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黄裙自许
陆士季心头一凛，抬眼看了杨侗一眼。
少年亲王的脸上没有怒容，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静。
那冷静比方才的摔打更让人心惊。
皇甫无逸抱拳，沉声道：“殿下所言极是。李琚乃权臣，如今天下形势大乱，不得不倚仗他。待将来殿下登基，李琚不除，朝纲不稳，社稷难安。”
杨侗手指轻轻叩着案面，语气里多了一丝执拗：“韦尼子，孤也要。”
皇甫无逸和陆士季对视了一眼。
陆士季斟酌着措辞，低声道：“殿下，如今殿下登基尚未有期，韦家不愿嫁女也在情理之中。待将来殿下龙飞九五，坐了天下，天下女子皆是殿下所有，一个韦尼子……”
“孤知道。”杨侗打断他，闭上眼，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一瞬间被抽去了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平静了许多，但眼底那一丝光却更冷了。
“目前天下动荡，四方皆反。李琚坐镇洛阳，手握重兵，孤确实离不开他。”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不要再提，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陆士季和皇甫无逸同时拱手：“臣遵命。”
杨侗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两人退出书房，轻轻将门带上。
廊下夜色已深，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陆士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皇甫无逸也停了下来，低声道：“陆先生，殿下他……”
陆士季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望着书房窗纸上那一道孤零零的剪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殿下能忍住，是他的本事。只盼这份本事，能让他走得更远些。”
周国公府，会客厅。
韦匡伯坐在客位，双手捧盏，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李琚，似乎在组织措辞。
李琚坐在主位，姿态随意却不失礼数，手指轻轻扣着扶手，等着他开口。
“越王今日派陆士季来我府上提亲了。”韦匡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求娶尼子。”
李琚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提亲？越王？”
“是。”韦匡伯放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敛了几分，“陆士季说是越王殿下诚心求娶，愿聘尼子为越王妃。”
李琚沉默了片刻。
韦匡伯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怀润，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越王虽然年少，但毕竟是天潢贵胄，又是洛阳名义上的主人。此番提亲被拒，他心中必定不忿。少年人面皮薄，心性又野，吃了这般闭门羹，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日后当多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越是看着温顺的，咬起人来越是不留余地。”
李琚听他说完，缓缓点了点头：“叔父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心中有数便好。”韦匡伯靠回椅背，神色松了几分，“还有一事。”
“叔父请讲。”
韦匡伯看着李琚，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郑重：“今日我当着你的面说这话——韦家，一直站在你身后。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他顿了顿：“尼子那边，待她正式入了你的府，还望你多照顾一二。她虽调皮了些，但心思纯善，从来不存坏心。她既认定了你，我这个做阿耶的，也便顺着她的意思走。”
李琚起身，朝韦匡伯郑重一揖：“叔父放心。尼子入府之日，我必以全礼尊之，不负她今日之心，亦不负韦家托付之意。”
韦匡伯看着他弯下的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自家人，不必这般隆重。”
李琚直起身，重新坐下。
韦匡伯目光却忽然越过李琚的肩头，落在会客厅东侧那架紫檀木屏风上。
那屏风上绣着一幅山水，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本是极为寻常的陈设。
但此刻，屏风下方露出一小截鹅黄色的裙摆，正在轻微地晃动。
韦匡伯看了片刻，嘴角弯了起来：“尼子，阿耶人都来了，还躲着吗？”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人被踩住了裙角。
然后，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屏风后面慢慢挪了出来。
韦尼子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脸颊红得像晚霞。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薄衫，发髻上簪了一朵粉色的小花，原本是俏丽活泼的模样，此刻却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挪到韦匡伯面前，声若蚊蚋：“阿耶……”
韦匡伯看着她那副做贼被抓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在屏风后面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从阿耶进来就站了。”
韦匡伯差点被一口茶呛住，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从小就不省心。偷听长辈说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韦尼子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李琚，又低下头去，嘟囔道：“我就是想听听阿耶说什么嘛……”
“听出什么了？”
“……都听到了。”
韦匡伯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倔强的模样，叹了口气，终究没有真生气。
他抬手朝她招了招：“过来。”
韦尼子挪到他面前，老老实实地站着。
韦匡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伸手替她将歪了的发簪扶正，声音软了几分：“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过两月就该及笄了。从今往后，收收性子，别成日里跟个野猴子似的到处乱窜。”
“知道了。”
“在国公府里住着，要听你阿姊的话，别给人家添乱。”
“知道了。”
“还有，”韦匡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李琚，意味深长道，“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就别后悔。将来受了委屈，可没处哭去。”
韦尼子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自己选的路，跪着也会走完。”
韦匡伯被她这话逗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拍了两下大腿：“好！这才是我韦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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