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十层


白锦那句吴二白昨天半夜打过电话刚落,岳绮尘就没再给他继续摆谱的机会。

他指尖那根极细的透明丝线轻轻一颤,贴在老魏后领上的纸人先动了。

老魏原本绷着的肩颈忽然松了半寸,像被无形之手按住了后脑。

紧接着岳绮尘并指一弹,一张巴掌大的纸人贴着雾气滑出去,悄无声息地沾上白锦后颈衣领。

白锦还维持着不卑不亢的表情,可眼底那点算计瞬间蒙了层雾。

他不是被迷了魂,是神识被纸人借了。

“白爷?”

身后一个作训服青年见头儿发怔,往前凑了半步。

“还拦不拦?”

白锦眨了眨眼,像刚从旧梦里回来,语气忽然没那么硬了。

“……既然有吴老狗的信。”

他抬手,把那几个端微冲的年轻人往后压了压。

“收了,解当家带来的客人。”

王胖子嘴里“卧槽”俩字差点蹦出来,被黑瞎子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这祖宗施术呢,你一吵,咱就得跟白家兄弟在门口拼刺刀。”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把黑金古刀又送回鞘里半寸。

“走吧。”

白锦转身,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我带你们看十一仓。”

通道往下,不是普通仓库的水泥坡道。

头一百级台阶还算正常,老式壁灯、青砖墙、铁管网,像民国防空洞。

“这地方还挺邪性。”

张海侠低声说。

“白家守仓的祖宗规矩。”

白锦边走边说,像在梦游,又像在背课。

“十一仓一共十二层,一到三层是明仓,放古董、冥器、战利品,四到六层是死当区,东西进来了就再没人赎。”

“七到九层是诡货,十层是白家禁区,吴二白也进不去,十一层……”

他顿了一下。

“十一层,是佛爷自己封的。”

“张大佛爷封的?”

吴邪追上一步。

“他封来干什么?”

白锦没立刻答。

他们走过一面墙,墙上嵌着半截老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张启山,穿军装,眉眼凌厉,身边站着尹新月,笑得又野又明艳。

照片下方有一行褪了色的毛笔字。

“启山与新月初封此仓,活人不入,死者不移。”

王胖子凑近了看。

“哎哟,佛爷和佛爷夫人还亲自来钉过门?这排面,比皇帝陵还大。”

岳绮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继续走吧。”他说。

七层之后,空气彻底变了。

灯变成冷蓝色的老式矿灯,墙不再是砖,而是整块整块的花岗岩。

又经过许久伙计们陆陆续续停下,不再前进,只有白锦带领众人继续往前走。

白锦在前面停住,面前是一道半圆形的铁闸,闸上铸着拾层两个字。

白锦在闸前点了三炷香,香灰落进石槽里,槽底传来水声。

“十层往下,是水。”

白锦说。

“十一仓不是山仓库,是水底仓,佛爷当年选这座山,是因为山下有暗河,暗河通湘江旧道,仓体一半在山里,一半在水下,你们刚才看见的钢门,只是旱门,真东西,在水位下面。”

“水底?”

吴邪头皮一麻。

“那佛爷和尹新月……”

白锦点了点头,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旧事。

“老长沙都传,佛爷去了北平,可九门里真正老的人知道,张启山打完最后一仗,回来过一次。”

“那回之后,再没人见过尹新月,白家祖上留话:佛爷把夫人送回水里了。”

“送回水里?”

王胖子瞪眼。

白锦站在十层铁闸前,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想动,是被岳绮尘的纸人钉住了神识。

白家其余伙计早在前头几层就停下了,七层往上本就不是普通仓管能踏的地方,真能往下走的,从头到尾只有白锦这一个代理人。

十层门口冷蓝矿灯晃着,水声从石槽里一丝一丝往外冒。

白锦也不催,就那么立着,像一尊泥胎。

岳绮尘没把纸人收回去。

他反手把风衣下摆一拢,转头看向身后七人。

“他现在听话,但也就到十层门口为止,再往下,应该就是是佛爷设的禁地了。”

“剩下的门,得咱们自己撬。”

“自己撬好啊。”

王胖子把背包往肩后一抡。

“胖爷最烦别人替咱开门,自个儿动手,才知道哪儿有机关哪儿有猫腻。”

张海楼蹲到铁闸底下,拿冷光棒照石槽。

槽底不是普通下水,是一道极细的石缝,水从缝里往上返,带着股陈年的铁锈味儿。

“这水不对呀。”

张海楼皱眉。

“不是山泉水,也不是暗河浑水,像……被人处理过。”

“十一仓水底本来就不是天然水。”

解雨臣接话。

“佛爷当年把尹新月的棺沉进来,不可能用活水沤着。”

吴邪听的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小哥。”

岳绮尘看向张起灵。

“那还等什么?”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张海侠忍不住笑。

“你那壮胆,就是边走边贫,真出事第一个往小哥背后钻。”

“放屁。”

王胖子瞪眼。

“我那是给小哥递战术位!”

几人说归说,手底下没停。

张海楼在闸侧摸到一道极浅的凹槽,凹槽里卡着半截铜栓,铜栓上刻着九门暗记。

他拿冷光棒敲了敲,铜栓里传来空响。

“是水栓。”

解雨臣一眼认出来。

“十层是水闸,拉开水栓,十层到十一层之间的竖井才会充压平衡,不然直接下去,会被水压拍在岩壁上成肉饼。”

“那就拉吧。”

岳绮尘说。

张海楼用力一掰。

铜栓“咔”地松了半寸,紧接着整座山体,远处传来沉闷的注水声,脚下的水泥地微微震颤,冷蓝矿灯忽明忽暗三下。

水声渐稳。

铁闸缓缓向两侧滑开,像两片石壳被水流推开。

前方没了墙。

只有一片黑绿发亮的水。

矿灯打过去,水面像块被砸碎前的大镜子,再往深处,就什么也照不出了,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把光吃了。

吴邪站在十层铁闸前,盯着那片黑绿发亮的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这也没路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

好不容易混进了十一仓,结果走到十层,面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

“我说什么来着,水底什么的,还真把东西藏在水底啊。”

王胖子蹲在岸边,拿手电往水里照了照,光柱打进水里没多远就被吞没了,连个底都看不到。

“果然不是什么好货,正经人谁把东西往水里藏。”

“佛爷本来就不是正经人。”

黑瞎子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正经人能在民国年间把整座山掏空了当仓库?”

“那现在怎么办?”

张海楼问。

“来都来了,总不能站在这儿干瞪眼吧。”

岳绮尘站在水边,低头看了看那片水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下水,准确地说,他是不喜欢下水之后那种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黏糊糊的,难受。

而且水里不像陆地上,纸人的威力要大打折扣,万一在水底碰上什么东西,他的手段施展不开。

但他也知道,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可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就掉头回去。

张起灵大概是看出了岳绮尘的顾虑。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黑金古刀解下来,然后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岸边石台上。

“我去。”

他说话向来简短,这两个字就够了。

黑瞎子一看张起灵的动作,也把外套扒了。

“得,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万一水底下真有什么佛爷留下的惊喜,也好搭把手。”

“你们俩就这么下去?”

吴邪有点担心。

“不带个氧气瓶什么的?这水看着可不浅。”

“没事儿。”

黑瞎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点水路,还犯不上背气瓶,先下去探探深浅,看看底下什么情况,真要潜得深再回来拿装备。”

他说着,已经把上衣脱了个精光,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常年下地的活儿让他身上没多少赘肉,肌肉线条虽然不夸张,但每一块都很结实,背上几道旧伤疤在手电光下若隐若现。

张起灵也把上衣脱了。

他的身材比黑瞎子匀称一些,皮肤偏白,但身上的伤疤一点也不比黑瞎子少。

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记录着他这些年走过的所有凶险。

王胖子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嚯,两位爷的身材都不错啊,胖爷我要是有这体格,倒斗都不用带家伙了,光靠色诱就能把粽子拿下。”

“你少贫两句。”

黑瞎子把裤兜里的零碎东西掏出来,交给岳绮尘保管。

“我俩下去了,你们在上面盯好了,要是看到水面冒泡或者绳子扯了三下,就拉我们上来。”

“知道了。”

岳绮尘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张起灵和黑瞎子各自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活动开关节,然后一前一后,没有太多犹豫,直接扎进了水里。

水花不大,两个人入水的姿势都很利落,一看就是经常下水的老手。

岸上剩下的人围在水边,盯着水面。

水波荡开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冷蓝的矿灯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幽幽的光,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说底下能有什么?”

王胖子蹲在那儿,拿根树枝拨拉着水边的石子。

“佛爷把自个儿和夫人都沉在这儿了,总不能就是为了泡澡吧。”

解雨臣说。

“他那个年代,九门内外都不太平,他能信任的人不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身边,放在自己夫人身边,对他来说可能是最稳妥的选择。”

“那十一层呢?”

张海侠问。

“不是说十一层才是佛爷自己封的吗?十层是他的墓,十一层又是什么?”

“那就得等他们俩上来才知道了。”

解雨臣看了一眼水面。

“现在猜也没用。”

岳绮尘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站在水边,闭着眼睛,他在感知水下那两张纸人的状态。

下水之前,他在张起灵和黑瞎子的衣领内侧各贴了一张极薄的纸人。

如果水下有什么东西突然对他们发起攻击,他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纸人传来的波动。

目前来看,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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