小花这么会赚钱，自从进了经济部，都帮国家爸爸赚了多少钱了，哪天找小花取取经，带带自己。
就这么办。
无小狗单方面愉快的决定了。
谢微言从公司回来的时候，看到书桌上那排房产证，还有点诧异，不知道无邪把这些从保险箱里翻出来干什么。
她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无邪却已经看到了她，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直接给了她一个深吻。
谢微言被他偷袭个正着，一边感受着他的热情，一边用手捶他。
无邪这才停下吻她，但手还是霸道的揽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他眼尾下垂，低低的喊了一声，“姐姐。”
谢微言现在已经对他装乖这套，有点免疫了，给了他一个白眼，然后把视线又转到书桌的那堆东西上。
“你怎么把这些翻出来了？打算怎么处理？”
谢微言扯开无邪的手，走到书桌前，随意的翻了翻。
无邪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捐了,还了,反正不留。”
无邪靠在椅背上，把那张银行卡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抬起眼看着谢微言，语气轻松，没有一丝对金钱的喜爱。
“这些钱和房子，本来就不是我的。关女士为了保住她的亲儿子，把我抱来当替身，无一穷从头到尾都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二叔和……三叔，也都进去了，所以当时无家剩的这点东西全在我手里。”
无邪想到关鑫，想到那两个双胞胎，想到其他二叔三叔的孩子，接着说道，“可现在，无家还有其他的孩子，他们也都回来了，这些东西我不想留。”
“我又不是无家的孩子，还是别拿无家的东西了，省得以后牵扯不清。”
谢微言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在她看来，东西也不多，拿了算是无家给无邪的补偿，不拿，也没什么。
“那就还。还给无家的人。你二叔在牢里，三叔也在牢里，无家除了那几个孩子之外，还有一些旁支的亲属。让律师去做资产清算，按继承顺序重新分配。”
“旁支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来要，我也不会给他们。”
“不给就不给，没关系。一切交给律师就行，反正按继承顺序分配就好了。”谢微言靠在书桌边上，声音很平静，她支持无邪的一切决定。
“你决定好了，我就帮你找律师。”
无邪感动于自家姐姐无条件的支持，他伸出手，一双圆圆的狗狗眼，含情脉脉的看向谢微言。
谢微言轻笑，绕过书桌，走到他旁边，直接侧身坐下去，也同样的伸手搂住他。
无邪的手臂收紧，人脑袋埋在谢微言的脖颈，发丝弄的他痒痒的，可他舍不得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与谢微言对视，“姐姐，谢谢你包容我的任性，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谢微言没好气的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是不是忘记你现在的身份了？我！的！亲！亲！老公！”
最后这几个字，她一字一顿，说的格外重。
无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自己不感动的哭出声来，他只好嘿嘿傻笑。
谢微言见他这难得的傻样，又是一个白眼翻过去。
可惜，在无小狗看来，这是自己的亲亲老婆，亲亲姐姐，在给自己爱的秋波，属实是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温馨过后，无邪拿起手机，给解奶奶打了个电话。
他把自己打算起诉关女士和无一穷，拐卖儿童、同时放弃无家财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无邪以为是信号断了。
“奶奶？”
“我在。”解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
“小邪，你要起诉无一穷和关女士，我拦不住你。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他们是该付出代价。但你要放弃无家的财产……”
她停了一下。
无邪听到那边有茶杯放在藤椅扶手上，磕出的轻响。
“那些房子和钱，是你二叔三叔留给你的，专门给你的补偿，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他们虽然做错了事，但留这些东西给你是真心实意的。
你二叔在庭上托人带的那句话，‘给无邪的，本就是他该得的。无家欠他的’，这句话不是假话。
你现在要把这些东西都还给无家，你让我怎么跟你二叔三叔交代？”
这次换无邪这边沉默了，他低垂着眼，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奶奶，二叔和三叔对我好是真的，但我不是无家的孩子也是真的。关女士把我抱来当替身，无家养了我这么多年，又把我推进了九门的局里……这两笔账扯平了。
我不欠无家的，无家也不欠我的。那些房子和钱，是二叔三叔攒下来的，该归二叔三叔的孩子，而不是我这个不是亲的侄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他们做叔叔已经很失败了，总不能做爸爸也继续让自己的孩子受苦吧？”
最后，他语气轻快，玩笑似的来了这么一句。
电话那边的解奶奶，听了，心里反而更加难受，更为无邪感到不公和……深深的愧疚。
“你是。”解奶奶的声音忽然重了，那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坚定。“你在无家长大，叫了我几十年的奶奶，叫你二叔三叔几十年的叔叔。你现在说，你跟无家没关系……”
“奶奶。”无邪打断了她，声音很轻，语气却稳，“我叫您奶奶，是因为您是我奶奶，这无关我姓不姓无。二叔三叔对我的好，我记着。二叔在牢里，跟我说对不起，我也记着。
但这些东西……”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排房产证，“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我留着，心里不踏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无邪听到电话那头，隔壁李奶奶家的收音机在放越剧，咿咿呀呀地隔着墙传过来，又透过听筒传到无邪这边，跟之前无数个傍晚，无邪曾在杭州无家老宅听到的一模一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清楚的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也没有办法，再回到过去。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藏不住事，偏心思又重，总想把是非对错分得清清楚楚。”
解奶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但还在硬撑着，像她这一辈子，撑过的所有事一样。
“好吧。你决定了，我不劝你了。但你记住，绍兴那个老宅子是你太外公的院子，不是你爷爷的也不是你叔叔们的。那个院子姓解，不姓无，我不要你还。”
无邪握着手机，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位也曾被命运薄待的老人的，对自己这个晚辈的慈悲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奶奶，那个院子，我也已经让律师写了产权转让书。我……想把它还给您。”
“我不要。”解奶奶的语气忽然硬了，带着老人那种她特有的、固执己见的、不容商量的硬。
“那院子是你修缮的。你太外公没修完，你替他修完了。他在天有灵，看见你站在院子里推开门，肯定也会比什么都高兴。
你把院子还给我，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太，守着那么大个宅子干什么？你留着吧，就当是我这个奶奶给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还无家的东西，我管不着。但解家的东西，我说了算。
绍兴那个院子，是解家给你的。不是无家给的。你不要也得要。”
无邪低下头，手指在书桌上的其中一张房产证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奶奶，那您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您跟我来北京住。我在北京这边的家里，给您弄一间朝南的房间，冬天有暖气，不冷。您一个人住在杭州那个小院子里，我不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解奶奶轻轻笑了。
那个笑很短，但无邪还是听到了。
“我不去。杭州是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无家老宅没了，但我还有其他院子在，总不会缺住的地方。
我还是那句话，我的兰花还在窗台上，隔壁李奶奶每天下午来找我说话，巷口馄饨店的老板娘我认识几十年了。
北京太干了，风大，冬天暖气烧得人上火。你有空带着微言回来看看我，比把我接去北京强，我一个老太太，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就不折腾你们这些小辈了，奶奶知道你是个好的，比……”
她苍老的声音，低沉下去，说了一个字又停住，“算了，不说这些了。”
“奶奶……”
“你这孩子，上次就跟你说过了，怎么还提。我现在有吃有住还有人陪，你不用操心。你在北京好好过日子。等绍兴那个宅子修好了，我去看一眼。”
好说歹说，解奶奶就是不答应，最后无邪撒娇的手段都用上了，也没让解奶奶改口，只说以后去看看绍兴的老宅子。
无邪挫败的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书桌上。
谢微言刚才出去了，无邪打完电话，她又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了他旁边。
“奶奶不肯来？”虽是问句，但她语气了然，像是早就知道了这答案。
无邪揉了揉脸，点头，“她从来就没打算来。”
“那绍兴那个宅子……”
“她不要。说是解家给我的，不算无家的东西。”
“那就留着吧，也算是个念想。”谢微言拿起绍兴老宅那本房产证翻了翻，又放回桌上。
“解奶奶说得也对，那个院子姓解，是你太外公修的，你替他修完了。这东西不是无家的遗产，是你自己的心血。你把它留着，以后基金的工作站就设在那里，也算物尽其用。”
经过谢微言的开解，无邪这才不再纠结这些。
……
周末无邪飞了一趟杭州。
他没有提前联系关鑫，也没有通知解奶奶，下了飞机，他就直接打车去了老城区那条巷子。
解奶奶这个时候在院子里浇花。
关鑫已经去上班了，两个双胞胎在上学，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桂花树的叶子，常年绿着，在风里轻轻晃着。
解奶奶看到他拎着包站在门口，没有惊讶，只是把水壶放下，让保姆去厨房烧水。
“回来办手续的？”解奶奶了然的开口。
“嗯。”无邪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律师那边已经开始走流程了。起诉关女士和无一穷拐卖儿童的事，法院已经立案了。我放弃无家财产的事，律师说需要我本人回来签几份文件。”
“什么时候去签？”
“下午去签。”
解奶奶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签了也好，签了你心里踏实。”
无邪跟着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茶几上，“奶奶，这张卡里的钱是无家剩下那些资产，折现之后的总和。
除了绍兴那个宅子您不肯收，其他的我全部折现了。
您先别急着拒绝，这笔钱不是给您的，是给无家那些孩子的。
关鑫、关睿、关聪，还有二叔三叔他们那几个从国外回来的孩子。
他们以后上学、工作、结婚都需要钱。这笔钱您帮我分给他们吧。”
解奶奶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又看看无邪，没有伸手去拿。
她的手放在藤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又收紧。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自己不留一点？”
无邪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我有工作，有基金的项目经费，言言那边更不缺钱。
这笔钱放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用，放在他们那里，却能给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关鑫在仓库理货一个月才一千八，关睿关聪还在上学。
那几个小点的孩子，也才刚从国外回来，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无家的孩子，无家的钱分给他们也是应当。”
“你说这么多，是怕我劝你留下？”
“不是怕您劝，是想让您放心。”无邪把银行卡往前推了半寸。
“奶奶，我不恨无家。我只是想把这些东西还给该还的人。您替我把这件事办了，就算帮了我最后一个忙。”
解奶奶慢慢伸出手，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放在针线盒里。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还是很稳，跟以前把绣花针插回针垫上的动作，一模一样。
盖上盒盖之后，她抬头看着无邪，眼眶终于红了，但她极力忍耐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小邪，你从小到大最让我骄傲的，不是你考上什么学校，做了什么工作，是你从来都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去吧，下午签完字回来吃饭。我让保姆做你爱吃的梅干菜扣肉。”
无邪下午去了律师事务所，把放弃无家财产的几份文件全部签了。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律师把文件收走盖章，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不是轻松，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安静。
……
弄完一切，无邪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他没有直接回解奶奶那里，先去了一趟南山公墓，找到了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来看过的墓碑。
墓碑正是他的……爷爷，无老狗的墓碑。
他把墓碑底座上刻的那只小狗的样貌，用手指描了一遍，是无老狗的伙伴，三寸丁。
他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没有多做停留，就径直离开了墓园。
以后，他来这里的次数可能会更少，也有可能，不会再来了。
……
傍晚时分，他回到解奶奶那里，陪着老人家简单吃了晚饭。
饭桌上，解奶奶给他碗里夹了好几块扣肉，他没有推，全吃了。
临走的时候，解奶奶站在院门口送他，背还是挺得很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邪，绍兴那个宅子，我还是那句话，你就当是你太外公给你的，跟无家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住了，钥匙在你手里，也方便。”
她停了一下，“你要起诉无一穷和关女士，我支持你。他们当年把你抱来的时候，没有想过你的感受，现在付出代价也是应该的。无家那些孩子，关鑫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你二叔三叔家的那几个我也联系上了，你给的那笔钱，我会按人头分好。你放心。”
无邪伸出手抱了抱她。
解奶奶穿着一件黑色丝绒的旗袍，自有一种岁月沉淀下的气质。
她的肩膀还是很瘦，骨头硌着他的手臂，但身体是暖的，和小时候的感觉一模一样。
无邪闭上眼睛，蹭了蹭解奶奶，脸上不自觉带着点依恋。
这个从小就疼爱他的老人家呀。
“奶奶，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您的，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他松开解奶奶，不自觉的叮嘱了起来。
“知道了，你快走吧，还要赶飞机呢，别耽误了。”解奶奶拍了拍无邪的肩膀。
无邪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他拎着包往巷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解奶奶还站在院门口，身后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每次离开老宅，奶奶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目送他坐车消失在巷口。
那时候他坐在车里回头看，奶奶身边总站着三叔或者二叔。
可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
但她身后的院子里，现在多了一盆分了三株的兰花，而在堂屋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灯下有写作业的关睿和关聪，桌上有一盘热过的梅干菜扣肉，收音机里放着越剧。
他转身走了几步，上了车。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他给谢微言发了一条消息，“手续办完了，钱留给奶奶分配了。绍兴那个宅子她死活不要，就给我了。”
谢微言秒回，电话迅速打了过来，还是刚才的话题，“意料之中。你奶奶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奶奶特意给你做的梅干菜扣肉吃了吗？”
“吃了，还吃了两碗米饭，很好吃，一点都不腻。”
“那就好，你喜欢就好。那你几点落地？我去接你。”谢微言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落地都很晚了，你就别来了，你先休息吧，不用等我。”无邪不想让谢微言跟着受累。
对于无邪的关心，谢微言很受用，但她还是想早点见到无邪，于是难得的对着电话里的无邪撒娇，“可是，我想你了，想早点见到你嘛。”
她的声音很柔，带着不自觉的娇软，无邪都被她说的心软成一片，再也没办法坚持，“好，那你让周哥陪着你，你别自己开车。”
“嗯，老公，晚点见，要想我呀。”
无邪沉默，已经迷失在谢微言的一声老公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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