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番外
打从回到首都,三个孩子轮流陪在纪明月身边。
寸步不离。
把她当成易碎的瓷瓶一样,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真的碎掉了。
纪明月没心情说话,吃饭也将就。
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抱着手机,看以前的录像。
年轻时候,总觉得人生很漫长。
以后时间多的是。
也不常用手机记录。
不拍照。
不录像。
等到陈峻住院了之后,纪明月才偷偷录像了。
看着录像里面,陈峻因为病痛而瘦消的样子,纪明月低头揉了揉眼睛。
岁欢坐在她身边,“妈,又看录像啊。”
“爸叮嘱我,不能让你总哭,对眼睛不好。”
纪明月拿着手机,看着窗外,“你爸啊。”
“他是因为生病才这样。”
“他年轻时候,又高又壮。”
“和你哥一样。”
“就是脾气有点闷,不爱说话。”
岁欢听着,她也想陈峻了。
她印象中的陈峻,是一个严父的形象。
沉默又笨重的大山,却给了她所有的安全感。
纪明月说,“我这一辈子啊,受了很多委屈。”
“打从嫁给你爸之后,以前吃的苦,都变成了甜。”
岁欢把头靠在纪明月肩膀上。
纪明月说:“欢欢,你也留在这里很久了。”
“回去吧。”
“家里头孩子还小,总不能没有妈妈。”
岁欢抱着纪明月,“不要,我也要妈妈。”
“妈,我就算嫁人了,我也还和小时候一样,离不开你。”
纪明月轻轻拍着岁欢的手,“放心,妈妈不会想不开的。”
“你爸都叮嘱我了,让我好好活着。”
“我肯定得好好活着呀。”
岁欢不能长时间在国内待着,丈夫和孩子也需要她。
岁桉也走了。
走之前说要带着纪明月走。
纪明月赶他,“我不想去,等我这阵子忙完了,我再去看看大孙子。”
“你走吧。”
乐允在客厅里头,正双手叉腰,指导儿子写作业。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呀?”
“七加四等于多少!?”
“十三……”
“多少!?”
“十二?”
“你再说多少!?”
“十一……”
纪明月指了指客厅里头,“你弟弟陪着我呢。”
“再说,妈还得看你们的几个孩子长大成家了,才安心。”
岁桉走了。
陈峻去世百天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回来了,还带着女婿和媳妇儿还有孩子。
时隔三个多月,村里头的老房子又住进了人。
纪明月打扫好了。
小孩子们对农村很新奇。
院子里头什么都要研究一下。
纪明月在厨房里头做饭,岁欢和岁桉进来帮忙。
乐允满院子追着几个小孩玩老鹰抓小鸡。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头上吃涮火锅。
吃完火锅,纪明月不管洗锅刷碗,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头。
几十年过去了。
以前的场景总历历在目。
岁桉出来,拿了一杯热水,还有一件厚外套,搭在纪明月身上。
纪明月指了指东屋头前面的空地。
“我和你爸结婚的时候,院子里头很大的一个帐篷,那个时候天气很差。”
“但是村里头来了不少的人。”
最近,纪明月越来越记不清以前的事情了。
记得最多的就是结婚的时候。
虽然当时她紧张懵懂又害怕,但是那种甜,像是外头包了一层厚厚的陈皮。
很多很多年之后,外头的陈皮化了,终于尝到了里头的糖霜。
纪明月才惊觉,原来当年,自己是欢喜的。
岁桉安静听着,努力想象着那个场景。
想象着那个年代里,人们结婚,整个村都来参加的热闹感。
他突然开口,“南诤叔问我,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
蒋南诤早就离婚了。
大概是四十多岁的时候离婚了。
给了裴欣怡和孩子不少补偿,之后出国,好多年没回来。
纪明月说,“哦。”
提起蒋南诤,她没什么反应。
岁桉说,“妈,你要不要接触接触南诤叔?”
纪明月扭头,用手指戳了戳岁桉的胳膊。
“你爸要能听见你说的这话,非得从坟头爬起来,打你两下。”
岁桉没反驳。
他不怕,因为这话是陈峻住院的时候,亲口叮嘱他的。
他说:“你妈这个人,总恋旧。”
“这点不好。”
“我走得早,她难不成要守着我一辈子?”
“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最痛苦。”
“我不想她守着我这个冷冰冰的死人活下半辈子。”
“你南诤叔,啥都好,早早离婚,惦记着你妈。”
“你撮合他俩。”
当时岁桉站起来,一边落泪,一边怒吼。
“我不同意!”
陈峻绷着脸,一副大家长的姿态。
即便他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却依旧气势不减。
“岁桉,听话。”
岁桉捂着眼睛,站在窗前,背对着陈峻。
“爸,您能好起来的。”
“咱别说这种丧气话。”
陈峻看着窗户外头,“我好不起来了。”
“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好不起来了。”
岁桉突然眨眨眼睛,眼眶里头闪烁泪光。
他和纪明月说,“这是爸叮嘱我的。”
“说不希望妈你守着他这个死了的人,痛苦活完下半辈子。”
纪明月捂着脸,“真是操不完的心。”
“死了之后的事情,还要给我安排了。”
“我就不听。”
“一辈子都听他的话,这次,他死了,也管不着我了。”
“不听!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纪明月一个人躲在东屋头又抹着眼泪哭。
东屋头里头,还有他俩的结婚照。
照片褪色了。
但人能看得清楚。
照片里头,纪明月紧张看着镜头,陈峻抱着她的肩膀,脸上满是笑。
纪明月抱着相框,一边落泪,一边骂人。
“要你管。”
“我怎么活,是我的事情,要你管。”
“你不要我,还把我推给别人,往我心口上插刀子。”
“等我到了地下头,非得好好问问你,让你哄我。”
纪明月晚上早早睡,她怕陈峻走之前,要来梦里找她,找不到可怎么办。
纪明月闭着眼睛,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
“这个没良心的,走了也没什么话和我说。”
“我想你啊。”
“你多和我说几句话呀。”
外头有人开门,还有公鸡打鸣的声音。
纪明月哭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
突然温热略带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
她怔愣着,努力眨眼。
陈峻看着她,用那样心疼的眼神。
尽管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还是那样的年轻,没有经历病痛的折磨,眉毛也没断。
纪明月一下子坐起来,扑过去,紧紧抱着他。
“峻峻,我做噩梦了。”
纪明月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陈峻措手不及。
他突然有点僵硬,但还是接住纪明月。
很久之后,陈峻才轻轻拍着纪明月的肩膀,“不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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