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父与子
洞穴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穹顶上的钟乳石纷纷断裂，砸落在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冰台表面的蓝光开始剧烈闪烁，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缓缓攥紧整个洞穴。
凌烬站在冰台前，将母亲护在身后，右手紧握着深渊龙骨弓。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洞穴深处的那条通道——那股气息，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急不缓，像是闲庭信步。但每一步落下，洞穴的震动就加剧一分，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随着那个人的步伐而颤抖。
通道的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坚毅，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像是两口古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邃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但那种历经沧桑的气质，让人感觉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
凌烬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因为他发现，那张脸，和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鼻梁线条，同样坚毅的下颌。只不过，那个男人的面容更加成熟、更加冷硬，而凌烬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年轻的棱角和未曾磨平的锋芒。
血缘。是一种无法否认的东西。
那个男人在距离凌烬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凌烬。那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和用途。
“你长大了。”他说。
同样的四个字，母亲说出来是温柔和心疼，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凌烬的心上。
凌烬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弓，指节泛白。
“你应该叫我父亲。”男人说。
“你不是我父亲。”凌烬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没有父亲。”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恨我。这很正常。你母亲一定告诉过你，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抛弃了你们母子，任由你们在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但事实，远比她告诉你的要复杂。”
“闭嘴。”凌烬打断了他，“你没有资格提我母亲。”
“小烬……”冰璃在身后虚弱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凌烬抬手制止了她。
“妈，你别说话。我来处理。”
他看着那个男人，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我不在乎你有什么苦衷，不在乎事实有多复杂。我只知道，十七年来，是我一个人活过来的。我一个人在雪原上跟野狗抢食，一个人在矿洞里挨鞭子，一个人学会拉弓射箭，一个人学会杀人保命。当我被冻得快要死掉的时候，你在哪里？当我被人追杀的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现在你出现了，告诉我你是我父亲？凭什么？”
男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等凌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完了？”
凌烬没有回答。
“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说了。”男人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十七年前，我确实是天罚殿的主人。你的母亲，是我麾下最优秀的寒术师。我们相爱，结合，生下了你。这一切，都不是谎言。”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天罚殿有铁律——殿主不得与下属通婚，违者，双方皆处以极刑。为了保护你们母子，我不得不将你们送走。我本以为，只要你们远离天罚殿，就能平安度过一生。但我低估了那些老家伙的执着。他们派出了追杀者，一路追到了冰风谷。”
“我母亲告诉我，是你派人追杀我们的。”凌烬冷冷地说。
“那是她误会了。”男人说，“追杀你们的，是天罚殿的长老会，不是我。我当时正在极北冰川深处执行一项秘密任务，等我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失踪了，你母亲也被长老会囚禁在了冰渊之中。”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派出了无数人，搜遍了整个极北地区，但始终没有你的消息。直到最近，我才得知你还活着，并且正在赶往冰渊。所以我来了。”
凌烬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将箭尖对准了那个男人的眉心。
“故事很感人。”他说，“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如果你真的想救我们母子，为什么等了十七年？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摧毁长老会，救出我母亲。但你什么都没做。为什么？”
男人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因为冰渊的封印，只有寒渊血脉才能解开。”他说，“而拥有寒渊血脉的，只有你。”
凌烬的心脏，猛地一沉。
“所以，你找我，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利用我打开冰渊之门？”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了凌烬的心脏。
他笑了。笑得很苦涩，很凄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原来如此。”他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个抛弃妻子十七年的男人，会突然出现要认儿子。原来，我只是你的一把钥匙。”
他放下弓，后退了一步，站到了冰台边上，握住了母亲的手。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男人的眼神，终于变得冰冷起来。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洞穴。凌烬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攥在掌心里。他的骨骼在嘎吱作响，呼吸变得困难，连抬起手臂都变得异常艰难。
这就是天罚殿主人的实力。
仅仅是释放出一丝气息，就足以让凌烬动弹不得。
“你很强。”男人说，“在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实力，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你还不明白，这个世界有多大，天有多高。你所引以为傲的箭术，在我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他缓缓握紧拳头。
凌烬感到那股压力陡然增大，他的膝盖开始弯曲，几乎要被压得跪倒在地。但他咬着牙，硬撑着，不肯跪下。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双腿在剧烈颤抖，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
“我不会跪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死也不会。”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骨气。”他说，“这一点，随我。”
他松开手，那股压力瞬间消失。凌烬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最终还是站稳了。
“我给你一个机会。”男人说，“用你最擅长的箭术，向我射一箭。如果你能伤到我，我就放你们母子离开，从此不再纠缠。如果你做不到——”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你就乖乖配合我，打开冰渊深处的那扇门。”
凌烬擦掉嘴角的血迹，握紧了手中的弓。
“好。”
他深吸一口气，从箭壶中抽出了最后一支箭。这不是破甲箭，不是普通的铁箭，而是一支用他自己的血浸泡过的箭——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
他将箭搭在弓弦上，拉开弓弦。
弓弦发出吱呀的声响，弓臂弯曲到了极限。凌烬的双臂在颤抖，额头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和悲伤，全部灌注到了这一箭之中。
瞄准。
那个男人的眉心。
然后，松手。
箭矢离弦。
这一箭，快到了极致。快到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快到连光芒都被吞噬，只留下一道黑色的轨迹。快到连那个男人，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箭矢，在距离男人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了，而是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男人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了那支势如破竹的箭矢，就像夹住一片落叶一样轻松。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寒术，纯粹凭借肉体的力量和速度。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看了看凌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错。”他说，“这一箭，已经能伤到我了——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的话。”
他松开手指，箭矢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凌烬看着地上的那支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
“我输了。”他说。
男人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凌烬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眼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仇恨，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般的目光。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放我母亲走。让她离开冰渊，离开天罚殿，去过她想过的生活。只要你能做到，我就配合你，打开那扇门。”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成交。”
冰台上，冰璃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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