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民政局说,我结婚八年了。

我站在窗口前,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婚姻状况:已婚。

登记日期:2018年3月16日。

配偶姓名:赵宇。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从没结过婚。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你要不要调一下原始档案?”

我说:“调。”

1.

档案调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结婚登记表上,姓名栏写着:宋清。

身份证号是我的。

但照片不是我。

照片上的女人,圆脸,柳叶眉,嘴角有一颗痣。

我认识她。

那是我表妹。

方敏。

姑姑的女儿。

我站在民政局的走廊里,拿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发麻。

方敏。

她用我的名字,用我的身份证号,嫁给了一个叫赵宇的男人。

八年。

八年前,我在省城读大二。

那个三月,我在图书馆准备期末考试。

而在我老家的民政局里,有个人顶着我的名字,和一个男人领了结婚证。

我把复印件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走出民政局。

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给姑姑打了一个电话。

没接。

又打。

还是没接。

我又给方敏打。

关机。

我站了三分钟。

然后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今天去民政局开单身证明。”

“嗯。”

“系统说我已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惊讶的沉默。

是那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一直躲着不想面对的沉默。

我的手开始抖。

“妈。”

“你……你回来再说吧。”

她的声音很轻。

像做了亏心事。

“你知道?”

她没说话。

“妈,你知道?”

“……回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太阳照在脸上,热得发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赵伟辰跟我分手。

没有征兆。

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他突然说,我们不合适。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我问了很多遍。

他始终不说。

后来我在他的社交账号上看到一句话:“最怕的不是被骗,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多久。”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别人。

现在我忽然懂了。

他查到了。

他查到我“已婚”。

他以为我骗他。

他以为我有老公还跟他谈恋爱。

所以他走了。

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

因为在他看到的所有官方记录里,宋清,已婚,登记日期2018年3月。

他有什么理由不信?

我蹲在民政局台阶上。

忽然笑了一下。

我丢了一个男朋友。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我表妹偷了我的身份,嫁给了别人。

而我的父母,知道。

手机响了。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清清,这个事你姑也不是故意的。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

没回。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2018年3月16日,方敏以宋清身份与赵宇登记结婚。

然后我加了一行:

我要知道全部。

2.

我没有立刻回老家。

我先去了一趟银行。

开了一份个人征信报告。

报告上赫然多了一张信用卡。

开户人:宋清。

开户地址是我老家县城。

消费记录里,最近一笔是上个月。

金额:一万三千八百。

备注:南城百货。

我不知道南城百货在哪。

但我知道,我没有办过这张卡。

我把征信报告打印出来。

又去了一趟派出所。

户籍信息没有异常,身份证没有挂失记录。

也就是说,方敏用的不是我的身份证原件。

她伪造了一张。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贴着她的照片。

我回到家,把所有材料铺在桌上。

民政局档案复印件。

征信报告。

户籍查询记录。

三样东西,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八年前,有人伪造了我的身份证件,用我的名字去民政局登记结婚,然后用这个身份办了信用卡。

这个人是我表妹。

而我的父母知道这件事。

周六,我回了老家。

妈来开的门。

她看到我,眼神躲了一下。

“回来了?吃饭没?”

“没吃。”

“我给你做。”

“不用。”

我坐在沙发上。

“爸呢?”

“在里屋。”

“叫他出来。”

妈站在那里,搓了搓手。

“清清,你别生气……”

“叫他出来。”

爸从里屋走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到对面。

不说话。

我把民政局的档案复印件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

爸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脸转向一边。

妈凑过来看了看,手指碰到那张纸的边缘,缩了回去。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沉默。

“八年前?”

还是沉默。

“是你们把我的身份证给姑姑的?”

爸终于开口了。

“不是身份证……是身份证复印件。”

“你给的?”

他点头。

“你知道她拿去干什么?”

他又点头。

我看着我爸。

五十五岁的男人。

头发白了一半。

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你知道你女儿的身份被人拿去结婚。”

“你没有阻止。”

“八年了。”

“你没有告诉我。”

他低着头。

“你姑说……就借用一下,不影响你。”

“不影响我?”

我笑了。

“爸,你知道我三年前为什么分手吗?”

他抬头看我。

“赵伟辰去查了我的婚姻状况。系统显示我已婚。”

“他以为我骗他。”

“他直接走了。”

“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

爸的嘴张了一下。

妈的脸白了。

“你们知不知道,那是我谈过的最认真的一段感情?”

我的声音很平。

“我丢了他。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们把我的身份给了方敏。”

妈急了:“我们不知道会这样啊——”

“你们不知道?”

我看着她。

“你们把女儿的身份证复印件给了别人去结婚。你们觉得不会有影响?”

妈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姑说……赵家那边条件好,方敏嫁过去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

我重复了一遍。

“对谁好?”

“对方敏好。对姑姑好。对你们好。”

“对我呢?”

没人说话。

“我呢?”

我指着桌上那张档案。

“这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但结婚的人不是我。”

“八年了。”

“你们谁问过我?”

爸低下头。

妈的眼圈红了。

“清清……”

“别哭。”我说,“你没资格哭。”

她愣住了。

“哭的应该是我。”

我站起来。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

闪烁的、回避的、心虚的。

还有。

一定还有。

“说。”

爸张了张嘴:“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他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在撒谎。

但我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时候。

我拿起桌上的档案复印件,装进包里。

“我走了。”

“清清——”

“别叫我。”

我走到门口。

“下次再回来,你们最好把所有事情想清楚。”

“因为我不会只问一次。”

3.

回到省城后,我没有立刻行动。

我需要冷静。

我需要知道更多。

我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方敏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身份结婚?

第二,赵家到底给了多少彩礼?

第三,我爸妈到底还瞒了什么?

第一个问题,我从我小姨那里找到了答案。

小姨是妈的妹妹,嫁在邻县,跟姑姑家来往不多,但消息灵通。

我给她打电话,没说民政局的事,只是随口问:“小姨,你知道方敏结婚前是不是谈过一个对象?”

小姨愣了一下。

“谈过啊。不止谈过。”

“什么意思?”

“她十八岁那年就结过一次婚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方敏十八岁嫁了隔壁镇一个姓钱的。没过半年就离了。好像是家暴,还是男方赌博来着,反正过不下去了。”

“她离过婚?”

“是啊。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

八年前我在省城读书。

方敏比我小两岁,在老家。

我只知道她二十岁嫁了个条件不错的赵家,婚礼我都没参加——那时候我在考英语六级。

但我不知道,在那之前,她已经离过一次婚。

“你姑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的。”小姨说,“赵家那边条件好,开建材公司的,家里有钱。赵家老太太要求找未婚的。方敏要是用自己的身份证,系统上显示离异,这门亲事就黄了。”

我闭上眼睛。

全明白了。

方敏不能用自己的身份结婚,因为她有婚史。

赵家要的是“未婚”。

所以姑姑找到了我。

一个在省城读大学、没谈过恋爱、干干净净的侄女。

她要的只是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一个“未婚”的身份。

而我的父母,给了她。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小姨说。

“没什么,聊到了。”

“方敏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吧?赵家那房子——”

“嗯。谢谢小姨。”

我挂了电话。

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

方敏用我的身份嫁进赵家。

原因是:她有婚史,赵家不要。

我的父母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给了姑姑。

原因是:姑姑“对我们家有恩”。

我因此变成了“已婚”。

丢了男朋友。

贷款被拒。

征信上多了一张不是我的信用卡。

而这一切,他们觉得“不影响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我想在省城买一套小公寓。

不大,四十多平,首付攒够了。

去银行办贷款的时候,审批没通过。

银行说:你是已婚状态,需要配偶签字,而且你名下有一笔信用卡负债。

我当时懵了。

我跑了两趟银行,查了三次。

最后放弃了。

以为是系统出了什么错。

我妈当时在电话里说:“买什么房子,租着住不挺好的吗?以后结婚了让男方买。”

现在想想。

她不是不想让我买房。

她是怕我买房的时候发现真相。

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睁开。

我拿出备忘录,加了两行:

方敏有婚史,赵家要未婚。

爸妈知道,并主动配合。

然后我加了第三行:

彩礼。赵家给了多少?给了谁?

4.

我联系了赵伟辰。

三年没说过话。

他的微信头像换了,签名还是那句话:“最怕的不是被骗。”

我发了一条消息:

“赵伟辰,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件事。你当年分手,是不是因为查到我的婚姻状态?”

过了二十分钟,他回了。

“是。”

“你在哪里查的?”

“民政局。”

“你去民政局查的?”

“我妈让查的。我们那时候谈到结婚了,她不放心。你别生气,这是正常流程。”

我盯着屏幕。

谈到结婚了。

我们那时候确实谈到了。

他说过想带我见家长。

然后突然分手。

“查到什么了?”

“已婚。2018年登记。配偶赵宇。”

我看着这几个字。

手指发麻。

“你为什么不问我?”

过了一会儿,他回:

“我问了你的室友。她说你从来没提过结过婚。我以为你在骗我。一个连婚都能瞒的人,我不知道还能信什么。”

我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外面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

他不是不爱我。

他是觉得我骗了他。

而我,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是“已婚”。

从头到尾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了他。

我被蒙在鼓里。

他也被蒙在鼓里。

唯一清楚的人,是我爸妈、姑姑和方敏。

他们清清楚楚知道。

他们什么都没说。

我拿起手机。

给赵伟辰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没有结过婚。那个婚姻登记是别人冒用了我的身份。我现在才知道。”

发完之后,我没有等他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

拿出一张纸。

写下了到目前为止我失去的东西:

一,赵伟辰。

二,省城四十二平小公寓。

三,征信。

四,二十二岁到三十岁之间的“未婚”身份。

然后我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这些,有人要还我。

我打了一个电话。

何薇。

大学室友。

现在是省城一家律所的执业律师。

“何薇,我有件事想咨询你。”

“说。”

“有人伪造了我的身份证件,用我的名字去民政局登记了结婚。八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

“我表妹。”

“你家人知道吗?”

“知道。包括我爸妈。”

何薇吸了一口气。

“宋清,这是伪造身份证件罪。如果还用你的身份办了信用卡,加一条信用卡诈骗。”

“嗯。”

“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知道全部。然后我再决定。”

“需要律师函吗?”

“现在不要。”

我想了想。

“但是你帮我准备好。”

“好。我先帮你列一份材料清单。你把能拿到的都拿到。”

“谢谢。”

“宋清。”

“嗯?”

“你要小心。你家人如果知道你在取证,可能会串供。”

“我知道。”

“先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何薇给的材料清单一条条记下来:

一,民政局原始登记档案(已拿到复印件)。

二,赵宇的身份信息。

三,方敏原始婚姻记录(第一段婚姻的离婚证明)。

四,信用卡开户资料。

五,赵家彩礼转账记录。

最后一条是我自己加的:

六,爸妈到底收了什么。

5.

接下来一周,我请了年假。

没有回老家。

我去了方敏第一段婚姻登记的地方——隔壁县的民政局。

以“查询本人婚姻状况受影响”为由,申请了相关信息。

几天后,结果出来了。

方敏,2016年6月登记结婚,2016年11月协议离婚。

对象姓钱。

她那时候十八岁。

离婚原因:性格不合。

我又跑了一趟银行。

用我的身份证查了那张信用卡的开户信息。

开户时间:2019年8月。

开户时填写的手机号不是我的。

我申请了交易明细。

八年里,这张卡一共消费了十四万六千多。

全是在我老家县城的消费。

商场、超市、美容院、母婴店。

母婴店。

方敏有孩子。

她和赵宇的孩子——用的是“宋清”的身份生的?

我不敢想。

何薇打来电话。

“宋清,我帮你查了一下。赵宇名下有两套房产,一辆车。方敏——不对,应该说以‘宋清’名义——作为配偶,在其中一套房产上有共有权登记。”

我的房。

我名下的房。

我没见过、没住过、不知道在哪的房。

“还有一件事。”何薇说,“赵家2018年结婚时的彩礼转账记录,我托人查到了一部分。”

“多少?”

“二十八万。”

“转给谁了?”

“分两笔。第一笔二十万,转到你姑姑方芳的账户。第二笔八万。”

她停了一下。

“转到你妈的账户。”

我没说话。

“宋清?”

我还是没说话。

八万。

我妈收了八万。

二十八万彩礼,姑姑拿了二十万,我妈拿了八万。

我是“新娘”。

彩礼用的是我的名字。

但钱,一分都没到我手上。

我甚至不知道有这笔钱。

“宋清,你还好吗?”

“嗯。”

我的声音很平。

比我以为的要平。

“何薇,律师函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发。”

“先不发。”

“你打算怎么办?”

“下周是我爷爷的忌日。每年家族聚会,所有人都到。”

我看着窗外。

“我要在那天。”

“在那天什么?”

“让他们在所有人面前,把这出戏演完。”

何薇沉默了几秒。

“需要我到场吗?”

“不用到场。但你在线等我电话。”

“好。”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家族群。

群里最近的消息是姑姑发的:

“下周六老爷子忌日,都来啊。清清也回来,好久没见了。”

我回了三个字:

“好,我去。”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打开电脑。

把所有证据文件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民政局原始档案。

方敏第一段婚姻记录。

信用卡开户资料和交易明细。

赵家彩礼转账记录。

征信报告。

何薇出具的法律意见书。

还有一样东西。

前男友赵伟辰发来的消息截图——他确认了,分手原因是查到我“已婚”。

我把所有文件按顺序编了号。

一共七份。

我准备一份一份地拿出来。

不急。

让他们先表演。

6.

周三,姑姑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

“清清啊,你妈说你最近回过一趟家?”

“嗯。”

“怎么也不来看看你姑?”

“忙。”

“你妈说……你去了趟民政局?”

来了。

她知道了。

我妈告诉她了。

“嗯,开个证明。”

“那个事儿啊……”她的声音突然变低,“清清,你放心,姑给你处理。等忌日那天咱们当面说,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好。”

“你别急啊,听姑的。这事儿不大,一家人商量着办。”

“好。”

“你也别到处说。传出去不好听。”

“嗯。”

“那就这样啊。周六见。”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

“这事儿不大。”

我的身份被偷了八年。

我丢了男朋友。

买不了房。

征信被污。

名下多了一段不存在的婚姻。

她说不大。

十分钟后,家族群里出现了姑姑发的一条长消息。

“各位,下周六老爷子忌日,借这个机会我想跟大家说几句。这些年宋清在省城一个人不容易,但做人不能忘本。当年她家困难,上大学的学费还是我借的。我方芳对这个侄女从来没亏待过。最近听说她有些情绪,我能理解,年轻人压力大。但有些事,一家人关起门来说就行了,别传出去。周六当面聊,我相信清清是懂事的孩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

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

我是受过恩惠的人。

我应该“懂事”。

我不应该“闹”。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了。

大伯:“芳姐说得对,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二婶:“清清工作忙,压力大也正常。”

三叔:“到时候坐下来聊聊就行了。”

没有人问:什么事?

因为姑姑没说具体什么事。

她只说“清清有些情绪”。

一个在省城工作、三十岁还没结婚的女人有“情绪”。

多正常。

大概是工作不顺。

大概是感情不好。

大概是压力大。

谁会想到,真实原因是她的身份被亲表妹偷去结了婚?

我没在群里回复。

我截了图。

然后继续整理材料。

周四,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去了趟赵宇所在的那个县。

没见他。

我找到了赵宇家建材公司的工商信息。

法人:赵宇。

公司注册地址——

旁边有一行字。

配偶信息栏:宋清。

我拍了照。

然后去了那套“我名下”的房子。

不大,一百二十平左右。

三室两厅。

小区挺新。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SUV。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

里面住着一个女人。

她叫方敏。

但在所有法律文书上,她叫宋清。

她用我的名字住着这套房子。

开着那辆车。

刷着那张信用卡。

过着“赵太太”的日子。

八年。

我拿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然后走了。

回去的路上,何薇发来消息:

“报警回执随时可以出。你说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操作。”

我回:“周六下午。”

“好。”

我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周六。

爷爷忌日。

全家人都在。

姑姑会表演她的“恩人”人设。

方敏会扮她的“无辜”角色。

我爸妈会低着头不说话。

而我——

我会让他们把戏演完。

然后,收网。

7.

周五晚上,我最后一次打开了所有证据。

七份材料。

排列整齐。

何薇中午发来的律师函打印了两份。一份给姑姑,一份给方敏。

我又看了一遍赵家的彩礼转账记录。

二十八万。

二十万转给姑姑。

八万转给我妈。

我盯着那个“八万”。

想起了很多事。

我上大学那年,学费是六千八。

我妈说家里拿不出来。

姑姑“借”了八千给我们。

那笔钱,我爸后来花了三年还完了。

姑姑每次过年来我家,都要提一句:“当年要不是我,清清大学都读不了。”

八千。

她借了八千。

然后拿走了我的身份。

用我的名字嫁了女儿。

赵家给了二十八万彩礼。

她拿了二十万。

给了我妈八万。

八千的“恩”,换了二十八万的利。

我的身份、爱情、征信、购房资格,是她的利息。

我把那份转账记录多打了两份。

然后把所有材料装进一个文件袋。

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七份材料。

两份律师函。

一份报警材料(等何薇确认后提交)。

我又拿出手机。

打开了相册。

那张民政局原始档案的照片——方敏的脸,宋清的名字——我调高了亮度和清晰度。

放大。

很清楚。

任何人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照片上的人不是宋清。

是方敏。

我把这张照片存到了一个单独的相册里。

然后设了闹钟。

明天下午两点。

提醒内容是三个字。

“该收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8.

周六。

爷爷忌日。

老家的大房子里摆了六桌。

大伯家、二叔家、三叔家、姑姑家、小叔家,还有我家。

满满当当坐了三十多口人。

我到的时候,姑姑已经在了。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

坐在主桌上,跟几个长辈说话。

方敏坐在她旁边。

她比八年前胖了一些,皮肤白了,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她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

然后笑了。

“清清姐来了?好久不见。”

我看着她。

点了个头。

“嗯。”

坐下来。

我妈在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

我爸一言不发。

饭吃到一半,姑姑站起来了。

“今天是爸的忌日,大家难得聚齐。我说几句。”

她环顾四周。

“我们宋家的规矩,一家人有事一家人说。今天清清也在,有些话我当面跟她说清楚。”

她看向我。

“清清,你姑知道你最近心里不舒服。你一个人在省城,压力大。你姑理解你。”

她的声音温和、体面、不卑不亢。

标准的“家族长辈调解人”姿态。

“但是,有些事情要讲道理。”

她转向其他人。

“当年清清家困难,学费拿不出来。是我借的。清清上大学、找工作,这些年我帮衬的不少。我不是要说这些功劳,但做人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几个长辈点头。

“芳姐说得对。”

“做人要知道感恩。”

姑姑继续说:“最近清清因为一些私事有情绪,跟家里闹别扭。我能理解。年轻人嘛,脾气大。但这种事,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就好,不要影响亲情。”

她看着我。

“清清,你有什么想说的,当着大家的面说。姑给你做主。”

全场安静了。

三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大部分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清清有情绪”,“姑姑在调解”。

他们以为这是一个感恩不感恩的问题。

是一个年轻人跟长辈闹脾气的问题。

我妈在旁边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她的意思是:别说了,就这样算了。

我看着姑姑。

她的眼神里有得意。

一种“我已经把舆论拿稳了”的得意。

她先发制人了。

我如果现在说真话,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不知感恩”。

姑姑当年借过钱。

这是事实。

所有人都记得。

好。

我笑了。

“姑,你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

“说完了。”

“那我说。”

我站起来。

“姑说的没错。当年她借了我家八千块钱。让我读了大学。”

我看了一圈。

“这笔钱,我爸花了三年还完了。连本带息,一万一千。这是我爸的银行转账记录。”

我把第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三笔转账。

日期、金额、对方账户,清清楚楚。

“一万一千。三年前还清。”

姑姑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

“我没说没还。我是说——”

“你是说你对我家有恩。”

我看着她。

“八千块钱的恩。还完了。”

“那我现在说另一件事。”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我一周前去民政局打印的。”

我把那张档案复印件放在桌上。

推到桌子中间。

“大家看看。”

大伯最先拿过去。

他低头一看。

愣住了。

“这……”

“结婚登记表。”我说,“姓名:宋清。身份证号是我的。”

大伯抬头看我。

“但是照片。”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档案上的照片。

又看了看方敏。

方敏的脸色变了。

“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我看着方敏。

“是她。”

满桌安静了。

二婶把档案抢过去看。

然后捂住了嘴。

三叔凑过来。

看了两秒。

他转头看向姑姑。

“芳姐,这是怎么回事?”

姑姑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这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我说,“八年前。2018年3月16日。方敏用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在民政局登记了结婚。对象是赵宇。”

我看着方敏。

“方敏,你现在所有的身份证件上,写的都是宋清。对吗?”

方敏的嘴唇在抖。

她看向姑姑。

姑姑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清清。”她压低声音,“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

我打断她。

“你拿走我的身份让你女儿嫁人。”

“八年了。”

“我不知道自己‘已婚’。”

“我不知道我名下有一段根本不存在的婚姻。”

“你管这叫‘一家人’?”

全场鸦雀无声。

大伯放下了筷子。

二婶看着姑姑,表情震惊。

三叔的脸沉了下来。

我爸低着头。

一动不动。

“你们——”

姑姑刚要开口。

我说:“我没说完。”

我拿出第三份材料。

“这是方敏第一段婚姻的记录。”

全场又安静了。

“2016年6月,方敏跟钱某某在隔壁县民政局登记结婚。2016年11月离婚。”

“方敏不是未婚嫁进赵家的。她是离过婚的。”

“但赵家不知道。”

“赵家要的是未婚的儿媳妇。”

“所以——”

我看着姑姑。

“你用我的身份,给你女儿包装了一个‘未婚’的壳子。”

“嫁进了赵家。”

“骗了赵家。”

“骗了八年。”

方敏站了起来。

“清清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看着她。

“解释你为什么用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嫁给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解释你为什么用我的身份办了一张信用卡,刷了十四万六?”

“解释你为什么让我变成‘已婚’,让我的男朋友以为我是骗子,直接跟我分手?”

方敏的脸白了。

姑姑终于稳不住了。

“清清!够了!”

她拍了一下桌子。

“你要怎么样?报警吗?你报啊!你爸妈也知道这件事!你报警,你爸妈也跑不了!”

这是她的第四张牌。

狗急跳墙。

用我爸妈威胁我。

我看着她。

等了三秒。

“你说完了?”

9.

姑姑还没回答。

方敏忽然开口了。

“清清姐,你说征信受影响,那张卡我可以还。你说贷款受影响,我可以配合你去注销。但你不能报警。报警对谁都没好处。”

她的声音在抖,但还在试图讲道理。

“你以为这是还钱的事?”

我看着她。

“你用我的身份过了八年。我名下有一段婚姻、一张信用卡、一套房产的共有权。你现在说还钱就完了?”

方敏咬了咬嘴唇。

姑姑在旁边接话了。

“那你说怎么办?你开个价。”

“开价?”

我笑了。

“行。那我先把账算清楚。”

我拿出第四份材料。

彩礼转账记录。

“2018年3月,赵家给了二十八万彩礼。”

“第一笔,二十万,转到了姑姑的账户。”

我把转账截图放在桌上。

“第二笔。”

我停了一下。

“八万。”

我看向我妈。

“转到了我妈的账户。”

全场哗然。

我妈猛地抬头。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

“我的彩礼。用的是我的名字。二十八万。”

“一分钱都没到我手上。”

“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二婶倒吸一口气。

三叔看着我爸:“老四,这是真的?”

我爸低着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清清,那个钱……你姑给的……我们没办法……”

“没办法?”

我看着她。

“你拿了八万。你女儿的身份被偷了八年。你觉得没办法?”

“你不是没办法。你是觉得值。”

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看她。

我转向方敏。

“你刚才说你可以还信用卡的钱。”

“那房子呢?”

“你用我的身份登记的那套房子。共有权在我名下。你怎么还?”

方敏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赵家的建材公司,配偶信息栏写的是宋清。我的名字。”

“你用我的身份过了八年阔太太的日子。享受了赵家的房子、车子、公司分红。”

“这些怎么还?”

“还不了。”

我看着她。

“你还不了。”

方敏开始哭。

“清清姐,我求你——”

“你求我?”

我看着她。

“晚了。”

姑姑在旁边急了。

“宋清!你不要得寸进尺!”

她冲着我喊。

“我告诉你,你敢报警,我让律师告你敲诈勒索!”

“你威胁我爸妈在先,现在又威胁我。”

我看着她。

“你还有什么牌?一次打完。”

姑姑的脸涨红了。

“你——”

“我帮你说。”

我从包里拿出第五份材料。

律师函。

两份。

一份给姑姑,一份给方敏。

“这是我的律师出具的律师函。”

“伪造身份证件罪。”

“婚姻登记诈骗。”

“信用卡诈骗。”

“每一条,都够立案。”

我把律师函放在她们面前。

全桌安静了。

大伯看着那两份律师函。

二婶捂着嘴不说话。

三叔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

“老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爸没抬头。

三叔的脸沉了下来。

“知道你侄女的身份被偷了,你不说?”

我爸的肩膀塌下去了。

二婶小声说了一句:“八万……就把亲闺女卖了?”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爸妈身上。

我妈把脸埋在手里。

我爸的手在发抖。

方敏还在哭。

姑姑的嘴唇在动,但说不出话。

我没停。

10.

“各位。”

我站在桌子中间。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在听。

“我最后再说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

打开那张照片。

民政局原始结婚登记档案。

方敏的脸。

宋清的名字。

身份证号。

赵宇的名字。

登记日期:2018年3月16日。

清清楚楚。

“这张照片,我现在发到家族群里。”

我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三十多下。

群里的人同时收到了一张图。

方敏的脸。

宋清的名字。

大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二婶看了。

三叔看了。

小叔看了。

表哥、表嫂、堂弟、堂妹……所有人都看了。

没人说话。

方敏的脸贴在那张登记表上。

旁边写着“宋清”。

这不是我编的。

这是民政局的原始档案。

公章。钢印。备案编号。

铁证。

“各位看清楚了。”

我的声音很平。

“这就是姑姑说的‘一家人商量着办’。”

“她拿走了我的身份。”

“她女儿顶着我的名字嫁了八年。”

“赵家给的二十八万彩礼,她拿了二十万,给了我妈八万。”

“我三年前丢了男朋友。两年前买不了房。征信被污。名下多了一段不存在的婚姻。”

“而她刚才站在这里,说我‘不知感恩’。”

姑姑的脸已经完全垮了。

她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方敏瘫在椅子上,手机从手里滑下来。

她知道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

家族群里有赵宇的堂嫂。

赵宇的堂嫂一定会告诉赵家。

赵家会知道:他们的儿媳妇不叫宋清。

她叫方敏。

她离过婚。

她用别人的身份骗了他们八年。

方敏忽然抬起头。

“你把照片撤回来!”

“撤不了。”

“你——”

“发出去了就是发出去了。就像你用了我的身份,用了就是用了。”

方敏冲过来想抢我手机。

大伯一把拦住了她。

“别动。”大伯看着她,“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方敏愣住了。

大伯。

从刚才到现在第一次明确表态。

不是站她那边的。

二婶开口了:“芳姐,你这做的是人事吗?”

三叔说:“用侄女的身份给自己女儿嫁人,还收了人家的彩礼。这跟卖人有什么区别?”

小叔没说话。

但他看姑姑的眼神已经变了。

姑姑的嘴唇在抖。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人理她了。

我拿出手机。

打开另一个页面。

“还有一件事。”

我抬头。

“我已经报了警。”

全场再次安静了。

“报警内容:伪造身份证件罪、婚姻登记诈骗、信用卡诈骗。”

“报警回执编号已经发给了我的律师。”

“从现在开始,这件事进入法律程序。”

我看着姑姑。

“你刚才说我报警,我爸妈也跑不了。”

“对。他们是知情人。”

“但主犯是你和方敏。”

“伪造证件、冒名登记、信用卡诈骗——这些是你们做的。”

“我爸妈最多是知情不报。你和方敏是主犯。”

“这是我律师说的。不是我说的。”

姑姑坐在椅子上。

她的手在抖。

她的脸上那种“恩人”的从容彻底碎了。

她不再是家族里“说话有分量”的大姐。

她是一个偷了侄女身份、拿了二十万彩礼、还在这里倒打一耙的骗子。

全族人都看到了。

我转向方敏。

“你用我的名字注册的那套房子的共有权,我的律师会申请冻结。”

“你用我的身份办的信用卡,我已经申请了异议。”

“你在赵家用的身份证,是伪造的。赵家会知道。”

方敏的手在发抖。

“清清姐……你能不能……”

“你还叫我姐?”

我看着她。

“你用我的名字叫了八年‘赵太太’。”

“够了。”

我转身。

最后看了一眼我爸妈。

爸还是低着头。

妈的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你们收的那八万。”

“我不要你们还。”

“但从今天开始,你们得想清楚一件事。”

“你们到底有几个女儿。”

我拿起包。

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11.

后面的事,何薇替我处理的。

律师函发出去三天后,姑姑打了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方敏发了十几条微信。

第一条:“清清姐,我求你撤案。”

第三条:“赵宇知道了。”

第五条:“赵家要跟我离婚。”

第七条:“他说我骗了他们全家。”

第十条:“他妈要我把彩礼全退回来。”

第十三条:“清清姐,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完。

没回。

何薇打来电话。

“赵家那边联系我了。赵宇要求确认婚姻登记的真实性。民政局已经受理了撤销申请。”

“也就是说——”

“方敏和赵宇的婚姻登记是无效的。因为登记人身份不实。”

“八年婚姻。”

“法律上不存在。”

我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赵家要追回彩礼。二十八万。因为婚姻是以欺诈方式缔结的,彩礼可以主张返还。”

“姑姑拿了二十万。”

“她得还。”

“我妈那八万呢?”

“如果赵家追,理论上也得还。但考虑到你妈是被胁迫知情的……具体要看法院认定。”

我说:“让赵家去追。不管是姑姑还是我妈。该还的还。”

“好。”

“报警那边呢?”

“警方已经立案调查。伪造身份证件罪,方敏和你姑姑是嫌疑人。正在取证。”

“嗯。”

“还有一件事。”何薇说,“方敏用你身份办的那张信用卡,银行已经确认身份不符。债务不追究你。卡已经冻结了。”

“征信呢?”

“异议申请已经提交。预计一个月内修复。”

我说:“谢谢。”

“不客气。”何薇顿了顿,“宋清,你做得对。”

我挂了电话。

一周后,家族群又热闹了。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赵家。

赵宇的妈在群里(她是通过赵宇堂嫂加进来的)发了一大段话。

大意是:方敏用假身份嫁到赵家,骗了他们八年。赵宇气得三天没去公司。赵家决定追究到底。

群里炸了。

二婶发了一句:“芳姐,你还有什么话说?”

三叔发了一句:“丢人丢到亲家去了。”

大伯没发言。

但他退了群。

然后建了一个新群。

新群名叫“宋家人”。

没有姑姑。

没有方敏。

我被拉了进去。

大伯在新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

“清清,你以后有什么事,跟大伯说。”

我回了两个字:

“好的。”

两周后,方敏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赵宇跟我断了。孩子的抚养权他要争。他说我连名字都是假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跟谁过了八年。”

我看了很久。

没有同情。

没有快意。

就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

“你用了我八年的名字。现在该还了。”

她没再回复。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民政局的通知。

那段以“宋清”名义登记的婚姻,正式撤销。

我的婚姻状况恢复为:未婚。

我拿着那张通知单,站在民政局门口。

和一个月前一样的地方。

一样的台阶。

阳光照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蹲下。

12.

三个月后。

我在省城买了一套房。

四十七平。

一室一厅。

首付是我攒了五年的钱。

贷款批得很顺利。

征信已经修复。

婚姻状况:未婚。

搬家那天,何薇来帮忙。

她带了一瓶红酒和一盆绿萝。

“乔迁快乐。”

“谢谢。”

我把绿萝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叶子发亮。

何薇说:“姑姑那边,听说赵家起诉了。”

“嗯。”

“追回彩礼,再加精神损害赔偿。”

“她有钱赔吗?”

“她那二十万早花了。估计得卖房。”

我没说话。

“方敏呢?”

“离了。净身出户。孩子归赵宇。她回了老家。”

“伪造证件的案子呢?”

“在走程序。方敏和你姑姑都有可能被判。你姑姑是主谋,方敏是实施人。”

我点头。

“你爸妈呢?”何薇问。

“我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说什么了?”

“他说:‘对不起。’”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拿了八万块卖了我的身份。一句对不起不够。’”

“然后呢?”

“然后他哭了。”

我看着窗外。

“我没挂电话。听他哭完了才挂的。”

何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打算原谅他们吗?”

“不知道。”

我浇了一下绿萝。

“但不是现在。”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赵伟辰发的。

“宋清,我看到了你发在家族群的那些。你同学跟我说的。我很抱歉当年没有问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一面。”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放下。

没有回。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有些事过去了。

那段感情是真的。

他的误解也是真的。

但让我们错过的那个人,已经付出了代价。

我不需要从旧的故事里找补偿。

我有了自己的房子。

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身份。

干干净净的。

属于我的。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家里。

窗外是城市的灯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民政局APP推送了一条消息。

“您的婚姻状况已更新。当前状态:未婚。”

我看着那两个字。

笑了一下。

未婚。

三十岁。

一室一厅。

一盆绿萝。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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