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海神祭（4）
晚课一开始一切如常。
十几个神女跪坐在地板上，垂着眼，翻着泛黄的经卷，跟随着祭司低沉的念诵声，一句一句地重复着那些听不懂的经文。
烛火在殿内轻轻摇曳，把每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某种潮湿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正常，甚至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宁静。
直至邻座的异样传来。
起先所有人都在跟随主位的祭司吟诵，可邻座的声音却一次比一次大，就在刚刚时织织发呆的这一会儿，几乎已经到了尖锐刺耳的程度。
时织织揉了揉耳朵，忍不住抬眼看过去。
邻座那个瘦小姑娘的眼神是惊恐的，眼眶里沁满了泪水，念经的嘴却没有停下来，就好像是那经文自己从她嘴里钻出来的，而非她自愿。
时织织的脊背蹿起一阵凉意，她偏了偏头，假装翻动经卷，目光扫过周围的其他神女。
所有人都在念，嘴在动，唇在开合，牙齿在微光里一闪一闪的。
可她们嘴里发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是与大殿里其他人同步的经文了。每个人念诵的节奏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像在喃喃自语，有的像在咬着什么反复嚼碎。
更可怕的是，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股逐渐涨上来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时织织攥紧了手里的经卷，深呼吸几口气后转头去看小荷的情况，小荷就在她左前方两排的位置，背对着她跪坐着。
她看见了小荷的后脑勺。
一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背后，发尾用红绳扎好，这是所有神女的标准装束。
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曼妙少女的背影。
倘若没有后脑勺那张正在张合的嘴的话。
那不像是一张女孩的嘴，嘴角咧开的幅度很大，几乎横贯了整个后脑勺，张合间露出里面发黄、参差不齐的牙齿，
时织织呼吸一滞，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到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
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本那张嘴还在装模作样地复述着经文，似乎是注意到了时织织投来的目光，它停止了念诵，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提，然后用一种属于成年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开口了：
“时织织，你在看什么？”
因为这一句询问，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念诵声忽然齐齐转向，变成了相同的质问。
“时织织，你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
“时……织……织……”
它们在叫她的名字，用不同的嗓音、不同的语调、不同的速度，她甚至能听出那些声音里掺杂着并非来自这个大殿的嗓音，还有男人、老人、小孩的声音，四面八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时织织惊恐地发现四周的神女们似乎被昏暗的光线扭曲成了一个个光怪陆离的黑色影子。
她们的轮廓变得模糊、拉长、歪斜，脖颈像被拉长的面条一样从身体里抽出来，朝着时织织一点一点地倾斜、靠近。
……
裴云扬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对面墙角坐着的宁曼卉也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亮的，瞳孔里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突然被敲响的房门。
这一动静也惊醒了其他人，屋里的几个人分散坐着，各自守着各自的角落，没人睡得踏实。
已经是比赛的后期，几轮副本的筛选下来，留下来的都是老油条，自然熟知副本里的各种套路，更不会轻举妄动。
屋内没有人回应。
门外的人依旧一下一下地敲着，只是从缓慢而规律的叩击，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力道也在加重，像是不耐烦的催促。
裴云扬坐在地上盯着门口看，他的位置离门的距离比较近，动静也听得更加清楚。
他忽然站起身。
宁曼卉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开。
裴云扬本来也没打算开，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这间石屋的墙很高，只有靠近屋顶的位置开了一扇小小的气窗。
他向其他人打着手势，示意他们帮忙把他架上去看看情况。
众人得令，压着身子，两个人托住他的脚，让他踩着他们的肩膀往上够。
整个过程，敲门声还在继续。
裴云扬借着其他人的力凑近那扇小小的气窗，外面的月光很亮，把屋前的空地照得白晃晃的。
他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可那个人是倒着的。
他的双脚踩在天上，头悬在下方，整个人以头为支点，正一下一下地朝门板上撞，每撞一下，那颗脑袋就在门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的两条腿在空气里晃荡着，像两根被风吹动的树枝，脚尖朝上。
而那颗正在敲门的头，额头已经磕破了，暗色的液体往下淌，糊了满脸。
咚，咚，咚。
他的头每一次撞上门板都发出一声闷响，带着细微碎裂声响的震动，额头上破裂的皮肉已经被撞得翻卷开来，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可他还在撞，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
裴云扬屏住呼吸，低头示意下面的人。
有人压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句：“谁啊？”
那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额头中央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碎肉和碎骨渣混在一起，被暗色的液体糊成了一片。
嘴上吐出来的声音却毫无异样，甚至带着些朴实憨厚的口音：“我是这儿的村民，听说来了几个岛外的，专门带了些土特产给你们。”
要不是裴云扬亲眼所见，他真会以为门外站的是个热情好客的岛民，大半夜不睡觉跑来送东西。
可此刻他看着那张糊满血污的脸和那双异常发亮的眼睛，只觉得毛骨悚然。
下面的人回道：“不用了，我们都睡了，明早再说吧。”
那人似乎急了，身体又往门板上靠了靠，跟着撞了几下，他用来说话的嘴巴因为撞击而含糊不清，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感：“你先打开门，我们进去聊聊。”
随着力道的加大，木板门被撞得阵阵发颤，抖落不少灰尘和石子。
那扇门看着摇摇欲坠，木板的接缝处已经裂开了细小的缝隙，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
可就是这样一扇看起来完全起不了阻挡作用的门，却结结实实地把门外那个人挡住了，他又撞了几下，门板颤了又颤，始终没有破开。
玩家们哪敢让他进，生怕这么撞下去门直接坏了，好言好语地劝道：“都说了不用了，你快回去吧。”
谁知这一劝倒是惹怒了门外的人，力道越发的大了，“开门！开门！”
他一声声地喊着，似有许多怨气。
忽然，他的动作停了。
然后一寸一寸向上转着眼珠，精准地落在了正扒在窗边的裴云扬脸上。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翻卷的皮肉和裸露的碎骨之间只能辨认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一字一顿：“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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