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们要瞧见、想着、听着并且做到。
灶台底下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翻滚着,锅盖被蒸汽顶得上下跳腾。
这些物事我们在屋子里闻不着、听不着、瞧不着。
我们要下去,下去才能闻着、听着、瞧着。
闻着了听着了瞧着,我们的条陈,连同你写的裁决文书上头每一个字,才会有温热。
不是冷冰冰的规矩条文和冷冰冰的事体认定,是一条有血有肉有眼泪有汗水的河在纸面上淌。”
不是讲了么,上头掌舵的没瞧见、没听着、没想到的,我们要瞧见、想着、听着并且做到。
“我也懂。
懂我们三个人其实都在想同一桩事。
只是你比我们先迈出了那一步。
云峥在。。。。
他在岁末大盘算里写底下的条件差、底下的差人苦、底下的乡亲盼,他写的那些东西不是从材料里誊来的,是从他自个儿心底里淌出来的。
心底里淌出来一股名为替众人扛事的滚烫啊。
血是烫的,烫的东西不会哄人。
我在汇总表里填的那些数目字,每一个数目字都不是我坐在屋子里编出来的,是我从那些被翻烂了的报表里一个一个刨出来的。
那些报表的边边角角上有底下同僚用铅笔写的附注‘此户已迁走’‘此人已过世’‘此数目经与本人核对无差’。
那些附注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比我们印出来的齐整整的条陈要好看一百倍。
他们写的不是字,是人间的命。”
高育良把手伸向陆云峥,陆云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行道树的树影里紧紧地攥在了一处。
高育良转向赵志远,三只手在那个不方不圆的三角当间握成了一个结。
指头和指头扣在一处,掌心和掌心贴在一处,温热在三条不同的胳膊之间淌着。
街面上最末那辆煎饼摊的三轮车被摊主推着从他们身边过去,车轮的轴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围裙上糊满了面浆和蛋液的印渍。
他瞅了瞅眼前这三个人。
这没眼看啊没眼看!
车轮的吱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末了被夜里的风吞得干干净净。
煎饼摊的三轮车消隐在巷口的拐角那头,那道吱呀声也被夜里的风吞了个干净。
“我定了。
再过一个多月,把手头正办着的几桩案子结了,就跟庭里的上头禀报,自个儿请缨往底下去。
去哪块地界我早想好了,先回东山那。
从管规矩的最高院子往下走,照老规矩能提半阶。
眼下我算正科,下去挂个底下管事的副手,副处,下去扛活。”
陆云峥把叼在嘴角的烟取下来夹在指头间,他弹掉烟头上老长一截烟灰。
“规矩院子那一摊有差人往下派的道道吗?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那份文书、那条规矩、那套过场,我是问你这条道走不走得通。
你一个最高院子的断事官,跑到县里去当底下管事的副手,管的事跟断案子没多大干系,分着管作坊、庄稼、城建的活计,你那几年的规矩训导不是白瞎了。”
高育良把那根夹在陆云峥手里的烟抽过来,叼在自己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
今儿同抽一根烟,咱们也算么么么。
“道道有,可名额稀得很。
不是没人想往下走,是想往下走的人下去之后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的事体我不挂心,我挂心的是下去之后能不能捞着一个干实在事的窝窝。
底下管事副手分管的那一摊子事体,规矩条文写得明明白白的,可到了县里怎么干、干到什么地步、有没有人在后头给你撑腰,不全仗着一纸文书,得靠自个儿。
我在最高院子这一年,顶大的长进不是学会了怎么裁断案子,是学会了怎么在文牍的定规之外寻到解开疙瘩的门道。
裁断文书上写的是规矩条文,可规矩条文不会告诉你事主为甚要打这一场官司。
他打官司不是为了印证那条规矩条文写得对还是错,他是为了出一口气、争一口气、咽下一口气。
气的事体,规矩条文管不了。
可底下管事的副手管得了。”
“我也盘算着往方舟底下的凡尘渡口去。”
陆云峥和高育良同时把目光转向了他。
“我在涡厅守潮汐钟的这一年,顶大的长进也不是学会了怎么写云纹帛书。
写帛书的手艺我在青麓学宫就磨得差不离了,那几卷策论你让我此刻重写一遍我也能一字不差地默出来。我顶大的长进,是学会了怎么以望气士的眼力去剖开皮相,直抵灵脉根骨——怎么分辨那些从下界报上来的数目字是真的还是虚的,怎么一眼瞧出底下递上来的潮信脉报里哪些是实打实的灵脉底细、哪些是虚旺的浮火,怎么推演上头颁下来的天律落到根脚上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这些东西不是帛书上教的,是跟着老孙跑下界访察的时候一句一句问出来的,是帮老秦核数目字的时候一组一组对出来的,是在汇总表里把那些前后顶牛的数目字揪出来拉直了又弯回去再拉直,翻来覆去折腾了不知多少遍才磨出来的。”
“可望气的人不解气脉。这桩事从我踏进涡厅的头一日就晓得了。
那份条陈被收进积灰的贝函里了,那摞数目字被锁进灵枢阁的铜柜里了,那些建言在层层转呈的路上被剥了壳、抽了筋、磨了骨,薄到最末只剩下几枚干巴巴的符记还认得出原样。我拿着那么一丁点薄的薪俸,干着那么厚的一摞活,心里头不踏实。不是嫌薪俸薄,是我闹不明白——我熬出来的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变成下界生灵碗里多出来的一粒灵米?”
自然了我不是不踏实拿得少干得多,我是不踏实我做出来的那些物事到底有没有变成乡亲们碗里多出来的那几粒米。”
“所以你想下去。
想下去试巴试巴。
想把你在这张纸上写了那么多遍的那些道道,拿到那一片你从来没有用脚板踩过的土里,去试着种一茬庄稼。
种出来了,收成好了,你就晓得你写的那些东西不是废纸。
种不出来,收成不好,你就晓得你写的那些东西还得调改。改到能种出庄稼为止。”
“我想去金山县。汉东的金山县。”
陆云峥听到这个名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金山县是汉东那地界出了名的穷县。
那地头在山区,地少人多,车马路都不顺溜,作坊根基差不离是空白的,账上常年靠着省里贴补熬日子。
老百姓的口粮一半靠天一半靠地,天一旱地一涝,那一年就得把裤腰带勒紧。
“金山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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