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隐世大儒
巳时后。
薛明阳和袁少游,各抱着一摞书。
昂首挺胸回到国士馆。
两人还雇了个送货的小厮,怀里同样塞了几册,走路时连下巴都快看不见了。
薛明阳刚进前堂,便扯开嗓子喊道:
“辞弟,老赵,江兄,都出来开眼了!”
“我与袁兄今日出门,本想买些纸墨,没想到随手捡了个大漏。”
袁少游将书放于长案,揉揉发酸的胳膊。
“何止。”
“我宣布,小老头卖的这些书,每一本都能打。”
静书堂里的众人听见动静,陆续走了出来。
赵文翰怀里抱着经义题集:
“你们不是说去买官纸吗?”
“纸呢?”
薛明阳摸摸鼻子。
“官纸不急。”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只看纸墨?”
“我们临时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
陈良从后头探出脑袋,瞧见桌上那些发黄卷边的旧书册,忍不住问:
“薛兄,这些书瞧着比咱们清河县老家的黄历还要旧。”
“可别是让人给忽悠了。”
薛明阳听到这话,眉毛挑了起来。
“陈兄,格局小了不是?”
“什么叫旧,这叫岁月的包浆,这叫经世致用的精髓。”
袁少游拉开椅子坐下,手里的折扇在案头轻轻一敲。
“陈兄不懂莫要乱讲。”
“这几卷《京畿河渠考》和《田赋杂议》,里头连历年的折色损耗都算得一清二楚。”
“我和薛兄在算学和实务这块,向来是专业的。”
江行简目光落在舆图抄本上,眼中透着几分好奇。
“北直隶水系舆图,寻常人可作不出这般细致的标注。”
他取过压在最上头的一本《京畿河渠考》,小心翻开有些脆化的扉页。
赵文翰原本立在一旁,见江行简神色专注,也从案上拾起一本《田赋杂议》。
低头翻开两页。
本想看看薛明阳吹嘘的,到底有何门道。
可看着看着,赵文翰整个人停住了动作。
书页里写的实务心得,将清查钱粮亏空时的推勘法门,以及田亩丈量时胥吏常做的假账关窍,三言两语便剖析得彻彻底底。
比他在刑部熬夜数天还要受用。
翻到卷末,右下角赫然钤着一方朱红小印。
澹泊宗道。
赵文翰指尖微颤,手里的书册险些没能拿稳。
“宗道……席老先生……”
“这怎么可能?”
薛明阳瞧见他这副模样,乐呵呵凑过来。
“老赵,被震住了吧?”
“我就说我和袁兄的眼光差不了。”
赵文翰根本没有理会薛明阳的打趣。
他将手里的书册迅速合拢,又抓起案上另外两本地方志残卷。
快速翻到末页。
果不其然。
每一卷末尾都盖着那方“澹泊宗道”的小印,旁边附着亲手绘制的渠闸总目与按语。
江行简此时也看完了《京畿河渠考》后半段关于永济渠修缮的实录推演。
“赵兄,你也瞧见了?”
赵文翰深吸一口气,将书册平平整整摆在长案正中。
“这等直击要害的实务见解,天底下除了顾兄外,找不出第二个!”
顾辞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两人的反应。
见他们这般庄重。
走上前,轻声问道:
“赵兄,江兄,你们认识这位老先生?”
赵文翰神情肃穆至极。
“顾兄可还记得,我初入鹿鸣书院时,整日抱在怀里研读的那本《大奉律法蒙求》?”
顾辞微微颔首。
“自然记得。”
“那本书剖析律例深入浅出,全以市井实案做注,极重证据链条,与寻常死记硬背的官修刑书大不相同。”
赵文翰指着案上的残卷,语气郑重。
“撰写《大奉律法蒙求》的作者,名讳便叫席宗道。”
此话一出,静书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江行简眼中满是敬仰。
“不仅是律法。”
“江某十二岁在怀津书院开蒙,读的第一本工科实务典籍,便是席老先生所著的《水利稼穑》。”
“书中所列的开渠引水法、淤田造肥策,至今仍是工部屯田司奉为圭臬的底本。”
“当年若无席老先生的书引路,我连县试都过不去。”
薛明阳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那摆摊的老头这么牛?”
顾辞看向二人。
“摆摊?薛兄,袁兄,今日到底是什么情况?”
薛明阳赶忙把见到的情形说了出来。
“我们在乌衣巷遇上他时,有个长宁伯府的管事,拿着五百两银票。”
“说要请他入府做幕僚、给少爷讲经义,改文章。”
“结果老先生理都不理,当街把人痛骂了一顿。”
袁少游接着补充。
“小老头骂那帮世家门阀占尽官缺、把持书院,嘴里念着天下为公,实则尸位素餐,根本不配谈爱才。”
“那老登灰溜溜走后,我和薛兄上去买书,这才发现他过得很是清贫。”
堂内众人听完,长叹一声。
赵文翰眼眶微热。
“十三年前,席老先生官至翰林院侍读,兼考工、刑二部典籍。”
“他因连上数道奏折痛斥世家门阀,最终被革职罢官。”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先生宁可身居陋室、在街头卖旧书喝冷粥,也绝不向世家低头折腰。”
江行简闭上眼,有些不忍。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
“当年为民请命的先辈,如今却沦落到靠卖旧书换糙米度日,朝廷愧对先生。”
卧龙凤雏你一言我一语说完,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
“对了辞弟!”
“那个顾爷爷……”
两人同时开口,话撞到了一块。
“行行行,袁兄你说。”
“薛兄你先请。”
顾辞无奈道:
“袁兄先歇会儿,你方才说了那么多。”
薛明阳清清嗓子上前:
“辞弟,我们在老先生的摊位上,瞧见了《大奉启蒙》。”
“别人不知道,我和袁兄还不知道吗?我俩故意说想买。”
“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先生把你夸上了天。”
袁少游摇着折扇,忍不住插话。
“是啊,顾爷爷。”
“他说此书是真正的大家之作,连他读了都受益匪浅。”
赵文翰与江行简闻言相视一笑,心头尽是感慨,老先生还是这般谦逊。
顾辞将案上的书卷轻轻收拢。
“席老先生当年为了天下寒门正道,受挫于世家。”
“如今既然知晓先生处境,断没有装作不知的道理。”
江行简肃然点头。
“于公,他是朝堂实学的先辈重臣。”
“于私,他是我与赵兄开蒙受教的引路恩师。”
“理当登门拜见,行晚辈之礼。”
赵文翰赞同道:
“先生性情孤高刚正,去的人多了反倒嘈杂,扰了先生清静。”
“顾兄,江兄,咱们三人前去最为合宜。”
顾辞温和应下。
“好。”
“让佟叔备些清淡的点心与好茶,稍作收拾。”
“午后,咱们三人拜访席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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