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初二,我在导师家喝大了。
不是一般的大,是那种舌头打结、说话不过脑子的大。
“师母!”我举着杯子,晃晃悠悠站起来,“我跟您说,我这辈子要嫁,就嫁咱们傅老师这样的!有学问,有担当,对老婆好——”
导师傅正则坐在对面,筷子差点没拿稳。
师母姜蕙兰笑得直不起腰。
“知意啊,你老师有主了。”师母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不过他还有个儿子,你可以考虑考虑。”
“儿子?”我眯着眼看向导师,“傅老师您还有儿子?什么样的?像不像您?”
导师清了清嗓子:“知意,你喝多了——”
“像!特别像!”师母接话比谁都快,“比他爸年轻时候帅,三十一,没结婚,没女朋友,条件特别好。”
我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
满桌的师兄师姐全笑了。
我后来完全不记得自己又说了多少混账话。
只记得迷迷糊糊被人扶进了客房,有人帮我脱了外套,在床头放了杯温水。
那只手很稳,骨节分明。
我抓着那只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真好……比我前男友好一百倍……”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像被锤了一夜。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眼陌生的房间。
导师家的客房。
床头柜上放着温水和两粒止疼药。
我喝了水吃了药,拿起手机一看。
周逸然发了三条微信。
“知意,大年初二快乐。”
“听说你在傅老师家?我明天也去拜年。”
“思雨也会一起,你别介意。”
我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几秒。
思雨。陈思雨。他的新女朋友。
我们分手还不到三个月,他就要带着新女朋友来我导师家拜年。
周逸然也是傅老师的学生,比我高一届,硕士毕业后进了陈思雨她爸的公司。
当初就是在课题组认识的。恋爱两年,说散就散。
散的理由很简单——陈思雨家里有钱,我家里没钱。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虚掩着。
我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洗手台前。
上身没穿衣服,腰线很窄,后背的肌肉线条干净流畅。
他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我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
我摔门退出来,后背贴着墙壁。
谁?导师家怎么有个陌生男人?
门从里面打开。
他已经套上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微湿,脸上的表情淡得像谁都欠他钱。
“用完了。”
声音低,冷。
我张了张嘴:“你谁?”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住在这的。”
说完走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转了半天——住在这的?导师家的?
“知意醒啦!”师母从厨房探出头,“快来吃早饭!”
我追过去,压低声音:“师母,走廊那个……那个男的是——”
“哦,那是司琛。我儿子。”师母笑了,“昨晚刚到家,你已经睡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
就是昨晚……师母让我“考虑考虑”的那个儿子。
昨晚我是不是抓着人家手说什么来着?
完了。
社死。彻底社死。
饭桌上,四个人坐着。
导师在看手机,师母在盛粥,傅司琛坐在我对面。
他拿筷子的姿势很标准,吃饭安静,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也没看他。
绝对没有。
“司琛,昨晚是你把知意扶回房间的吧?”师母若无其事地说。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粥碗。
傅司琛“嗯”了一声。
师母继续:“知意啊,你昨晚喝多了,一直拉着司琛的手不放。”
“妈。”傅司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效。
师母闭嘴了。但笑得很明显。
我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导师适时转移话题:“知意,你那个纳米催化的课题进展怎么样了?年后开学把数据整理一下,三月有个学术会议,我推荐你去做报告。”
“好的傅老师。”我赶紧接话,拼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博士生。
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又是周逸然:“我们下午两点到。”
我没回。
“对了。”师母突然说,“逸然今天要带女朋友来,知意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师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傅司琛一眼。
“司琛,你今天在家吧?”
“不在,下午有事。”
“什么事?推了。过年呢,在家陪你爸妈。”
“妈——”
“就这么定了。”
傅司琛放下筷子,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看了我一眼。
很快,移开了。
下午一点五十,我站在导师家客厅里,手足无措。
师母给我换了件衣服,说客房里有她备的新衣裳,让我穿。
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剪裁精致,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
“师母,这太贵重了——”
“穿上。”师母把衣服塞到我手里,“好看。”
我穿上了。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确实精神了不少。
两点整,门铃响了。
我站在客厅沙发旁边,后背绷直。
师母去开门。
“傅老师好!师母好!给您拜年啦!”
周逸然的声音,热情,得体,和在一起那两年一模一样。
他走进来,穿了件深蓝色大衣,头发打了发蜡,看起来比读书那会儿精致了很多。
身后跟着陈思雨。
名牌手袋,名牌大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她比我想象中还漂亮。
周逸然看见我,愣了一下:“知意?你还在傅老师家?”
“知意年年都来的。”师母笑着接话。
陈思雨挽着周逸然的手臂,冲我微微一笑:“你就是知意吧?逸然经常提到你。”
“是吗。”我说。
经常提到我什么?提到前女友家里穷养不起自己?
“来来来,坐下聊。”师母招呼他们坐。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和他们隔了一个茶几。
陈思雨扫了一眼我身上的羊绒衫,随口问:“这衣服挺好看的,什么牌子?”
我不知道。师母给的。
“Brunello Cucinelli。”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傅司琛下来了。
他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长腿迈得很慢,手里端着杯咖啡。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拍。
陈思雨的笑容僵了一瞬。
Brunello Cucinelli,那是什么概念?一件羊绒衫随便大几千上万。
“这是——”周逸然打量着傅司琛。
“我儿子,司琛。”师母笑眯眯的,“在知意之前就回来了。”
“之前”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傅司琛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自然,随意,像坐了一百次。
他看了周逸然一眼,没打招呼,低头喝咖啡。
“您……您好。”周逸然主动伸手。
傅司琛看了他的手一眼。
然后点了下头。
没握。
客厅里的气压瞬间变了。
周逸然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来。
陈思雨拉了拉他的袖子。
师母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开始倒茶。
“逸然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师母问。
“在思雨她爸的公司,做市场总监。”周逸然恢复了笑容,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
“思雨家做什么行业的?”师母又问。
“建材。”陈思雨接话,“我爸的公司在华东做了十几年了,去年销售额刚过两个亿。”
两个亿。
这几个字在空气里转了一圈。
我低下头喝茶。当初周逸然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了句很经典的话——“知意,你很好,但感情不能当饭吃。”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和陈思雨在一起了。
“两个亿啊。”师母重复了一遍,表情很平淡,“那挺好的,中小企业嘛,稳扎稳打。”
中小企业。
陈思雨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师母,两个亿在行业里不算小了。”周逸然赶紧补充。
“是是是。”师母笑了笑,转头看傅司琛,“司琛,你给知意那个项目投了多少来着?”
傅司琛喝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
“我就随便问问嘛。”师母一脸无辜。
我一头雾水——什么项目?投了什么?
傅司琛没回答。
但周逸然的表情已经变了。
“傅——司琛是吧?你是做投资的?”
傅司琛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算是。”
“哪家机构?”
“自己的。”
自己的。
周逸然又愣了。
自己开投资公司的和在别人公司打工的,那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陈思雨的手不自觉捏紧了包带。
“知意,”她突然转向我,“你和司琛……是什么关系呀?”
全桌安静。
师母端着茶杯看我。导师看报纸假装没听见。
我张了张嘴。
“我——”
“昨晚她喝多了,说要嫁我。”
傅司琛淡淡开口,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茶杯差点砸地上。
周逸然的脸彻底绿了。
“开玩笑的吧?”陈思雨干笑了一声。
“我一般不开玩笑。”傅司琛说。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端着咖啡,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师母在旁边笑得快要背过气。
导师翻了一页报纸,假装自己是空气。
这是什么展开?
我脑子彻底乱了。
“逸然,我们该走了。”陈思雨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这就走啊?”师母热情挽留,“吃了晚饭再走嘛。”
“不了不了,下午还有安排。”陈思雨拉着周逸然就往门口走。
周逸然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惊讶,不甘,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门关上了。
客厅恢复了安静。
我转向傅司琛:“你为什么那么说?”
他看着我,表情很淡。
“你昨晚确实是那么说的。”
“我喝醉了!”
“喝醉了说的也是说了。”
我噎住了。
师母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知意别生气,司琛是帮你呢。那个周逸然带着新女朋友来你老师家,不就是来给你添堵的?”
我沉默了。
师母说的没错。
周逸然那条微信写“你别介意”,但他明明可以不来,可以换一天来,可以不带陈思雨来。
他就是故意的。
“谢谢。”我对傅司琛说,声音有点闷。
他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放在桌上。
“不用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下次少喝点。”
然后上楼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心跳还是很快。
手机又响了。
是周逸然发的:
“知意,那个人是谁?你别被骗了。”
我回了三个字:
“关你呢?”
然后把他删了。
大年初五,我回了学校。
开学第一天,我去实验室跑数据。
纳米催化的课题是傅老师给我的方向,做了一年半,进展不错。三月的学术会议如果能拿到好结果,对毕业和找工作都是关键一步。
我换好实验服,推开实验室的门。
方晓曼站在我的工位前。
她是傅老师的另一个博士生,比我高两级,今年博四。
“知意回来了?”她回头看我,笑得很职业。
“师姐好。”
“你的数据我帮你整理了一下,你看看。”她指了指我电脑屏幕。
我走过去一看——我的实验文件夹被打开了,数据排列的方式和我原来的不一样。
“师姐,你动我电脑了?”
“帮你整理而已,别紧张。”方晓曼拿起自己的包,“对了,傅老师说三月会议让你去做报告?”
“嗯。”
她笑了一下:“那你好好准备吧。”
她走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打开文件夹仔细核对——少了两个子文件夹。
我的第三组和第四组对照实验数据,不见了。
我翻了整个电脑,翻了回收站,都没有。
被删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凉了半截。
这两组数据做了三个月,没有备份。因为实验室的云盘前阵子出了故障,IT一直没修好,我就暂时存在本地。
巧得很。
方晓曼“帮我整理”完之后,这些数据就没了。
我抓起手机,正要打电话给方晓曼,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进来。
我抬头——
傅司琛。
“你怎么在这?”我惊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门口的桌上。
“我妈让我给傅老师送东西。”
“傅老师今天没来实验室。”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顺便看看你。”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他走到我工位前,看了眼电脑屏幕:“出什么事了?”
“没——”
“你脸色很差。”
我犹豫了两秒,把事情说了。
他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数据删了多久?”
“不确定。可能昨天,可能前天。”
“硬盘格式?”
“NTFS。”
他伸手:“让一下。”
我让开。
他坐到我的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
黑色的命令行窗口弹出来,代码跑得飞快。
我愣了:“你……会这个?”
“本科学的计算机。”他盯着屏幕,“数据没有被彻底覆盖的话,可以恢复。”
十五分钟后,他把鼠标推给我。
两个文件夹,完整地躺在桌面上。
“检查一下,看数据对不对。”
我一个一个打开——全在。完整无缺。
“谢谢!”我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傅司琛你太厉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子。
“建议买个移动硬盘,做三份备份。”
“嗯嗯嗯。”
“还有。”他看着我,“你那个师姐,不像好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拎起纸袋往外走,“我走了。”
“等一下。”
他停下来。
“你……真的是学计算机的?”
“嗯。”
“那你现在做投资?”
“嗯。”
“投什么方向的?”
他想了一下:“什么都投。”
说完推门走了。
什么都投。
有钱人说话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我把恢复的数据立刻拷到新买的U盘里,又传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
然后给导师发了条消息,汇报数据的事。
导师回得很快:“方晓曼碰你电脑了?我知道了。”
没有多说。
但我能感觉到,导师的语气不太对。
第二天,方晓曼的工位被调到了隔壁实验室。
她搬东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冷意。
我装作没看见。
三月的学术会议在即,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她。
但我不知道的是,她的反击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三月中旬,导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知意,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导师的脸色很严肃。
“怎么了傅老师?”
他把一封邮件转给我看。
是学校学术道德委员会发来的。
“接到实名举报,博士研究生沈知意涉嫌在纳米催化课题中篡改实验数据,伪造对照组结果。现通知其导师傅正则教授配合调查。”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谁举报的?”
导师没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是谁。
“傅老师,我的数据全是真实的,我可以重复实验——”
“我相信你。”导师打断了我,“但流程得走。调查期间,三月的学术会议你去不了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去不了了。
我准备了两个月的报告。
那是我整个博士期间最重要的一次学术展示机会。
就这么没了。
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那头,方晓曼从隔壁实验室出来,和另一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过。
看见我,她微微一笑。
“知意,听说你会议去不了了?太可惜了。”
我手指捏得发白。
“方晓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理了理头发,“学术不端可是大事,有人举报,学校当然要查。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走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楼下,上车。”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实验楼门口。
傅司琛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下了楼。
“上车。”他拉开副驾的门。
“你怎么又来了?”
“我妈告诉我的。上车。”
我坐进去。
车子启动,往校外开。
“去哪?”
“吃饭。你中午没吃吧。”
我确实没吃。
车停在一家安静的餐厅门口。
进去,坐下,他点了几个菜,把菜单推给我。
“随便加。”
我没加。
他看了我一眼,又加了一个炖汤。
“说说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方晓曼删我数据,被导师调走,然后实名举报我学术不端。
傅司琛听完,拿起筷子。
“证据呢?她有什么证据?”
“不知道。邮件里没写。”
“你的原始实验记录在哪?”
“实验记录本在实验室,电子数据之前被删过一次,是你帮我恢复的。”
“恢复的数据有没有时间戳?”
我一愣:“有。”
“那就行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你的数据有完整的时间戳和操作日志,能证明数据的生成过程。她如果指控你篡改,就必须拿出篡改的证据。拿不出来,举报不成立。”
“可是调查期间——”
“三月的会议几号?”
“三月二十二。”
“还有八天。”他想了想,“你把材料准备好,我帮你找个人。”
“什么人?”
“学术道德委员会的,我认识一个。”
我盯着他。
“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做投资的。”他说,“什么行业的人都得打交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傅司琛。”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妈让我照顾你。”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我说不出话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张主任,我是傅司琛……对,我爸傅正则的学生被人举报了……数据造假?不存在的,我看过她的原始数据……嗯,我需要加急处理这个调查……三月二十二之前能出结果吗……好。谢谢。”
挂了电话。
“搞定了。三天之内出结果。”
我张着嘴看他。
三天?学术调查通常至少要两周。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吃饭。凉了。”
我低下头,鬼使神差地把那块排骨吃了。
三天后,学术道德委员会的结论下来了。
“经查,举报不实。沈知意同学的实验数据真实完整,未发现任何篡改痕迹。同时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举报人方晓曼在其博士论文中有多处数据与沈知意同学的研究高度雷同,涉嫌抄袭。”
消息传遍了整个学院。
方晓曼本来是要害我的。
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调查组在核查过程中,比对了我和方晓曼的数据,发现她博四的论文里有大量和我前期研究重叠的内容。
时间戳显示,她的那些数据全都晚于我的原始记录。
是她抄了我的,然后倒打一耙。
方晓曼被暂停了博士答辩资格。
整个课题组都在议论。
“早该查了,她之前就偷偷拷过别人的数据。”
“知意人好才没追究,这次是她自己作死。”
我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重新回到原位的工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傅司琛发的:“结果出来了?”
我回:“出来了。谢谢你。”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三月二十二,我去听你的报告。”
我打了一行“不用了吧”,又删掉。
回了个“好”。
三月二十二,全国新材料学术研讨会。
地点在省城的国际会议中心,来的都是业内顶尖的专家学者。
我是唯一一个被邀请做分会场报告的在读博士生。
导师坐在第一排,冲我点了点头。
我站在讲台上,PPT翻到第一页。
“各位老师好,我是清北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博士生沈知意,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
门被推开了。
迟到的人走进来,坐在最后一排角落。
是傅司琛。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和周围穿冲锋衣的教授们格格不入。
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教授凑过去跟他低声说了两句话,表情很恭敬。
我收回目光,开始报告。
四十分钟后,掌声响起来。
“非常出色的工作。”评审组的一位院士级别的老教授开口了,“这个催化体系的思路很新颖,数据非常扎实。傅正则,你这个学生带得好。”
导师笑了:“知意自己用功。”
茶歇的时候,好几个企业界的人围了过来。
“沈同学,你的催化体系有没有考虑过产业化?”
“这个转化率如果能稳定在实验室数据的水平,工业应用的前景很大。”
我一一回答,忙得不可开交。
余光看见傅司琛站在会场角落,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交谈。
那个中年男人我认识——刘伟平,恒远资本的创始人,新材料领域最大的风投机构之一。
他们谈了几分钟,傅司琛走过来。
“报告做得不错。”
“你来就为了说这句?”
“不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刚才那位刘总对你的项目感兴趣,想跟你聊聊。”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
“你跟恒远资本的人很熟?”
“算认识。”
“你到底做什么的?”
他顿了一下。
“改天告诉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时机都不对。”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一个导师的儿子,本科学计算机,现在做投资,认识学术道德委员会的人,和顶级风投的老板谈笑风生,帮我恢复数据的手速比IT还快。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会议结束后,我在会场门口碰见了周逸然。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会议的参会证——来宾。
身边没有陈思雨。
“知意。”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的报告我听了。”他说,“很厉害。”
“谢谢。”
“知意,我……最近在想一些事。”
我看着他。
“我们分手那件事,我——”
“周逸然。”我打断他,“我删了你的微信,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我们之间结束了。”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
“是因为傅老师的儿子?”
我没回答。
“知意,你别被他骗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查过,傅正则教授家里条件虽然不错,但也就一般高知家庭,他儿子做的那个投资公司——”
“你查他?”
“我是关心你。”
“不需要。”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逸然的声音:“知意!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出了会议中心,傅司琛的车停在门口。
他靠在车门上,看见我出来,拉开了副驾的门。
“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从这个门出来?”
“猜的。”
我上了车。
“你听到了?”我问。
“最后几句。”
“那你怎么看?”
他发动车子。
“他查我?”
“好像是。”
“查不到什么。”
“为什么?”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不想让人查到。”
车子驶入主路,他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又松开了。
学术会议后的一周,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平。
方晓曼的答辩资格被暂停,她没有消停,反而变本加厉。
她联系了陈思雨。
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搭上线的,但在一个周三的傍晚,我打开朋友圈,看到了陈思雨转发的一篇文章。
“某知名高校女博士靠关系压同门师姐?学术圈的潜规则令人胆寒。”
文章里没有写名字,但所有细节——纳米催化、导师姓傅、举报反转——指向性太明显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人就是仗着导师宠,有什么真本事。”
“把师姐搞走自己上位,现在的学生真会玩。”
“呵呵,还在读博就这么会钻营,以后进了社会还得了?”
我的手在发抖。
这篇文章把整件事完全颠倒了——说我陷害方晓曼,说我利用导师的关系打压同门,说调查结果是被人操控的。
方晓曼。
一定是她提供的素材。
我正要截图,手机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抬头——傅司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实验楼的走廊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这篇文章几点发的?”
“大概半小时前——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手指在我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不要看评论。”
“可是——”
“我来处理。”
他转身就走。
“傅司琛!”
他回头。
“你到底要帮我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侧脸线条很硬。
“你不想让我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没必要——”
“我觉得有必要。”
他走了。
第二天,那篇文章消失了。
不是被删了——是平台主动撤下来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篇官方声明:“经核实,此前平台转载的相关文章内容严重失实,涉嫌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名誉。平台已对原发账号做出永久封禁处理。”
紧接着,学校也发了公告。
“关于我校材料学院方晓曼同学的处分决定:经学术道德委员会复查,方晓曼博士论文中存在多处数据抄袭,情节严重。决定取消其博士候选人资格,做退学处理。另查明,方晓曼在网络平台恶意散布不实信息,诋毁同学名誉,给予其严重警告处分。”
退学。
方晓曼博士读了四年,毁在了自己手里。
消息传开后,课题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下午,我在实验室遇到了方晓曼来收拾东西。
她背着一个大包,脸色灰白。
看见我,站住了。
“你赢了。”她说。
“方师姐,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
“是吗?”她冷笑了一声,“沈知意,你以为你是靠自己?你不过是运气好,有人帮你罢了。没了那些人,你什么都不是。”
“也许吧。”我说,“但至少我的数据是自己做的。”
她的脸抽搐了一下。
提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实验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外哭了一声。
很短,很压抑。
我没有追出去。
方晓曼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我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陈思雨发那篇文章不只是帮方晓曼,她是在对付我。
因为周逸然。
三月底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请问是沈知意沈同学吗?我是恒远资本的助理,刘总想约您聊聊您的纳米催化项目产业化的事。”
我想起傅司琛给我的那张名片。
“好的,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两点,恒远资本总部,地址我发给您。”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给傅司琛发了条消息:“恒远资本的刘总约我见面。”
他回得很快:“嗯,我知道。”
“你知道?”
“是我让他约你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为什么?”
“你的催化体系有商业价值,应该被看见。”
“可是我还在读博——”
“读博和创业不冲突。你导师也同意了。”
我导师也同意了?
我立刻打电话给导师。
“知意啊,”导师在电话那头语气很平静,“司琛跟我商量过了。你的技术确实有产业化的潜力,趁着现在催化材料是风口,拿一轮融资,把实验室成果往前推一步,对你的博士论文也有好处。”
“可是傅老师……”
“你不要有负担。”导师笑了,“司琛做投资这么多年,眼光不会差的。”
“做投资这么多年”。
等等。
“傅老师,傅司琛他那个投资公司……到底多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意,这个你问他本人吧。”
导师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背着电脑包去了恒远资本。
在前台报了名字,被带到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刘伟平已经在里面了。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投资经理。
“沈同学!”刘伟平站起来握手,热情得有点过头了,“久仰久仰!上次会议上听你的报告就很感兴趣,一直想找机会聊聊。”
“刘总客气了。”
“坐坐坐。你把项目情况跟我们详细聊聊。”
我打开PPT,从技术原理讲到实验数据,从实验室验证讲到产业化路径。
整整讲了四十分钟。
刘伟平听得很认真,不停在本子上记东西。
讲完之后,他的两个投资经理互相看了一眼。
“沈同学,”刘伟平摘下眼镜,“我直说了。这个项目,恒远有兴趣。我们可以投pre-A轮,估值我初步想的是——”
他说了一个数字。
三千万。
“这是我们初步的估值判断,后续可以谈。”
三千万。
我攥紧了拳头。
我一个还在读博的学生,第一次融资,对方开口就是三千万估值。
“不过——”刘伟平话锋一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希望跟投方里有深渊资本。”
“深渊资本?”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对。深渊资本是这两年新材料赛道最活跃的投资机构,他们投的项目基本都成了。如果深渊领投,恒远跟投,对你的项目来说是最优方案。”
“那深渊资本的人——”
“不用你去找。”刘伟平笑了,“深渊资本的创始人,你认识。”
我愣了。
“谁?”
刘伟平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王炸的人。
“傅司琛。深渊资本是傅司琛创办的。去年管理规模过了五十亿。”
我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五十亿。
傅司琛。
那个在导师家穿灰色卫衣帮我恢复数据的男人?
那个在我实验室门口给我递名片的男人?
那个说“什么都投”的男人?
他不是“什么都投”——他是投了“什么”都能成。
五十亿管理规模的基金创始人。
我就说他怎么什么人都认识,怎么一个电话就能让学术调查三天出结果,怎么一出手就能让平台撤文章。
“沈同学?”刘伟平喊了我一声。
“啊——我、我知道了。”
“那这事,你跟傅总那边——”
“我自己去谈。”
从恒远资本出来,我站在写字楼下面,给傅司琛打了个电话。
“出来了?”他接得很快。
“傅司琛。”
“嗯。”
“深渊资本是你的?”
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告诉你的?”
“刘伟平。”
又安静了两秒。
“嗯。是我的。”
“五十亿?”
“目前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
“我现在问了——你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说:“见面说。”
“什么时候?”
“现在。你别动,我来接你。”
电话挂了。
五分钟后,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
我上了车。
他没有开车,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说吧。”我看着他。
他转过脸来。
那张脸和导师有六七分像,但比导师年轻时更锋利。
“深渊资本是我三年前成立的,主投新材料和先进制造。管理规模今年可能会到八十亿。”
“还有呢?”
“我在清北读的本科,MIT读的硕士,之前在红杉做了四年,出来单干。”
MIT。红杉。
我觉得太阳穴开始跳。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帮我那些事——恢复数据、打电话给学术委员会、让平台撤文章、让刘伟平来找我——哪些是你妈让你做的,哪些是你自己要做的?”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
“恢复数据是我正好在。打电话给学术委员会是我妈说的。撤文章是我自己的意思。让刘伟平找你——”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的项目确实值得投。”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不信。”我说。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你做这些只是因为我的项目值得投。一个五十亿基金的创始人,犯不上亲自跑到学校实验室帮一个博士生恢复数据。”
他没说话。
“傅司琛——”
“你想听什么答案?”
“真话。”
“真话就是——”他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大年初二那晚,你拉着我的手说,你真好,比你前男友好一百倍。”
“那是我喝醉了——”
“我知道你喝醉了。”他转头看我,“但我没喝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发动了车子。
“走了。送你回学校。”
“傅司琛!你说清楚!”
“改天。”
“你又改天!”
“不是改天。”他打了方向盘,“是今天说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你现在该想的是你的项目,不是我。”
车子并入了车流。
他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明暗交替。
我心里乱得不行。
但他说得对。
我现在应该想的是项目。
不是他。
可是我控制不住。
四月份,我的项目正式启动了。
深渊资本领投,恒远资本跟投,天使轮融资一千五百万。
消息在学术圈和投资圈同时传开。
“清北博士生在读期间获千万级融资,深渊资本罕见押注学术成果转化。”
这条新闻上了好几个行业媒体。
导师很高兴,学院也很支持。
但有人不高兴。
陈思雨打了个电话给周逸然。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第二天,周逸然出现在了我的实验室门口。
“知意。”
我正在调试设备,头也没抬。
“有事?”
“恭喜你,融了一千五百万。”
“谢谢。”
“知意,你知道深渊资本凭什么投你吗?”
我抬起头。
“凭什么?”
“凭傅司琛看上你了。”周逸然走进来一步,“他投你不是因为你的项目,是因为你这个人。你不觉得这钱拿着烫手吗?”
“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师兄——”
“前师兄。你硕士毕业已经走了。这间实验室你没有资格进来。”
他的脸涨红了。
“沈知意,你变了。”
“是你先变的。”
我站起来,指着门。
“出去。”
他站着没动。
“思雨她爸的公司最近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压低声音,“我查过,思雨她爸的供应商突然断了货,原因是那家供应商被一个投资机构收购了。那个机构——”
“让我猜猜,深渊资本?”
周逸然的脸色变了:“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但如果是真的,那也是商业行为,跟我没关系。”
“你——”
“周逸然。”我看着他,“你当初选了陈思雨家的两个亿,现在两个亿没了,你又跑来找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他的拳头攥紧了。
“我走了。”他咬着牙说,“沈知意,你等着。”
“等什么?”
他没回答,摔门走了。
我站在实验台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傅司琛发了条消息:“深渊收购了陈思雨她爸的供应商?”
他回得很快:“商业决策。跟你无关。”
“跟我无关?”
“嗯。那家供应商本身就是我们关注的标的,收购计划比你融资还早三个月。”
我将信将疑。
“真的?”
“我不骗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我不骗你”。
奇怪的是,我信了。
五月,项目推进得很顺利。
我在实验室搭建了中试产线,催化效率的数据比实验室阶段还高了百分之八。
这个数字在行业里是炸裂级别的。
深渊的投资经理每周来一次,看数据,做尽调。但傅司琛本人没有再来过实验室。
我们偶尔发消息,都是关于项目的事。
很正式,很客气。
像是那天在车里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五月中旬,学院举办了一场校企合作论坛。
我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台下坐了不少企业界的人。
我讲完下台,一个穿着精致的女人拦住了我。
三十岁出头,职业套装,气场很强。
“沈同学你好,我是深渊资本的合伙人,宋怡然。”
深渊的合伙人?
“宋总好。”
“叫我宋姐就行。”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比照片好看。”
“什么照片?”
“司琛发在工作群里的项目资料,有你的照片。”
我不知道怎么接。
“沈同学,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您说。”
“你和司琛,到底是什么关系?”
又是这个问题。
“我是他爸的学生。”
宋怡然笑了:“就这样?”
“就这样。”
“那我多说一句。”她压低声音,“司琛这个人,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五年了,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项目亲自跑过四五趟。他的时间很贵,一个小时的咨询费报价二十万。但是你的事,他全程亲自盯。”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安分地跳。
“这不代表什么——”
“我没说代表什么。”宋怡然直起身,“我就是提醒你,别辜负了这份好意。”
她冲我笑了笑,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
晚上回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打开和傅司琛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中试数据看了,很好。继续。”
我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从来不亲自来看数据?”
发出去了。
过了五分钟,他回:“忙。”
我又打:“你是不是在躲我?”
发出去了。这次等了更久。
“不是躲你。”
“那是什么?”
“是怕打扰你。”
我盯着“怕打扰你”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五月底,出事了。
不是我的项目出事。
是陈思雨家出事了。
她父亲陈国栋的建材公司被曝出财务造假,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金额超过两千万。
消息一出,公司股价暴跌,银行抽贷,供应商集体追讨货款。
一夜之间,那个“华东做了十几年”的建材帝国摇摇欲坠。
周逸然在陈国栋的公司做市场总监。
公司出了事,他自然跑不了。
网上有人扒出来,周逸然经手的好几个项目都有问题——用虚假合同套取预付款,把公司的钱倒腾进自己的口袋。
涉嫌职务侵占。
消息传到学院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议论。
“周逸然那个人,在学校的时候看着挺正经的。”
“呵,什么正经,当初脚踏两条船甩了沈知意的时候就知道这人品不行。”
“现在好了,攀上的高枝断了,自己也要进去。”
我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坐在实验室里,没什么感觉。
不是假装没感觉,是真的。
曾经以为天塌了的事情,现在回头看,轻得像一粒尘。
手机响了。
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接起来——
“知意。”是陈思雨的声音。
我意外了一下:“什么事?”
“我知道你恨我。”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但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让傅司琛放过我爸。”
我沉默了。
“你们深渊资本收了我爸的供应商,断了我爸的货源,又是你们的人举报了我爸的财务问题——”
“等一下。”我打断她,“举报你爸的不是深渊。”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爸的财务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和任何人无关。”
“沈知意!你装什么好人?你就是在报复我!因为我抢了你的男人——”
“你没有抢。”我说,“是他自己走的。”
“你——”
“陈思雨,我劝你一句。与其打这个电话,不如找个好律师。”
我挂了。
放下手机,我给傅司琛发了一条消息:“陈思雨说是你们举报了她爸。”
他回:“不是。她爸的问题早就有人在查了,税务那边去年就立案了。和我们没关系。”
“她不信。”
“她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一条:“你信不信。”
我回了两个字:“我信。”
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有空吗?”
“干嘛?”
“吃饭。”
“吃什么饭?”
“我请你。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明天说。”
我又想打他了。
第二天,我去了他说的地方。
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馆,包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菜上齐了,他没动筷子。
“说吧。”我先开口。
“有个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
“又有秘密?”
“不算秘密。”他看着我,“你的纳米催化技术,我准备在深渊的年度技术峰会上重点推介。到时候会有国内外的头部企业和资本方到场。如果顺利,A轮融资的估值可以到一个亿以上。”
一个亿。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但是——”
“但是什么?”
“这太快了。我才拿了天使轮三个月。”
“你的数据撑得住。”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中试产线的催化效率提升百分之八,这个数据在行业里至少领先两年。不趁这个窗口期跑出来,被别人追上就晚了。”
他说得很冷静,像在做一个投资决策。
但我心里清楚,他为这个项目投入的精力,远远超过一个正常的投资人应该做的。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峰会的时候,我会公开你的技术合伙人身份。到时候——”
“等一下。”我放下筷子,“你是说,让我以创始人的身份出现在深渊的峰会上?”
“对。”
“那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我是说,业务关系。”
“嗯。”
“他们会怎么想?”
“想什么?”
“想我是靠你才走到这一步的。”
他停了一下。
“你在乎别人怎么想?”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在乎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的技术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他看着我,“是不是?”
“是。但——”
“那就够了。”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我咬着下唇看了他很久。
“傅司琛。”
“嗯。”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因为你值得。”
“这不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
我想追问,但他已经岔开了话题,开始说峰会的具体安排。
我知道他在回避。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能逼。
六月,深渊资本年度技术峰会。
地点在国际会展中心的主会场。
三百多人,一半是投资人,一半是企业高管。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这样级别的舞台上。
站在后台的时候,我的腿在抖。
手机响了。
傅司琛的消息:“准备好了?”
“有点紧张。”
“你的数据比在场所有项目都硬。没什么好紧张的。”
“你在哪?”
“第一排。”
我从幕布的缝隙往外看——第一排正中间,他坐在那里,黑色西装,表情很淡。
旁边坐着恒远的刘伟平,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深呼吸。
上台。
“大家好,我是沈知意,深渊催化科技的创始人。今天给大家带来的项目是——”
PPT翻到第一页。
我讲了二十分钟。
比学术会议那次还稳。
数据说话,不需要花里胡哨。
讲完之后,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爆了。
刘伟平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紧接着第一排的人陆续站起来。
后面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了。
三百多人的会场,起立鼓掌。
我站在台上,眼眶有点热。
余光看见傅司琛也站了起来。
他没鼓掌。
但他在笑。
很淡,嘴角微微翘起。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峰会结束后,我被团团围住。
名片收了一叠。
有三家头部企业当场表达了合作意向,有五家投资机构想参与A轮。
“沈总,这个催化效率的数据太炸了——”
“沈总,我们想聊聊独家供应的合作模式——”
“沈总,A轮我们一定要进——”
“沈总”。
从“沈同学”到“沈总”,中间隔了不到半年。
好不容易脱了身,我在会场角落找到了傅司琛。
他正在和一群人告别。
看见我走过来,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失陪”,走了过来。
“怎么样?”
“你问我怎么样?”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三百人起立鼓掌,你问我怎么样?”
“你值得。”
又是这句。
“傅司琛——”
“走吧。”他打断我,“晚上有庆功宴。”
“谁的庆功宴?”
“你的。”
庆功宴在一家酒店的顶层,来的都是峰会上的重要客人。
我被安排坐在主桌,旁边是傅司琛。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我没见过。
傅司琛低声跟我说:“宋明远,明远集团的董事长。新材料领域最大的下游客户。”
我点点头。
宋明远举杯:“沈总,久仰。你的催化体系,我们明远非常感兴趣。如果效果能达到实验数据的水平,我们全年的订单都可以给你。”
“谢谢宋总,具体方案我们可以——”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包间里的温度骤然降了。
周逸然。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了,头发乱糟糟的,完全不像之前那个精心打扮的模样。
“周先生,这是私人宴会——”服务员想拦。
“让我进去!”他推开服务员,直直走向我们这桌。
“沈知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我放下酒杯。
“周逸然,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走到桌前,眼睛通红,“沈知意,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你在说什么?”
“陈国栋被抓了!思雨她爸今天被带走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傅司琛干的?”
全桌安静。
我看了傅司琛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着酒杯,像在看一出无聊的戏。
“周逸然,陈国栋犯的事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他的供应商是你们收的!他的资金链是你们断的!你现在告诉我没关系?”
他越走越近,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宋明远皱了皱眉。
刘伟平已经示意保安过来了。
“周逸然,”我站起来,直视着他,“陈国栋虚开发票两千万,这是他自己做的。他的供应商愿意被收购,是因为跟他合作不赚钱。他的资金链断裂,是因为银行查了他的假账。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和我无关,和傅司琛也无关。”
“你——”
“而你。”我看着他,“你在他公司做市场总监,经手的项目涉嫌职务侵占,这也是你自己做的。周逸然,你跟了一个虚开发票的老板,用虚假合同套钱,你以为你是聪明,其实你是蠢。”
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沈知意,你变了。”
“你第二次说这句话了。”我说,“但我要告诉你,我没有变。变的是你看我的角度。以前你俯视我,现在你仰视我,所以你觉得我变了。”
保安走过来了。
“先生,请您离开。”
周逸然甩开保安的手,盯着傅司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钱就可以——”
“请出去。”傅司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听见了。
周逸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傅司琛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
保安架着他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宋明远率先打破沉默:“沈总,你这前男友也太不省心了。”
“不好意思,宋总。”
“没事,不影响。”他举起杯子,“来,为你的项目干杯。那种人,不值得浪费时间。”
全桌举杯。
我坐下来的时候,傅司琛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像是安慰。
也像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躲开。
庆功宴散场后,我和傅司琛走出酒店。
夜风很凉。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傅司琛。”
“嗯。”
“你刚才在桌下碰我手——”
“风大,上车说。”
他又在岔开话题。
我上了车。
这次他没有发动引擎。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好。”他先开口了,嗓音比平时低,“你真想知道?”
“想。”
“大年初二那晚,你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堆。”
“我知道,你说过——”
“你说的不只是'你比我前男友好一百倍'。”他转过头来,“你还说,'你眼睛好看,像星星'。然后你就睡着了。”
我想把车门打开跳出去。
“你的手抓得很紧,我掰了五分钟才掰开。”
“够了——”
“从那之后。”他看着我,“我就没法当你只是我爸的学生了。”
我的喉咙堵住了。
“这算告白吗?”我的声音发哑。
“算。”
“你就这么在车里告白?”
“你想让我在哪告白?三百人的峰会上?”
“……”
我盯着仪表盘上的微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全世界都能听见。
“沈知意。”他叫我全名。
“干嘛。”
“你考虑一下。不着急回答。”
“考虑什么?”
“考虑要不要给我一个机会。”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伸出手,碰了一下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
“不用考虑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什么意思?”
“你自己琢磨。”
他转过头看我。
那双被我醉酒时说像星星的眼睛,此刻很亮。
“我琢磨出来了。”他发动了车。
“琢磨出什么了?”
“你答应了。”
我没否认。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依然很淡,但比峰会上那次明显了一点。
车子驶入夜色中。
我的手被他握住了。
很稳。
和大年初二那晚一模一样的手。
七月,事情多了起来。
A轮融资正式启动,估值一点二个亿。
这个消息在行业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一个在读博士生的创业项目,半年内从天使轮到A轮,估值翻了四倍。
有人佩服,有人眼红。
最眼红的那个人,我万万没想到——
是导师的老对头,化工学院的教授钱志远。
钱志远和导师是同一届的博士,方向接近,争了半辈子。学术头衔争,课题经费争,优秀学生也争。
当年方晓曼就是钱志远推荐给导师的,说是“很优秀的苗子”。
方晓曼被退学之后,钱志远丢了面子。
现在我的项目火了,他更坐不住了。
七月的一天,学院开了一场学术通气会。
钱志远当着全院老师的面发难。
“傅正则,你的学生沈知意在读期间创办公司,拿了一个多亿的融资。我想问一下,她的实验室资源、设备使用、课题数据,是不是都转化成了商业利益?这符合学校的知识产权管理规定吗?”
我没在场。
但导师当天晚上打电话告诉了我。
“知意,钱志远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学校对在读学生创业的知识产权归属确实有规定。你的催化技术用的是实验室的设备和经费做出来的,学校有权主张共有知识产权。”
“傅老师,这个问题我在融资之前就想过了。专利是以我个人和学校共同名义申请的,学校占百分之三十的权益。这个方案是学校科技成果转化办公室批准的。”
“我知道。但钱志远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他要什么?”
“他要你的项目出问题。最好是知识产权纠纷,让你焦头烂额,让我也跟着丢脸。”
我沉默了。
“知意,你小心点。钱志远这个人,手段不少。”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跟傅司琛说了。
他正在出差,视频那头是酒店房间的灯光。
“钱志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我爸跟他较劲半辈子了。”
“他如果在知识产权问题上做文章——”
“做不了。”傅司琛打断我,“你的专利架构我让法务团队审过三遍,滴水不漏。他想从这个角度攻,攻不进来。”
“那他会从别的角度?”
“会。所以我让人查了一下他最近的动作。”
“查到什么了?”
“他在和一家叫旭辉新材的公司接触。”
旭辉新材。我知道这家公司——国内催化材料领域的老牌企业,市场份额排前三。
“他想干什么?”
“旭辉新材的催化效率一直上不去,你的技术对他们构成了威胁。钱志远如果和旭辉合作,对标你的技术路线,搞出一个'替代方案',再加上知识产权纠纷——”
“围魏救赵。”
“对。”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怎么办?”
“怎么办?”他靠在椅背上,“加速。把A轮关掉,把产线建起来,把第一批订单签了。等他准备好的时候,你已经跑出去了。”
“能来得及吗?”
“能。”他的语气很确定,“我让恒远和另外两家的投资款三天内到账。产线的设备我已经提前订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个月。”
我愣了:“你上个月就预判到会有人搞事?”
“做投资的,风险预判是基本功。”
“……你确实很擅长。”
“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在手机里听着比平时温和一点。
也许是信号的关系。
也许不是。
八月,A轮融资正式关闭。
一点二个亿到账。
产线在高新区的厂房里开始搭建。
深渊的投后团队全程跟进,效率快得惊人。
同时,我的第一个大客户也签了——明远集团,宋明远亲自拍板,年采购额三千万。
消息公布的那天,行业媒体疯了。
“催化黑马深渊催化科技签下明远集团三千万大单!在读博士生沈知意缔造行业传奇。”
各种采访邀约涌过来。
我全推了。
不是矫情,是真的忙。产线调试、工艺优化、团队搭建——每一件事都要我亲自盯。
博士论文也不能耽误。
导师的要求很明确:“你可以创业,但答辩标准一分不降。”
所以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厂房,晚上在实验室,凌晨写论文。
傅司琛偶尔来厂房看我,每次都皱眉。
“你几天没睡了?”
“昨天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也叫睡?”
“够用了。”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我。
“喝掉。”
“什么?”
“炖了三个小时的乌鸡汤。我妈让我送来的。”
“……师母炖的?”
“嗯。”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你天天跑来送汤,不用管你的五十亿吗?”
“八十亿了。”
“……”
“而且不是天天。隔一天来一次。”
“那也很频繁了。”
“我妈让我来的。”
“又是你妈让你来的。”
“嗯。”
“傅司琛。”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你自己想做,不是你妈让你做的?”
他看着我,想了一下。
“有。”
“什么?”
“看你。”
我差点把乌鸡汤喷出来。
这人是怎么做到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要命的话的。
九月初,钱志远出手了。
旭辉新材召开了一场发布会,宣布和清北大学化工学院钱志远教授团队合作,开发出了“新一代纳米催化体系”。
发布会上的数据很好看——催化效率号称和我们的技术“持平”,成本还低百分之二十。
行业内哗然。
有人开始观望。
原本和我们在谈的几个潜在客户,态度突然暧昧了起来。
“沈总,旭辉那边的方案我们也在看,能不能给我们点时间比较一下?”
这是最危险的信号。
如果客户观望期太长,我们的现金流就会出问题。
傅司琛在第一时间拿到了旭辉发布会的技术文档。
他看完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们的数据有问题。”
“什么问题?”
“催化效率的数据是在特定条件下跑出来的,放到常规工业条件下根本达不到。他们用了一个很巧妙的变量控制,让数据在PPT上很好看,但实际应用中没有意义。”
“你怎么看出来的?你学投资的。”
“我本科学计算机,硕士辅修了化学工程。”
我再次被他的履历震到了。
“那怎么办?”
“公开技术对比。”他说,“让行业看到真实数据。”
“怎么公开?”
“九月下旬有个国际催化材料大会,在上海。你和旭辉都报名了。直接在会上做技术对比,用真实工业条件下的数据说话。”
“你的意思是,当面拆穿他们?”
“不是拆穿。是用数据碾压。你的技术够硬,不需要拆穿谁,只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事实。”
九月二十三号,国际催化材料大会。
上海的会场比三月那次大了三倍。
来了全球的专家和企业代表。
旭辉新材的团队坐在前排,带队的是他们的CTO和钱志远。
钱志远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精神头十足。
他的报告排在上午第三个,我的排在下午第一个。
上午,钱志远上台做了三十分钟的报告。
PPT做得很花哨,数据图表一个比一个好看。
讲完之后,掌声不少。
旭辉的人脸上全是得意。
中午茶歇,钱志远的学生经过我身边,故意说了一句:“沈同学,下午的报告准备好了吗?压力大吧?”
我喝着茶,没理他。
下午两点,我上台了。
PPT翻到第一页。
“各位专家好。今天的报告,我不会给大家看实验室条件下的最优数据。”
全场一愣。
“我要展示的,是我们的产线在常规工业条件下——温度波动正负五度,湿度波动正负百分之十,原料纯度九十八——跑出来的真实数据。”
PPT切到数据页。
催化效率:87.3%。
全场安静了。
87.3%,在常规工业条件下。
旭辉上午展示的数据是多少?89.1%。但那是在严格控制的实验条件下。
放到常规工业条件下——根据公开的文献和行业经验——他们的数据最多能到72%。
而我的87.3%,是产线上的真实数据。
我又翻了一页。
“同时展示我们过去三个月产线的连续运行记录。一百二十天,催化效率波动范围正负一点五个百分点。稳定性数据在座有疑问的,可以安排到厂房参观。”
一百二十天的连续数据。
会场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前排的钱志远脸色铁青。
旭辉的CTO在翻手机,手都在抖。
评审席上一位德国的催化材料专家先开了口:“Dr. Shen, this is remarkable. Can you explain the stabilization mechanism?”
我用英文回答了他的问题。
又回答了四个提问。
每一个回答都有数据支撑。
讲完之后,评审席带头鼓掌。
然后是全场。
比六月那次更热烈。
我走下台的时候,钱志远已经收拾东西走了。
旭辉的CTO坐在位子上没动,一脸灰白。
宋明远从后排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沈总,三千万的合同,我回去让法务改一下——改成五千万。”
我笑了:“谢谢宋总。”
走出会场的时候,傅司琛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
满天星。
很小的一束,不张扬。
“给你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午。”
“你上午就知道我会赢?”
“你什么时候输过?”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但心里很暖。
上海之行之后,旭辉新材的“新一代催化体系”再也没人提了。
行业内都知道了——那就是一个实验室里的花架子。
钱志远灰溜溜回了学校,听说在学院里被院长约谈了——因为他和旭辉的合作没有走学校的正规科技成果转化流程,涉嫌违规使用实验室资源。
风水轮流转。
当初他用这个理由质疑我,现在他自己栽在了同一个坑里。
十月,我的博士论文初稿完成了。
导师看了三遍,改了七十多处,最后说了句:“可以送审了。”
论文送外审的同时,公司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第二个大客户签了,长虹化工,年采购额两千万。
第三个也在谈——一家日本的企业,规模更大。
团队扩到了三十多人。
高新区给批了一块新地,准备建二期产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十月底的一天。
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陈国栋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案一审宣判,被告人陈国栋被判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一千二百万元。”
五年。
我看了十秒,关了手机。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同案被告周逸然,因涉嫌职务侵占罪,被判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
两年六个月。
那个说“感情不能当饭吃”的男人,最后连饭都吃不上了。
我没有任何快感。
也没有任何惋惜。
有的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
当天晚上,师母给我打了个电话。
“知意啊,你看新闻了吧?周逸然那个事。”
“看了。”
“唉,可惜了。当初在你傅老师手底下读书的时候,那孩子也不差。就是走错了路。”
“嗯。”
“知意,你最近忙吧?多久没来家里吃饭了?”
“快两个月了。”
“这周末来。司琛也在。”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愣了一会儿。
来不及感慨太多。
因为第二天,一个更大的消息砸了过来。
日本那家企业——昭和材料株式会社,日本排名前五的化工巨头——正式发来了合作意向书。
不是采购。
是战略合作。
他们想用我们的催化技术,替换掉现有产线上的旧体系。
涉及金额——折合人民币一点五个亿。
整个公司都沸了。
深渊的投后团队连夜飞来开会。
宋怡然坐在会议室里,翻着合同条款,一边摇头一边笑。
“沈知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估值多少了?”
“不知道。”
“按照昭和这单的体量,加上明远和长虹的合同,你的B轮估值——我保守估计——六到八个亿。”
六到八个亿。
一年前我还是个博士生,穿着师母给的羊绒衫在导师家客厅坐着,听陈思雨炫耀她爸的两个亿。
“两个亿在行业里不算小了。”
是啊,不算小。
但比起六到八个亿,确实很小。
周末,我去了导师家吃饭。
师母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和傅司琛并排坐着,导师坐对面。
“知意啊,”导师放下筷子,“你的论文外审回来了。三个评审,全优。”
“真的?”
“嗯。答辩安排在十二月中旬。好好准备。”
我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论文全优。
这意味着我的博士学位稳了。
师母在旁边笑:“知意啊,毕业了有什么打算?继续做公司?”
“嗯。”
“在哪定居?”
“就在这个城市吧。”
“那正好。”师母看了傅司琛一眼,“司琛也在这。”
“妈。”傅司琛放下筷子。
“我说错了吗?”
导师咳了一声:“吃饭,吃饭。”
饭后,傅司琛送我回宿舍。
车停在校门口,我没急着下车。
“论文全优。”我说。
“嗯。我知道你行。”
“昭和的合作快签了。”
“嗯。”
“周逸然判了两年半。”
“嗯。”
“方晓曼退学了。”
“嗯。”
“钱志远被约谈了。”
“嗯。”
“陈思雨她爸判了五年。”
“嗯。”
我转过头看他。
“傅司琛,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是很多。”
“一年前我还在导师家喝醉酒说胡话。”
“那不是胡话。”
“什么不是胡话?”
“你说我眼睛像星星。”
“那就是胡话——”
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胡话。”
我愣住了。
他已经直起身,表情恢复了淡然。
“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厂房。”
我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傅司琛。”
“嗯。”
“你眼睛确实好看。”
我跑了。
十二月中旬,博士答辩。
答辩委员会五个教授,一个院士。
我讲了一个小时,回答了四十分钟的问题。
全票通过。
答辩结束后,导师站起来带头鼓掌。
“沈知意同学的博士论文研究成果已实现产业化应用,在国际催化材料领域处于领先地位。我为有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
我站在讲台上,握着激光笔的手在抖。
四年。
四年的博士生涯,无数个通宵的夜晚,被举报、被诬陷、被嘲笑、被抛弃——
全都过去了。
走出答辩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傅司琛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束花。
这次不是满天星。
是红玫瑰。
九十九朵。
“博士毕业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答辩?”
“我爸告诉我的。”
“你请假来的?”
“翘了两个会。”
“什么级别的会?”
“一个是B轮投委会,一个是LP年会。”
“……你翘LP年会来看我答辩?”
“你答辩比较重要。”
我接过花,玫瑰的香气扑面而来。
走廊里经过的学生都在偷看。
我不在乎了。
十二月底,昭和材料的合同正式签署。
签约仪式在上海的外滩举行,两国媒体都来了。
沈知意,深渊催化科技创始人兼CEO。
傅司琛,深渊资本创始人。
我们并排站在签约台前。
闪光灯亮成了一片。
签完字,昭和的社长用中文说了句:“沈总,我们非常期待这次合作。你的技术改变了行业。”
我鞠了个躬:“谢谢社长。”
傅司琛站在旁边,嘴角的弧度似有若无。
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笑得很明显。
但我看得出来。
他很骄傲。
不是为自己。
签约仪式结束后的酒会上,宋怡然端着酒杯走过来。
“知意,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你说过很多话。”
“我说过,别辜负了那份好意。”
我看了一眼酒会另一头正在和昭和高管交谈的傅司琛。
“我没辜负。”
宋怡然笑了:“那就好。”
她碰了一下我的杯子,走了。
那天晚上,傅司琛送我回酒店。
车停在酒店门口,外滩的夜景在窗外流光溢彩。
“一点五个亿的合同。”他说。
“嗯。”
“你现在是业内最年轻的独角兽创始人了。”
“独角兽?B轮估值过十亿才算吧。”
“B轮的份额已经被抢完了。最终估值会过十亿。”
“你怎么知道?”
“因为领投的是我。”
我笑了。
“自己投自己女朋友的公司,你不怕被LP说话?”
“我的LP都很支持。”
“为什么?”
“因为回报率够高。”
他看着我,补了一句:“投你,回报率永远最高。”
年底,公司的估值定格在十二亿。
B轮融资完成,深渊资本领投,恒远资本和明远集团跟投。
从一年前的一千五百万天使轮,到十二亿估值的B轮。
行业媒体给我起了个绰号——“催化女王”。
我不太喜欢这个称号。但不得不承认,听着挺爽的。
春节前,公司放了假。
大年三十,我和傅司琛一起回了导师家。
师母开门,看见我们并肩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来来来,快进来!”
客厅里,导师正在写春联。
年夜饭桌上摆了八个菜,比去年多了三个。
“知意啊,”师母端着最后一盘鱼出来,“去年大年初二你喝醉了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师母——”
“你说要嫁就嫁你傅老师那样的。我说他有儿子,你可以考虑。”
“妈。”傅司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师母完全无视了他。
“考虑得怎么样了?”
全桌安静。
导师翻了一页报纸。
假装没听见。
但耳朵支棱着。
我看了傅司琛一眼。
他也看着我。
“考虑好了。”我说。
师母的眼睛亮了。
导师翻报纸的手也停了。
傅司琛放下了筷子。
“他比您说的——还好。”
师母一拍大腿站起来:“老傅!你儿媳妇有了!”
导师终于绷不住了,笑着摇头。
傅司琛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淡定的样子。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
新年了。
五年后。
深渊催化科技在科创板上市,市值突破五十亿。
上市敲钟那天,我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衫。
Brunello Cucinelli。
和五年前师母给我的那件一模一样。
傅司琛站在台下,手里抱着一个两岁的男孩。
男孩长得像他,眼睛像我。
——师母说的。
敲完钟,记者围上来。
“沈总,从一个在读博士生到五十亿上市公司掌门人,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想了想。
“运气好。遇到了对的导师,对的投资人,对的——”
“老公。”傅司琛在台下接了一句。
全场笑了。
记者追问:“沈总,听说您和傅司琛先生的姻缘是在导师家的年夜饭上?”
我笑了。
“对。我喝多了,说了句胡话。然后他信了。”
“什么胡话?”
“我说他眼睛像星星。”
台下,傅司琛抱着儿子,低头笑了。
很淡。
和五年前第一次在峰会上看到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嘲笑过我、伤害过我、背叛过我的人,都已经消散在时间里。
我不恨他们。
但我也不会再想起他们。
因为值得记住的人,都在身边。
晚上回家,师母打来视频。
“知意啊!上市快乐!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那件羊绒衫还穿着呢?”
“穿着呢,师母。”
“好看!对了,小家伙睡了没?让我看看——”
傅司琛把手机举到儿子床前。
师母隔着屏幕看了半天,满脸都是笑。
“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他像知意多一点。”
“胡说,像你。”
“像知意。”
“像你!”
我听着他们母子俩争,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有人把一件毯子盖到了我身上。
手指骨节分明,很稳。
和五年前大年初二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傅司琛。”我闭着眼说。
“嗯。”
“你眼睛真的像星星。”
他没回答。
但我感觉到一个吻,落在了额头上。
很轻。
像五年前校门口那一次。
又不像。
因为这一次,我没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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