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天潢落得街头叹
五百人一一清点过后,走进归耕所大本营。
林琅背着手扫过一幅幅或不屑,或冷笑,或麻木的脸庞,清了清嗓子道:
“本官林琅,想必诸位宗亲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论官衔,我是提督。”
“论身份,我也是大明宗亲。”
“既然到了归耕所,我不希望有人端着宗亲的架子。”
“一切行动听指挥,该有的富贵,一个也跑不了。”
嗯?
我们还有富贵呢?
有人听出不对劲来,扯着嗓子喊道:“姓林的,这话是恁哩意思,还是皇帝哩意思?”
林琅望了说话这人一眼,“你以为呢?”
“皇帝花了钱,费了时间,大老远把你们从各地找来,难道就为了种两亩地?”
听出话外之音,宗亲们立刻躁动起来。
而一旁的徐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海瑞若有所思,难道是让我带着他们治贪?
这感情好啊!
“安静!”
林琅抬手压下嘈杂的议论,指着刚才说话那人,“对官长出言不逊,鞭十。”
“得嘞!”
徐渭瞬间来了精神,从后腰抽出长鞭就是一套小连招。
那人被抽也不吭声,只是忍着疼痛紧紧的盯着林琅,“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
林琅忍不住多看了这人一眼,“明白的说就是,皇帝没有忘记宗亲,打算伺机重用诸位!”
这话出来,
人群再度哗然。
林琅再度压下嘈乱,沉声道:“其他暂时不便多言。”
“老老实实在归耕所待着,用得着你们的时候,皇帝自有差遣。”
“还有……大明异姓不可封王,你们要记得自己姓什么。”
最后这句话宛如一颗炮弹砸中人群。
什么叫异姓不可封王?
什么叫记得自己姓什么?
那就是说,只要干得好了,重新册封亲王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盏茶之前还提心吊胆,你现在来句封王。
这云泥之别的落差也太大了吧。
“安静!”
林琅面目肃然道:“今后我讲话的时候,不许交头接耳,凡有违例者,打回原籍。”
这次没人吭声,所有人只是目光火热的看向他。
林琅看了看天色,大概差不多该来了。
下一秒,
一众锦衣卫推着小车走了进来。
车上放着崭新的棉衣,棉鞋,棉被,以及冒着热气的饼子和肉汤。
林琅指着刚才挨鞭子的宗亲问道:“名字。”
那人忙道:“朱由杞!”
嚯。
由字辈儿都出来了。
看来这家人生孩挺快啊。
林琅点点头,“你现在就是队长,先安排吃饭,吃完自行建造临时住所,再发放棉衣,晚些锦衣卫会送煤炭过来。”
“遵命!”
朱由杞很是激动,当即挑了几个宗亲跟着自己开始打饭。
看着这些宗亲排着队,小心翼翼的模样是有点难受的。
尤其是端着汤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看起来略有心酸。
祖上两代开国皇帝,轮到自己的时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那些奉国中尉年禄十石米,六分折钞,四分本色米,到手四石还不到一千斤。
这还是没有拖欠和克扣的情况,这点粮食,别说讨老婆,叫花子都不能嫁给他们。
再赶上遇到点天灾人祸,朝廷首先就把禄米挪用填补军饷,或赈济灾民。
而山西部分宗禄甚至拖欠长达五十年,旧账一笔勾销。
大多数的底层宗亲都是绝后的,一场风雪冻毙是常有的事。
官府上报王府,领一笔丧恤银,再克扣一半下葬。
赶上王府没钱,良心点的县官会打口薄棺,草草掩埋。
更多的则是掩盖宗亲亡故消息,继续支领禄米,吃死人馒头。
不管什么时候,底层总是过的最惨的那一批。
皇帝嫌弃,亲王厌恶,地方官欺凌,几百年后还要被人拉出来骂一句亡于宗亲。
《明实录》记载的宗亲:有年逾三十不婚,暴露十年不葬,或行乞市井,或佣作民间,或流移他乡,或饥死道路。名虽宗室,苦甚穷民。
苦甚穷民,已经说的再清楚不过。
渐渐地,
四周响起轻声啜泣,许是太久没吃上热乎饭,有些人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
以至于素来对宗戚百官看不上眼的海瑞,见到这一幕也不免唏嘘。
“所图不过衣食二字,何错之有?”
林琅同样是看的百感交集,只觉得喉间似是堵着万千诗情不吐不快。
“玉牒在册,衣衫破烂。”
“天潢落得街头叹。”
“禄单刊,米粮干,祖规锁断谋生畔。”
“白首儿孙名未办。”
“生,也受困;死,也受难。”
朱载堉端着汤碗轻声唱道。
闻言,
林琅默默将自己想好的打油诗咽了回去。
倒是徐渭眼前一亮,“我记起来了,你是郑王爷的大公子!”
“您是?”
朱载堉眉头微皱,旋即舒展开来,“您是文长先生!”
徐渭放声笑道:“哈哈哈,昔年途径怀庆,曾受郑王爷宴请,那时就见世子谈吐非凡,不成想今日竟在这困顿之所得见。”
“不知郑王爷可还安好?”
朱载堉连忙恭谨回道:“有劳文长先生挂念,父亲一切都好,中秋的时候父亲还曾提及先生,悔当初没能留先生多住几日,慷地主之谊。”
林琅听得一脸懵逼。
徐大爷这人脉还真够广的。
辽东有李如松,宣府有吴兑,京城有张元忭,南京有越中十子。
路过河南还能和郑王搭上关系。
这老登整天说自己道上朋友多,还真不是吹牛逼。
“等以后有空去怀庆,定要和你父亲把酒言欢。”
徐渭笑眯眯的往林琅身旁走了两步,“往后在这京城里遇到难处,你尽管开口,我办不了还有翊安伯呢。”
朱载堉看出徐渭的引荐之意,只是他并没有结交‘权贵’的打算,敷衍着点点头,“真有那一天的话,还请翊安伯不吝。”
林琅也是贱,明知郑世子不愿搭理自己,仍是心里直痒痒。
这种淡泊名利,一心钻研学术的宗亲不多见,要是收为小弟该多好啊。
这可是皇叔啊,收个皇叔当徒弟,想想都有成就感。
比某些个只想送自己归耕的亲王好得多。
于是,
他主动上前开口道:“郑世子不必客气,有什么不懂的尽管请教,我林琅是出了名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我肚子里的学问随便吐两口,就够状元郎吃个饱的。”
翰林院。
新科状元郎张泰征猛地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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