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两个月人都凉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查尔斯站在圣詹姆斯宫的铁栅栏门前。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外套——福尔摩斯送的那件，衬衫是昨天哈德森太太熨好的，领口硬挺，袖扣是华生借给他的一对银质圆扣。
出门前哈德森太太绕着他在门厅里转了一圈，把他衣领上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褶皱抚平，又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会儿，才满意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别让人家以为咱们贝克街没人给你撑场面。”
查尔斯走进那道他上次来过的走廊。管家还是那位，脚步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老派节奏，把他引到那间熟悉的厅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凯普莱特先生，请坐。”剑桥公爵微微颔首。
查尔斯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三杯茶，茶杯旁边放着一只银质糖罐和一碟薄脆饼干。
“这位是阿瑟·格雷勋爵。”剑桥公爵介绍道，“他是我在枢密院的一位朋友，对地方治理和公共财政事务有相当深入的了解。你上次在信中提到的那些问题，我想他会有兴趣听一听。”
格雷勋爵朝查尔斯微微点头。他的目光在金丝边眼镜后面平静而专注，像一个习惯于长时间听人说话的人。
“凯普莱特先生。”格雷勋爵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有分寸，“殿下提到你正在调查一些事情。涉及曼彻斯特地方委员会的土地置换项目，以及牛津学院的一笔经费去向。是这样吗？”
“是的。”查尔斯说。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进椅背里。这个动作让他的肺部压力稍微减轻了一些。昨晚哈德森太太在门口拦住他时，往他口袋里塞了几粒华生留下的甘草片。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查尔斯说，目光从剑桥公爵移向格雷勋爵，“我在陈述过程中提到的人名、地名和金额，是否会被记录？”
格雷勋爵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如果涉及可能的违法行为，记录是必要的。但记录不会在未经你许可的情况下被公开。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那我开始。”
查尔斯把之前整理过的那条线重新拉出来，从三年前那笔“学术交流”经费的第一笔转账开始，到普莱斯在牛津经手的每一笔款项，到费尔柴尔德偷出的那本账册，到弗莱明爵士的“心脏衰竭”，到托马斯·布莱克在牛津宿舍里的死亡和赛尔温先生那一夜的选择，再到索恩在曼彻斯特地方委员会的每一次土地置换和那些“补偿金”的流向。
他陈述了将近四十分钟。
格雷勋爵全程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下几个极短的词或数字，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剑桥公爵也没有插话，但他的茶杯已经凉了。
查尔斯说完最后一句时，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格雷勋爵放下笔，用指尖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慢慢说，“如果被证实，涉及的金额在四万五千英镑以上。这个规模已经超出了地方委员会的自主权限。从法律上说，这属于需要特别审计委员会介入的范围。”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也知道，特别审计委员会的启动需要至少三名枢密院成员的联名请求。而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个流程需要一些时间。”
“需要多久？”查尔斯问。
“如果一切顺利，”格雷勋爵说，“三到四周。如果不顺利，可能需要两个月。”
他看了一眼剑桥公爵，然后转向查尔斯，语气比之前更平。
“你提到的那些人——索恩先生，他的公司，以及可能涉及的中间人——他们在过去三年里建立的网络比你看到的要广。这意味着启动调查本身就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我理解。”查尔斯说。
“所以，”格雷勋爵说，“在正式程序启动之前，你需要做一件事：确保你手里的证据不会被‘消失’。”
他这句话的语气很淡，但查尔斯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我会处理的。”
剑桥公爵终于开口了。他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凯普莱特先生，你刚才提到的那个账册——你手里现在有它的原件？”
“有。”
“把它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放在你住的那栋房子里。”
“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剑桥公爵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你在陈述中提到的那个人——格雷戈里·普莱斯——他现在还在科尔切斯特？”
“是。”
“如果你需要把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可以安排人。但要快。”
那天下午从圣詹姆斯宫出来时，查尔斯口袋里多了一张格雷勋爵手写的便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派人送信到这里。”
他把它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
马车在贝克街街口停下时，他选择从后门进去。
那天傍晚，查尔斯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他手边那本账册的原件拆开，分成四份，分别装入四个不同的信封。
第一份，他交给了福尔摩斯，请他锁入自己的保险箱。福尔摩斯接过信封时，灰眼睛在查尔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把那封信封放入了自己书桌最底层那格柜子里，用一把黄铜钥匙锁好。
第二份，他重新封装，寄往牛津。收件人是道奇森教授。他在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请替我保管这些东西。如果有一天我无法亲自来找您取回它们，请将它们交给理雅各先生。”
第三份，他塞进了亚瑟送的那本空白笔记本的夹层里，那本笔记本被混在一摞准备送去《小伙子》的旧稿中，搁在编辑部办公室的档案柜里。
第四份，他留在手边。
那天晚上，他正在书桌前准备给《蓓尔美街报》写一篇新的短文时，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查尔斯听到了哈德森太太去应门的声响，然后是几个人的脚步声走上楼梯。
他推开门时，福尔摩斯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侦探的脸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冷。
“有人来找你。”福尔摩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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