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道统之辩(二合一)
冯伯庸起身招呼。
“顾兄,江兄,这边备好了茶,快过来坐。”
梁思齐与徐长卿也站起来迎他们。
清河众人走到大堂中央,在几张相邻的案桌旁落座,伙计随即送上清茶细点。
江行简打量四周。
“风华楼这岁末气象,确实比寻常文会要体面得多。”
顾辞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地方是好地方,今日登楼的人,心思也都不浅。”
他抬眼看向二楼。
回廊处垂着厚厚的鲛绡珠帘,帘后隐约坐着几位身穿锦缎常服的老者。
东席上,荀策端起茶盏,起身朝中央走来。
邻近几案的交谈声渐渐收住。
他走到清河众人面前,先看了顾辞一眼,又转向赵文翰与江行简。
“几位清河兄台,别来无恙。”
“自沧浪园一别,诸位在北直隶立下治蝗大功,名震两京,荀某佩服。”
赵文翰起身拱手。
“荀公子客气了,分内之事罢了。”
荀策端着茶盏,接着道:
“治蝗修渠,按册查账,确实于民有益。”
“不过荀某近来常听国子监的同窗议论,诸位此前在各部观政当差时,整日奔波于河渠垄亩、刑名案牍之间,功劳固然扎实。”
“可若是将这些实务视作圣贤治国的根本,是否有些舍本逐末?”
离得近的几名举子停下了话头。
荀策的声音不高,每一句却都传到了邻席。
“古来明君治天下,倚重的是庙堂礼乐与纲常法度。”
“工匠之事,自有百工代劳;刑名琐碎,亦有衙役承办。”
“若天下读书人皆去争着挑泥、拨算盘,大奉五百年的道统文章,又该置于何地?”
东席几名世家子弟听罢,纷纷颔首。
赵文翰迎上荀策的视线。
“荀公子此言,差矣。”
“先贤尝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礼乐法度若不能保百姓免受冻馁、不受冤抑,便只剩纸上的好看话。”
“工部修渠引水,保的是农桑;刑部核查案卷,守的是律法。”
“若坐而论道才算正统,起而行事反成小道,那诸位碗里的米,又从何处来?”
西窗下,有位举人低声道了句“说得好”。
江行简放下茶盏。
“荀兄所言,行简在工部时也听过。”
“北直隶保住九成秋粮,充实的是太仓,解的是朝廷开支的燃眉之急。”
“若是没了垄亩之间的水利稼穑,太仓无粮,荀兄府上的俸禄,莫非是凭空赋诗赋出来的?”
荀策看着二人,一时没有接话。
慕容铄在东席唤了一声。
“荀兄,皇甫先生快要登台了,先回来坐吧。”
荀策转向赵文翰与江行简,拱手道:
“二位所言,荀某记下了,今日雅集,再向诸位讨教。”
他回到东席,将茶盏搁在案上。
薛明阳瞧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论讲道理,老赵和江兄可没输过谁。”
顾辞替赵文翰添了半盏热茶。
“赵兄方才说得好。”
赵文翰接过茶盏,望向他。
“荀公子既然问起来,总不能不答。”
这时,前厅的高台上,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台前。
正是当朝文坛泰斗皇甫章。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满堂三十二席、数百名举子才俊,面朝高台齐齐躬身长揖:
“学生等,拜见皇甫先生!”
问候声整齐洪亮,在大堂内层层荡开,连二楼鲛绡珠帘后的几道重臣身影,亦是离席颔首致意。
皇甫章立于台前,抬手虚按。
“诸位后生免礼,都坐吧。”
“一转眼,时间又到了腊月。”
“过去这一年,大奉上下殊为不易。”
“入夏通惠河清查积弊,除去了害群之马,漕运畅通,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踏实。”
“市井办起了京报,上通政令,下晓民生,让寻常百姓也能知晓朝廷的法度。”
“六月沧浪园文会,各省英才借花明志,立住了读书人的清正风骨。”
“入秋北直隶遭了大蝗灾,上下同心扑灭灾患,让天下黎民在这数九寒冬里有了温饱。”
皇甫章目光温和扫过全场。
“看着如今风华楼里人才比往年更多,老朽心中甚慰。”
“多余的客套话便不再多言了。”
“老朽宣布——”
“岁末雅集,正式开始!”
大堂靠门处的几张偏案旁,几名外省寒门举人对视一眼。
坐在首位的青年理好布袍,迈步而出。
“学生湖广安世泽,愿为岁末雅集开笔,献上一篇《岁寒踏雪吟》。”
他走到堂心书案前,挽袖提笔。
墨香在宣纸上漫开。
“岭北风霜切,关南客路长。”
“莫叹衣衫薄,松骨傲雪霜。”
“十年磨一砚,清气透重堂。”
“不求金玉贵,惟愿寸心光。”
安世泽声音清朗,字字铿锵。
外围几桌的寒门举子听得眼眶微热,忍不住轻声赞叹。
“安兄这首诗,写出了咱们赶考之人的心声。”
“不借世家门楣,只凭手中笔砚,端的是一身清气。”
靠近主位的红木大案前,几名世家公子把玩着手里的暖炉。
其中一人端起白玉茶盏,嘴角挂着浅浅笑意。
“清气固然可嘉,只是格局未免狭小了些。”
“年年岁末,尽是些苦读寒窗的自怜之语,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紧接着,山东举人沈觉非长身而起,迈步登上高台。
“后生沈觉非,偶得一赋《海岱风雪引》,请诸位品鉴。”
他面向四方。
“溯齐鲁之广原,披长云而引朔雪。”
“东溟水阔,涵万里之孤忠;泰岳峰崇,寄千秋之素卷。”
“士之立身,如青岩之峙于沧海,任凭惊涛裂岸,独守一方澄澈。”
“虽居蓬蒿之下,心通社稷之忧;虽食粗粝之粮,笔纳乾坤之志。”
沈觉非的声音浑厚高亢。
四周的寒门举子们纷纷击案。
“好一个任凭惊涛裂岸,独守一方澄澈!”
“沈兄这气魄,可半点不输给京中名士!”
大堂另一边,江西南昌举人康允文亦是迈步登台,提笔挥毫写下一首七言律诗《岁除客舍挑灯》。
“九省关河踏未平,孤灯客舍照青檠。”
“莫辞长路靴生茧,待看春风马踏城。”
“胸纳生民三万卷,掌中唯有一毫轻。”
“明朝若得天街过,要使苍黎尽得生。”
诗句落纸,豪气干云。
满堂各省学子神情振奋,掌声连绵不绝。
接连三位寒门俊彦登场。
或咏松柏,或引沧海,或寄生民。
薛明阳坐在席间,抓起一块茯苓糕嚼着,小声咕哝。
“可以啊这几位仁兄。”
“平时名不见经传的,一上台全是满腹经纶。”
“看来外省的卷王也不少。”
袁少游轻摇折扇,眼神带着几分赞许。
“文章确实扎实。”
“没有半句阿谀奉承,全是自己实打实熬出来的真底子。”
“这才是正经读书人的调调。”
赵文翰端坐案旁,微微颔首。
“安兄之清,沈兄之广,康兄之志,皆在文章里立住了。”
坐在东首正中的慕容铄面色沉静,自始至终未置一词。
身旁的崔砚端着茶杯,轻轻吹开水面浮沫。
“辞句虽工,终究摆脱不了一股草莽寒酸气。”
“开春便是会试,考的是代天子抚民之策,并非市井苦读的自述。”
荀策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慕容兄,既然各省同道已各展风采,太原荀氏也该向诸位请教一二了。”
慕容铄抬眼看他,从容一笑。
“荀兄请。”
荀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堂心高台。
他行至台前,先向二楼珠帘深处的公卿席位遥遥一揖,随后转向皇甫章深施一礼。
“诸位方才所作,尽显寒窗苦读之坚韧,荀某佩服。”
“然天下文章,不仅在于修身立德,更在于承载社稷气象、阐发国家正统。”
“岁末更迭,帝都气运昌隆,荀某不才,偶得一赋,名唤《帝都岁暮观象》。”
“请皇甫先生与诸位同道指正。”
荀策略微仰头,目光越过大堂飞檐,投向浩渺长空。
“夫帝京者,九鼎安宅,四海归心。”
“观夫重峦拱极,白雪封于九逵;禁阙巍峨,祥光烛于八极。”
“岁云暮矣,听太庙之钟磬,协天地之大和;察典章之隆盛,见宗周之遗烈。”
“万国衣冠朝凤阙,百工司局列天街。”
“非一木一石之坚,乃累世圣王垂宪之广;非一夫一力之劳,实千年礼乐维系之功。”
荀策的声音在楼阁梁柱间回荡。
赋文从帝京的天文地理起笔,层层铺排。
满堂文士耳畔仿佛响起了太庙祭祀的黄钟大吕,眼前铺开了天街之上百官朝拜的宏大画卷。
荀策挥袖收束,念出篇末四句。
“礼正而天下治,乐和而万姓宁。”
“守道统于不坠,耀鸿仪于长亭。”
整篇辞赋念罢,大堂内外陷入片刻的安静。
二楼鲛绡珠帘微动,隐约传来几声赞许的低语。
世家子弟们齐齐起身,击掌相庆。
“好一篇帝都观象!”
“高屋建瓴,气吞万里,这才是真正的大奉风范!”
“辞藻浑厚无匹,深谙宗庙礼乐之精义,太原荀氏名不虚传!”
崔砚从容抚掌。
“荀兄这一赋,方显我大奉盛世正统。”
满堂文士面面相觑,不少外省举人眼中皆露出凝重之色。
高位之上,几名老学士捻须赞许,点头不已。
“荀氏家学,果然深厚扎实。”
“通篇典章如数家珍,规矩严整,这才是治国安邦的大文章。”
徐长卿听完,眉头微蹙。
“荀兄这篇辞赋,辞藻气象确实没得挑。”
“可字里行间全在拔高礼乐宗庙,终究不合我辈读书人的初心。”
冯伯庸将手中的茶盏搁下。
“礼乐自有分量,可百姓吃不上饭时,总不能拿钟磬声去填肚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兄,我愿前去应他。”
他刚要起身,梁思齐伸手拦了一下。
“冯兄,还是我去吧。”
“你父亲与荀家几位长辈交好。”
“你若登台,旁人听的未必是文章,先议论起两家的情分了。”
冯伯庸皱眉道:
“梁兄怕我难做人?”
“我怕你的好文章被人拿去说闲话。”
梁思齐转向顾辞。
“顾兄,今日各省才俊都在,皇甫先生也在。”
“这场文会,总该让我露一回脸。”
“若我说得不周全,再请赵兄、江兄与顾兄替我找回场子,如何?”
徐长卿急道:
“那我去总行了吧?”
“不可。”
“你与荀兄同出太学,你一开口,旁人只当是同门意气。”
顾辞放下茶盏,迎上他的目光。
“既然想好了,这方台子便交给你。”
“放心去,我们在台下听着。”
薛明阳凑近,压着嗓子嘀咕。
“梁兄,稳住,我们都等着给你叫好。”
梁思齐失笑,起身理正衣冠,朝堂心高台走去。
邻席几名外省举子交头接耳。
“国子监的首徒要登台了。”
“祭酒门下大弟子,端方守礼,八成要顺着荀策的话头往下讲。”
东席上,一名世家公子轻笑出声。
“国子监出面,总算回到道统正席了。”
慕容铄端着茶盏,指腹在盏沿轻轻一叩,没有接话。
高台前,梁思齐先朝皇甫章长揖,再向四方拱手。
“荀兄大赋,如闻黄钟大吕,思齐受教。”
“只是心中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斗胆作七律一首,向诸位请教。”
“此诗,名为《集贤吟》。”
满堂静了下来,各省举子纷纷提笔备纸。
梁思齐立于台心,朗声吟诵。
“弘道贤才归阀阅,古来豪俊起蓬蒿。”
“江河不拒涓流细,山岳无嫌寸土高。”
“礼乐传家诚可敬,英雄报国岂徒劳。”
“明堂若问安邦策,唯才是举纳群豪。”
诗声收束,堂内静了两息。
头一个回神的,是西窗下那几名寒门举子。
“好诗!”
“国子监首徒亲口说唯才是举,这分量可不一样!”
“江河不拒涓流,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肚量!”
喝彩声从西面漫开,渐渐连成一片。
冯伯庸悬着的心落回原处,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这家伙,平日闷不吭声,上了台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袁少游摇着折扇直乐。
“梁兄这一手,是在人家正席上替天下人说话,含金量拉满。”
高台上,皇甫章捻须颔首。
“认人之长,方敢言己之志,国子监能教出这样的学生,老朽欣慰。”
台心处,梁思齐又开了口。
“思齐在国子监读书五年,受的是正统家法。”
“可入学第一课,先生教的便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门第可以让人站得高,却不该替人把路堵死。”
说罢,他长揖下台,步子不急不缓。
东席那头,方才轻笑的世家公子敛了神色。
荀策端坐未动,指腹在盏沿摩挲了一下。
崔砚放下茶盏,从容起身。
“梁兄好诗。”
“江河不拒涓流,山岳无嫌寸土,这份胸襟,崔某佩服。”
“只是诗中有一处,崔某不敢苟同。”
他离席而行,步履从容,行至堂心站定。
“江河不拒涓流,前提是涓流不断。”
“可这涓流从何处来?”
“靠的是开蒙的经卷,授业的先生,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学问。”
“官学能给一角,给不了全貌。”
“若无人生养这股活水,江河再阔,终究是空有其表。”
“崔某不才,作短赋一篇,名为《家学赋》,请诸位指正。”
“夫大厦之立,非一木之任;沧海之阔,非一源之功。”
“然书有焚劫,学有断续,每逢乱世,典籍飘零。”
“是谁人于离乱中护住书楼,又是谁人于荒年里续上弦歌?”
“千年家学,藏书之楼,传经之席,课士之堂。”
“朝廷开科取士,寒门子弟开蒙的第一部经,多半出自世家书坊的刻本。”
“寒窗一卷,可成一器;庙堂九鼎,须赖通儒。”
“世家者,非骄人之富贵,实卫道之砥柱也。”
赋文念罢,四下里没了声息。
方妙妙托着腮,小声嘀咕。
“这人说话客客气气的,怎么句句都在挖坑。”
赵文翰目光落在台上,低声接了一句。
“绵里藏针,比荀策那篇难对付。”
几名世家子弟起身抚掌,朗声喝彩。
“好一个卫道之砥柱!”
“崔兄此赋,道尽了家学的分量!”
西窗下,几名寒门举子却皱起了眉。
“护书续学是实情,可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他一句难听话没说,我竟不知从何驳起。”
袁少游合上折扇,脸上的笑意淡了。
“诸位,这才是真对手。”
“荀策是明着压人,崔砚是笑着递刀。”
薛明阳急得直挠头。
“辞弟,这怎么接?”
顾辞还未答话,身旁的人先站了起来。
赵文翰抚平袖口,神色如往常般端肃。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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