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民政局刚领完离婚证,还没焐热,大姑姐来电话:弟妹,这个月两万六的工资打给我,萱萱高考冲刺班还差一笔费用。

我轻声说:刚和你弟离婚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四次的时候,我才从民政局的台阶上站起来。

周斯远走得很快,连头都没回。他的白衬衫被风灌进去,鼓起来又塌下去,整个人拐过街角就没了。

十二分钟。

我们的婚姻,最后只用了十二分钟收尾。

第五次震动。

屏幕上跳出“周琳姐”三个字。

“沈念,你聋了?打了多少遍了!”周琳的声音劈头砸下来,后面跟着电视剧的BGM和油烟机的嗡嗡声。

“萱萱冲刺班的尾款还没交,一共两万六,你工资到了没?赶紧转过来,老师说明天不交就退班了。高考就剩十天,你耽误得起吗?”

我攥着手机,指尖被风吹得发麻。

“沈念?听见没有?”

“周琳姐。”我开口,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刚和周斯远从民政局出来。”

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电视剧里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什么意思?”

“离婚了。”

我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手续办完了,证在我兜里。”

风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卷过来,擦着我的脚面滚远了。

“你开什么玩笑!”周琳的嗓门拔高八度,“高考前十天你给我闹这出?萱萱还指望你帮她押题呢!沈念你是不是疯了!”

“以后我的工资,不用打给你了。”我说。

“萱萱的冲刺班,让你弟掏钱吧。”

我挂了电话。

手抖了两下。拇指按关机键按了三次才按准。

民政局门口风很大。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从大衣内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沈念,二十六岁,云城一中高三一班班主任,语文教师。

直到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三分,我还是周斯远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我们结婚两年零八个月。

地铁口就在前面一百米,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谈恋爱那阵子,周斯远什么都好。

话不多,做事利索,在国企上班,工资稳定,一个月到手一万五。家里父母退休,有个姐姐周琳,嫁给了做小生意的赵学文,日子过得不算差。

我爸妈挺满意,说这人靠谱。

我那时候刚从师范毕业,考进云城一中,底薪加课时费加班主任补贴,一个月能拿一万八左右。

两家凑了首付,城东买了套八十五平的房子,月供七千五。

婚礼简单,两桌亲戚,一桌朋友。婚纱照选了最便宜的室内套餐,一千二。

周斯远说,过日子不用讲排场。

我信了。

头半年没什么问题。各自上班,回来做饭,周末偶尔看场电影。

转折是周琳第一次来我们家。

她大周斯远六岁,女儿萱萱在另一所高中读高一。那天她拎了一兜橘子,里外看了一圈,坐下来翘着腿。

“念念啊,你们这房子收拾得不行,乱糟糟的。”

我看了眼客厅——一本教案,一支笔,一杯凉了的茶。

“还有你这个工作。”她把橘子往嘴里送,“当老师累不累啊?工资多少?”

我说还行,一万八左右。

周琳眼睛亮了亮。

“不错嘛。这样,工资卡交给斯远管吧。男人管钱,家才踏实。”

我看向周斯远。他坐在旁边低头刷手机。

“斯远?”

他抬头,皱皱眉:“姐说的也有道理,你每天上课带班忙得要死,钱放我这儿,你省心。”

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

其实不算吵。我在说,他在沉默。

最后他扔下一句:“我姐是好心,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

我妥协了。

不是被说服,是太累了。高三的课排得满满当当,模拟考的卷子批不完,教研组会议一周两次。我没有精力再为这事拉扯。

工资卡给了周斯远。他每月往我信用卡副卡打三千块。

三千块,在云城。

交通、三餐、置装、人情,刚好卡在每个月最后两天开始数零花钱的程度。

第一个月信用卡账单出来,多了几笔莫名消费——某儿童英语培训机构、某母婴用品店、某美发沙龙。

我问周斯远。

他说:“我姐顺手刷了一下,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第二个月,我评上了高级教师,工资涨到两万二。

周琳专门跑来吃饭,席间笑得合不拢嘴。

“念念真厉害,当老师的就是旱涝保收。对了,萱萱明年要分文理科了,你帮着辅导辅导呗?你可是一中名师。”

“行,周末让她过来。”我说。

“那多不方便,你去我家教。她房间宽敞,有书桌有台灯。”

我每个周末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周琳家给萱萱补习语文。

一补就是两年。

免费的。

萱萱的成绩从班上四十名爬到第十五名。周琳逢人就说:“全靠我弟妹,一中的名师,外头一对一要五百块一小时,我们家白请。”

白请。

后来我跳槽去了云城一中的国际部,兼管高三一班。底薪加课时费加绩效加班主任津贴,一个月到手两万六。

周琳知道的那天,在家庭群里发了十二条语音。

全是夸我。

第二天她打电话来:“念念,萱萱要报高考冲刺班,名师班,一期三万八。你工资高了,先帮姐垫上呗。”

我说三万八太贵了。

“贵什么贵,你不就是老师吗?你知道外面请你们一中老师一对一多少钱?你免费教了两年,三万八算什么?就当你回馈家庭了。”

那天晚上我跟周斯远摊牌。

他说我小气。

他说他姐不容易。

他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说:“那是三万八,不是三十八。”

他瞪着我,脸涨得通红:“沈念,你嫁到我们家,就是一家人。萱萱喊你小姨,你教她两年了,这时候撂挑子?传出去好听吗?”

我没说话。

冷战了五天。

最后还是我转了钱。

那之后,周琳理直气壮地开口越来越频繁。

萱萱要买平板电脑,五千。萱萱要报暑假集训营,一万二。周琳换新手机,六千八——“萱萱要用我旧手机查资料,我得换个新的”。

每一次,周斯远都说:“转吧,姐会记着的。”

记着?我倒是记着了。

我有一个小本子,每一笔转出去的钱,时间、金额、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去年我过二十六岁生日。

周斯远忘了。他跟周琳一家在外面吃火锅。

我在办公室改完最后一份模拟卷,自己买了个小蛋糕。蜡烛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备用蜡烛,短得只够烧三十秒。

那天加完班回家,餐桌上一个快递盒。

拆开,是周琳送的生日礼物。

一盒粽子。

超市促销标签还贴着:端午特惠,19.9元。

盒子里夹了张卡片,周琳的字:

“念念生日快乐!提前过端午啦!对了,萱萱六月份的模考资料你帮忙整理一下哈,她说你整理得最好。”

我拿着那盒粽子,在客厅站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出声的那种。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第二天我跟周斯远说,我不想再给周琳转钱了。我要自己存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

周斯远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沈念你到底怎么了?我姐哪里对不起你?萱萱要高考了你这时候撂挑子?”

“那是你外甥女,不是我女儿。”

“她喊你小姨!”

“小姨不是ATM。”

他愣了两秒,然后甩出那句话:“你要是过不下去,那就离。”

“好。”

这次轮到他愣住。

“好,离婚。”

接下来一周,我们在同一个屋子里住着,没说过一句话。

他试过挽回。说是气话,说可以商量。

我说没什么好商量的,周一去民政局。

周琳知道消息后,电话轰炸了三天。她说我不知好歹,说萱萱高考前十天我搞这出是存心害人,说我离了婚就是二婚没人要的货。

我说:“那些钱,就当喂狗了。”

她在电话里尖叫到破音。

周一早上,民政局门口。

周斯远到得比我早,眼下发青,胡子没刮。

“念念,我们真要走到这一步?”

我点头,推门进去。

签字。按手印。盖章。

两个暗红色小本子递出来。

我的那份塞进大衣内袋。

出门,周琳的电话就来了。

要两万六。

理直气壮。

我挂了。

这三年,我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地铁站的闸机“嘀”了一声。我走进去,挤上列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厢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苍白,疲倦。

但是清醒。

非常清醒。

从今天起,我是沈念。只是沈念。

高三一班的班主任,五十二个学生的语文老师。

高考倒计时,十天。

第二天我回到学校。

教学楼走廊里贴满了红色的倒计时标语。“距高考还有9天”,用粗体黑字印在A3纸上,每个教室门口一张。

我走进高三一班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安静。

五十二个脑袋同时抬起来。

课代表赵雨桐第一个开口:“沈老师,您昨天请假,我们以为……”

“以为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以为您不回来了。”

我把教案放到讲台上,翻开。

“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今天讲最后一次作文押题。”

五十二支笔同时动起来。

课上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理。

又震了一下。

又一下。

下课铃响,我走出教室,掏出手机。

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周琳。

第一条:“沈念你是不是疯了?离了婚你的工资就不用转了?萱萱的冲刺班还有五天课没上完,尾款两万六你到底转不转?”

第二条:“你教了萱萱两年,现在撂挑子?你当老师的良心不会痛?”

第三条:“我告诉你,萱萱要是高考考砸了,都是你的责任!”

第四条到第七条,是语音。我没听,直接划掉。

叶琳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我站在走廊里。

“念念姐?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真没事?昨天请假,今天又……”

“离婚了。”我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叶琳手一抖,咖啡洒了半杯。

“什……什么?”

“和周斯远,昨天办的。”

“我的天……”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都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还好吧?”

“挺好。”

我说的是真话。

离婚这件事,我没告诉多少人。爸妈那边暂时瞒着,怕他们担心。朋友里只告诉了方晴,她的反应是——“早该踹了那家人。”

是啊,早该踹了。

第三节课下课,年级主任老郑在走廊拦住我。

“沈念,你来一下。”

他把我带到年级组办公室,关上门。

“昨天有人打电话到学校,说你和家里人闹矛盾,情绪不稳定,问你还能不能带高三。”

我握紧手里的红笔。

“谁打的?”

“没留名字。但说的是你们家的私事,很详细。”老郑看着我,“念念,高考还有九天,你们班是全校尖子班,今年冲清北的种子选手都在你班上。你可千万不能出问题。”

“我不会出问题。”

“那就好。”老郑叹了口气,“我不管你家里什么情况,但这个节骨眼上,别让私事影响工作。”

我点头,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赵雨桐在等我。

“沈老师,有人在校门口找您。说是您姐。”

我的手停了一下。

“让她在门卫室等着。”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琳站在门卫室外面,穿着件亮黄色的连衣裙,拎着个新款包,正跟门卫吵。

“我是她家人!凭什么不让进?”

“周琳。”我站在铁栅栏门里面。

她扭头看见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沈念!两万六你到底转不转?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萱萱在那个班跟了两个月,现在退班怎么办?她六月七号就考试了!你忍心吗?”

门卫室的保安探出头来看。几个路过的学生也停下脚步。

“进来说。”我对门卫点了下头,带她到门卫室旁边的小会客室。

门一关,周琳就炸了。

“沈念你什么意思?你跟我弟离了婚,就不管萱萱了?你教了她两年!她就指望你帮她押题!冲刺班也是你推荐的!现在钱不出人不出,你当什么好人?”

“那个冲刺班不是我推荐的。”我说,“是你自己在网上看的广告。”

“那你说不好吗?”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你问我的时候,我说萱萱基础还行,不一定需要花三万八去报班。”

“你那意思不就是可报可不报?我当然选报了!”

“所以这钱该你自己出。”

周琳瞪着我。

“沈念,你别忘了,萱萱这两年能进步,全靠你每周末来辅导。你现在把功劳一撇,说走就走?”

“辅导是辅导,钱是钱。”我看着她,“两年免费家教,按市场价,一小时四百,每周四小时,一百零四周。你算算多少钱?”

周琳的嘴张了张。

“十六万六千四百块。”我替她算了,“我一分没收。现在你跟我要两万六,还觉得理直气壮?”

她脸色变了。

“你……你这是算账?跟自家人算账?”

“你不是说了吗?”我拿出手机晃了晃,“我跟你弟离了,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推开门出去。

“沈念!”她在后面喊,“你给我等着!”

我没回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坐在讲台上改卷子。

赵雨桐交上来一张小纸条。

“沈老师,我们全班都知道您最近不太顺。但我们谁也没问。因为我们相信您。高考还有八天,我们跟您一起扛。加油。”

下面是五十二个签名。歪歪扭扭的、规规矩矩的、龙飞凤舞的,挤在巴掌大的纸上。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教案夹里。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九点。

我在离婚前就找好了房子——城西一室一厅小公寓,四十平,月租三千八。离学校两站地铁。

打开灯的那一刻,整个空间都是我的。

沙发上可以随便扔衣服。冰箱里只放我吃的东西。桌上摊着高三模拟卷,红笔蓝笔散了一桌。

周末不用坐四十分钟公交去给萱萱补课了。

手机响了。

周斯远。

“沈念,”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姐说你今天在学校跟她吵了?”

“她自己跑来的。”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她也是为了萱萱——”

“周斯远。”我打断他,“我们离婚了。你姐来找我要钱,我没给。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了。”

“你就一点情分不讲?”

“你跟我讲情分的时候,能不能先算算,三年里你家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些钱……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

“十九万四千块。”我说,“我有账本。每一笔,时间、金额、备注,清清楚楚。”

他又不说话了。

“没别的事我挂了。明天还有课。”

“等等。”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念念,我后悔了。我们复婚吧。”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

“你后悔的不是对我不好。你后悔的是我提了离婚。”

“如果我没提,你会觉得需要改吗?”

他答不上来。

“晚安。”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高三一班最后一轮押题资料。

今天是五月二十八号。

距离高考,九天。

距离端午节,三天。

五月三十一号,端午节。

妈妈提前两天就打电话来,让我回家过节。

“粽子包好了,你爱吃的蛋黄肉粽,包了三十个。”

我本来想推掉。但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好久没回来了,爸腿又犯了毛病,想看看你。”

我没法拒绝。

坐了一个半小时大巴回老家,到家门口的时候,闻见粽叶的香气。

爸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着,膝盖上盖了条毯子。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凝住了。

“瘦了。”她说。

“忙。高考前嘛。”

进门,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爸妈没提周斯远。我也没提。

吃饭吃到一半,妈妈放下筷子。

“念念,周斯远妈妈前天来找我了。”

我夹菜的手停住。

“她说你们离婚了。”

爸爸的筷子也放下了。

“是真的?”妈妈的声音有点抖。

我点头:“上周一办的。”

桌上安静了十几秒。

粽子在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煮,蒸汽从厨房飘出来。

“她还说……”妈妈吸了吸鼻子,“说你不讲理,跟他姐要钱,闹得很难看。”

“她怎么不说她女儿从我这里拿走了十九万?”

爸爸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多少?”

“十九万四千。”

“还有两年免费家教,每周四小时,市场价十六万六千。”

“加起来三十六万。”

妈妈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你怎么不早说?”爸爸的声音沙哑。

“说了有用吗?你们不是说周斯远踏实、靠谱、是个过日子的人吗?”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收不回来了。

爸爸垂下头,攥着拐杖的手指关节泛白。

妈妈眼眶红了。

“是我们没看清人。”爸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念念,钱的事,爸帮不上你。但你要打官司,爸支持你。”

妈妈站起来进了厨房,端出一锅粽子,摆到桌上。

她什么也没说,给我碗里放了两个蛋黄肉粽。

那天晚上我在老家住了一夜。

半夜两点醒来,听见隔壁房间妈妈的哭声,很轻,压在枕头里。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裂开的一道纹路。

三年婚姻,十九万四千块钱。

每个月三千块生活费。

一盒十九块九的端午粽子当生日礼物。

还有一个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的丈夫。

够了。

端午节当天下午,我坐大巴回云城。

车上接到叶琳的电话。

“念念姐!出事了!”她的声音急得变调,“周琳在我们学校家长群里发消息了!”

“什么消息?”

“她截了你和她的聊天记录,断章取义那种,说你不配当老师,高考前撂挑子,还跟学生家长要钱——”

“我什么时候跟家长要过钱?”

“就是断章取义啊!她把你之前跟她说'按市场价一小时四百'那段截出来,说你暗示要收辅导费!”

“现在群里炸锅了,好多家长在问怎么回事。年级主任老郑也在群里,他@你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大巴的座椅上。

窗外是高速公路两侧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叶琳,帮我截图,所有的,一条不落。”

“已经在截了。”

“还有,帮我查一下周琳是怎么进的家长群。她女儿不在我们学校。”

叶琳愣了一下:“对哦……她怎么进来的?”

“查清楚。”

挂了电话,我翻出和周琳所有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次转账,每一次要钱的对话,每一次她打来电话的通话记录。

然后我把这些全部打包发给了方晴介绍的那个律师——何锋。

律师姓何,叫何锋。

三十二岁,专做经济纠纷。方晴的同学的表哥,在云城小有名气。

我们约在高考前五天见的面。

他的事务所在城西写字楼十八层,办公室不大,但干净利落。

我把所有材料推过去——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银行流水、那个记了三年的小账本。

他翻了十分钟,抬起头。

“沈小姐,你的诉求?”

“要回十九万四千块。一分不少。”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转账备注里写的'借款'、'萱萱学费'、'姐用',这些构成借贷关系的基础证据。对方要主张赠与,举证责任在她。”

“她会说是我自愿给的。”

“自愿给的也得有赠与的意思表示。你的备注写的是'借款',不是'赠送'。”

“另外,”他翻了翻银行流水,“这些转账都发生在婚姻期间,工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们离婚时怎么分的?”

我拿出离婚协议。上面只有一句话: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何锋看完,点了点头:“那这些钱现在属于你的个人财产追索权,诉讼主体清晰。”

“能赢?”

“法律上你占优。但这类案子,法院一般先调解。”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说她在学校家长群里发了不实信息?”

“对。”

“这个可以另行追究名誉侵权。”他推了推眼镜,“不过一步一步来。先发律师函。”

我签了委托书。

走出事务所,天色已经暗了。

六月一号,端午节过完了。距离高考,还有六天。

律师函是六月二号寄出的。

我在学校上课,手机调成静音,全部精力扑在押题和模考分析上。

高三一班五十二个学生,其中六个冲清北,十四个冲985,剩下的目标211和一本线。

这是他们的人生大事。

我不能让自己的烂摊子影响到他们。

但周琳不这么想。

六月二号下午,她收到律师函。

六月二号晚上七点,我的手机炸了。

周琳发来二十三条语音,每条六十秒,全部拉满。

我没听。

周斯远打来六个电话。

我没接。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沈念,我是周斯远的妈妈。你嫁到我们家三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离了婚还要告琳琳,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拉黑。

六月三号,高考倒计时四天。

早上第一节课,我在讲台上讲最后一套模拟卷的作文审题。

教室门被推开了。

年级主任老郑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沈念,出来。”

我放下粉笔,走出去。

老郑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是一条微博。

发布者是个教育类大V,粉丝二十多万。标题是——“云城一中名师被曝高考前撂挑子,与前夫家争财产闹上法庭。”

配图是周琳截的那些断章取义的聊天记录,还有我的工作照。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老师怎么配教书?”

“高考前搞这种事,不是坑学生吗?”

“建议教育局查一查。”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谁发的?”

老郑沉着脸:“你自己心里没数?”

“校长已经知道了。下午两点开会,你准备一下。”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身后教室里五十二个学生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

赵雨桐走到门口,看着我。

“沈老师?”

“没事。”我转身走回去,拿起粉笔,“继续讲。翻到作文材料第三段。”

下午两点,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马,五十多岁,做了二十年校长,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就是那条微博。

旁边坐着教务处主任、年级主任老郑、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后来知道是校董会的代表。

“沈念老师,”马校长开口,“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来是什么事。”

“知道。”

“网上的事,我看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都是断章取义。”我把手机递过去,“完整的聊天记录在这里。我没有跟任何学生或家长要过一分钱。那些截图里的对话,对方是我前夫的姐姐,我是在算清她从我这里拿走的钱。”

马校长看了几分钟,递给旁边的教务主任。

“但事情已经传出去了。”校董代表开口了,“家长群里反响很大,已经有三个家长打电话到校董会,要求换班主任。”

我的手指扣进了掌心。

“高考还有四天。”我说,“现在换班主任?”

“所以才麻烦。”校董代表看了我一眼,“马校长,我的建议是,高考前暂时让沈老师停课,安排副班主任接手。等高考结束后,再处理此事。”

“不行。”

所有人看向我。

“高三一班五十二个学生,我带了他们整整一年。作文押题、答题策略、时间分配,每个人的情况我都了解。现在临阵换将,对学生不公平。”

“你的个人问题已经影响到教学秩序了。”校董代表的语气不客气。

“影响教学秩序的不是我,是那个造谣的人。”

“不管原因是什么——”

“马校长。”我看向马校长,“给我四天。四天后高考结束,随便处理。但这四天,一班不能没有我。”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马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老郑,一班最近的模考成绩怎么样?”

老郑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上次模考,一班平均分全年级第一,语文单科平均分比第二名的班高出十一分。”

马校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校董代表。

“四天。”他说,“高考结束前,你正常上课。但你必须处理好网上的事。不能再扩大。”

“我会处理。”

走出校长办公室,我的腿有点软。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给何锋打电话。

“何律师,周琳买了水军发微博攻击我。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发律师函给那个大V,要求删帖并道歉。”

“第二,保全微博上所有评论和截图,作为名誉侵权的证据。”

何锋听完:“你确定是周琳买的?”

“除了她还有谁?”

“确定和怀疑是两回事。”何锋说,“我先联系平台,看能不能查到发布者的信息。”

“还有,你的借贷纠纷,法院定了调解时间——六月十号,高考后第三天。”

六月十号。

好。

先把高考扛过去。

六月四号,高考倒计时三天。

那条微博被删了。何锋的律师函起了作用,大V主动删帖并在私信里道歉,说是有人花钱投的稿,他没核实。

“花了多少钱?”我问。

“对方说,五千块。”

五千块买一条攻击我的微博。

周琳舍得花钱买水军,却不舍得还我十九万。

学校里暂时平静下来。但家长群里的议论还在。

有几个家长私信我,问是怎么回事。我一个个回复,把完整的情况简单说了——离婚、前夫家的经济纠纷、被恶意造谣。

大部分家长表示理解。

但有一个家长,赵雨桐的妈妈,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老师,我家雨桐从高一就崇拜你。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好的语文老师。”

“不管外面怎么说,我们全家都信你。”

“雨桐说,全班同学都信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学校天台上,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

“谢谢您,赵妈妈。”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老公是做网络安全的,如果你需要查那条微博的来源,他可以帮忙。”

六月五号。高考倒计时两天。

赵雨桐她爸赵工程师动作很快。

当天晚上就给我发来了结果——那条微博的投稿邮箱,注册手机号尾号3376。

我翻出通讯录。

周琳的手机号,尾号3376。

铁证。

我把这个信息转给了何锋。

“名誉侵权的证据链完整了。”他说,“等高考结束,一起告。”

六月六号。高考前最后一天。

下午是自习课,我在教室里做最后的动员。

没有豪言壮语,我只说了三句话。

“明天开始,两天。”

“你们准备了十二年。”

“别怕。”

放学后,学生们一个一个从教室走出去。

赵雨桐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老师,我会考好的。”

“我知道。”

她走了。

教室空了。

我坐在讲台的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座位。

桌面上刻着各种痕迹——笔迹、圆规戳的小洞、修正带留下的白色印记。

明天就是高考了。

我的学生们会走进考场,面对他们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而我——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沈念吗?”

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种奇怪的雀跃。

“我是宋婉。周斯远的……朋友。”

宋婉。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两秒。

“我们学校新来的英语老师?”

“对。”她笑了一下,“我们能见个面吗?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清楚。”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十分。

“现在?”

“嗯。学校后门对面的咖啡店,我已经在了。”

咖啡店叫“鹿角”,开在学校后门斜对面,平时学生们放学爱去的那种小店。

宋婉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年轻,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比我小两岁。今年三月刚调到我们学校英语组,我和她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熟。

“不好意思突然约你。”她端着杯拿铁,“我跟周斯远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不知道。”我说,“说清楚。”

她歪了歪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保险合同复印件。

投保人:周斯远。被保险人:周斯远。

受益人:宋婉。

保额:八十万。购买时间:十一个月前。

十一个月前。

那时候我和周斯远的婚姻还在。

“我们在一起一年了。”宋婉说,“他说等离了婚就娶我。这份保险是他给我的保证。”

“他说你很难缠,离婚了还要告他姐。所以让我来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

“你追那些钱没有意义。”她低下头搅了搅咖啡,“周斯远的工资卡、存款,该转移的早就转移了。他名下现在干干净净,你什么也拿不到。”

“还有一件事。”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我调到你们学校,不是巧合。是周斯远安排的。他跟校董会的赵主任是大学同学。”

“你昨天差点被停课的事,你以为真的只是因为那条微博?”

我盯着她。

“赵主任背后推了一把。”宋婉说,“周斯远让她在校董会上提议换掉你。因为——”

她笑了一下。

“因为你要是丢了工作,就没有精力打官司了。”

我低头看着那份保险合同。

白纸黑字。受益人,宋婉。八十万。

一年前买的。

所以周斯远在我每个月拿三千块生活费、省吃俭用给他姐转钱的时候,给另一个女人买了八十万的保险。

所以周琳一次次要钱,他不是不知道,是默许。

甚至是故意。

他需要我主动提离婚。

这样他就不用分财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宋婉的笑容很甜。

“因为周斯远说你死不放手,非要那十九万。我想让你明白,你争的那些钱,根本不值一提。”

“他现在的存款,包括转移到他父母名下的,加起来六十多万。”

“这些,以后都是我的。”

“还有。”她歪了歪头,“我怀孕了,三个月。”

“周家三代单传,一直想要个男孩。你结婚三年没怀上,他早就不想等了。”

窗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明天就是高考。

我的学生正在家里做最后的复习,或者紧张得睡不着。

而我坐在这里,听另一个女人告诉我——我的婚姻,从头到尾是一场骗局。

我站起来。

“你不说两句?”宋婉挑了挑眉。

“有。”我看着她,“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把这些告诉我。”我拿起那张保险合同复印件叠好,放进口袋,“这份东西,我收了。”

“你……”

“明天是高考。”我说,“我没时间跟你多聊。”

我走出咖啡店,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何锋打电话。

“何律师,协议先别执行。”

“怎么了?”

“我要追加被告。”

“追加谁?”

“周斯远。他在婚姻期间转移财产,给婚外情对象购买了八十万保额的保险,受益人写的对方名字。”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你确定?”

“我有保险合同复印件。受益人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英语老师。”

“还有,他通过校董会的关系,想让学校在高考前停掉我的课。”

何锋沉默了一会儿。

“沈小姐,如果这些属实,性质完全不同了。不是简单的借贷纠纷——婚姻期间恶意转移共同财产,数额较大,可以申请重新分割。”

“那就重新分割。”

“还有他转给父母的那些钱,如果不能证明用于家庭共同生活——”

“都查。”我说,“一笔一笔查。”

“好。你来事务所,我们重新梳理。”

“明天不行。”

“为什么?”

“明天是高考。”我说,“我的学生需要我。”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早上六点四十,我站在云城一中考点大门口。

五十二个学生,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每一个走进去。

赵雨桐第一个到,书包带子勒出的红印还在肩上。

“沈老师!”她跑过来,停在我面前,“您来了!”

“说了别怕。”

“不怕。”她攥了攥拳头,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老师,语文作文我一定拿高分。”

学生们陆续到了。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看着他们进去。

第二十七个进场的是男生李牧阳,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嘴里在念念有词。

“背什么呢?”

“《赤壁赋》最后一段。每次默写都错。”

“'相与枕藉乎舟中'的'藉',草字头。”

“对对对,草字头!”他一溜烟跑进去了。

最后一个是王小北,班上成绩最差的那个,目标一本线。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沈老师,我紧张。”

“紧张就对了。说明你在乎。”

“可我怕考不好……”

“你上次模考语文多少分?”

“一百一十二。”

“比高一入学多了多少?”

他想了想:“四十一分。”

“四十一分不是白来的。进去吧。”

他点点头,深呼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五十二个,全部进场。

我退后几步,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了毒辣的意思,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斯远。

我没接。

又震了一下。

周琳。

拉黑。

第三次震动。何锋。

“沈小姐,昨晚我查了一些东西。”

“我联系了一个做保险代理的朋友,帮忙核实了那份保单。保单是真的,去年七月投保,年缴保费一万九千六,已交一期。”

“另外,你前夫名下的银行账户,我申请了财产保全的预备材料。法院受理后可以冻结。”

“什么时候能冻?”

“高考结束后我们递交材料,最快三到五个工作日。”

“好。”

“还有一件事。”何锋的语气很谨慎,“我查到周斯远名下有一笔去年十二月的房产交易——他把你们婚前共同出资装修的那套房子做了抵押贷款,贷了三十万。”

我愣住了。

“这笔贷款的用途不明,银行流水显示,钱到账后分三笔转出——十万给他母亲,十万给一个叫赵学文的人,十万转入了一个理财账户。”

赵学文。周琳的老公。

“也就是说,”我慢慢说,“他用我们共同的房子贷了三十万,其中十万给了周琳家?”

“目前看是这样。而且这笔抵押贷款——你知情吗?”

“不知情。”

“那就是擅自处分共同财产。”何锋说,“加上保险和之前的转账,你可以主张的金额远不止十九万。”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考场的大门。

里面坐着我的五十二个学生,正在答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张试卷。

而我,也在答一张试卷。

“何律师,高考结束后,我去你那里。”

“所有的,我们一起告。”

六月七号下午五点,高考第一天结束。

学生们从考场鱼贯而出。

有笑的,有沉默的,有眼眶红的。

赵雨桐跑过来:“沈老师!作文题我会!您压中了!”

“今年考的材料作文,关于'传承与创新'——上周您讲的那个母题!”

后面几个学生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

“是啊沈老师,我按您教的结构写的!”

“开头用了您说的那个切入角度!”

我笑了笑:“别急着高兴,明天还有。回去休息,别对答案。”

他们散了。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沈念?”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点局促。

“我是赵学文,周琳她老公。”

我站住。

“我想跟你见一面。单独谈谈。”

茶馆就在考点附近。赵学文比我先到,点了两杯茶。

他比周琳大三岁,做建材生意,以前在家庭聚会上见过,不怎么说话。

“沈小姐,”他搓了搓手,“律师函的事,我听说了。周琳收到后闹了好几天。”

“嗯。”

“那笔钱,该还。”他叹了口气,“我做生意这两年不太顺,手头紧,周琳要面子,不跟家里说实话,才一次次找你开口。”

“赵学文,”我打断他,“周斯远贷了三十万,分了十万给你。这钱是什么?”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该知道的,我都会知道。这十万块是什么钱?”

他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是……周斯远说借我周转的。”

“借你周转?借条呢?”

“没有借条。”

“所以他用我们共同的房子做抵押,贷了三十万,分了十万给你,没有借条,没经过我同意。”

赵学文不说话了。

“你跟周琳,跟周斯远,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没有……没有商量……”

“赵学文。”我看着他,“你今天来找我,是真想解决问题,还是来替周琳探口风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样。”我站起来,“你今天说的话,我录了音。”

他猛地抬头看我。

“如果你们真心想解决,就让周琳一起来,我们签还款协议。不光是那十九万,还有那十万,加起来二十九万四千。白纸黑字。”

“二十九万四?”他的声音变了调。

“十九万四是周琳从我这里拿的。十万是周斯远抵押贷款转给你的,属于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

“可那十万是斯远借我的,不是周琳……”

“那你跟周斯远要去。但这十万的来源是我们的共同房产抵押款,我有权向任何受益方追索。”

赵学文的茶杯放回桌上,嗑出一声脆响。

“你等周琳消息。但只等到后天——六月九号,高考最后一天。过了这个时间,法庭上见。”

我走出茶馆。

六月的傍晚,空气潮湿闷热。远处有人在放鞭炮,零零碎碎地响。

回到公寓,我打开电脑,把今天录的音频文件导出来,存了三份备份。

然后打开高考第二天的考试科目安排表,开始给几个薄弱生编辑鼓励短信。

“王小北,数学大题先写公式再推导,拿步骤分。”

“李牧阳,英语阅读理解别慌,先看题再读文章。”

“赵雨桐,保持今天的状态就好。你能行。”

发完消息,手机再次响了。

周斯远。

这次我接了。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杨璐——不,宋婉,她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你别听她瞎说!那个保险是……是我妈让买的,受益人随便填的,跟她没关系!”

“那你解释解释,抵押贷款三十万的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你查了?”

“你说呢。”

“念念……那笔钱是我做投资用的……”

“十万给你妈,十万给赵学文,十万买理财。你管这叫投资?”

他不说话了。

“周斯远,”我的声音很轻,“你跟宋婉在一起多久了?”

“……”

“她说一年。你自己说。”

“没有一年!是……是去年底才……”

“去年底。那保险是去年七月买的。你在保险上填了她当受益人,你说你们去年底才在一起?”

“那是提前买的!当时只是朋友——”

“给朋友买八十万保额的保险?受益人写朋友名字?”

他又不说话了。

“我不需要你解释了。”我说,“剩下的,法庭上说。”

“等等!”他的声音急促起来,“念念,你要闹到什么程度?我们已经离了!各自过各自的不好吗?十九万我想办法让我姐还,贷款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别……别告了行吗?”

“十九万加十万加保费一万九千六——你在婚姻期间用共同财产给第三者投保,这笔钱我也要追回。加上你转给你父母的二十五万,总共五十六万三千六百块。”

“五十六万?!”他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疯了吧!我哪有五十六万给你!”

“你名下那套房,市价一百二十万。抵押了三十万,还剩九十万的净值。当初首付我家出了一半,月供我还了两年多。离婚时我什么都没要,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转移了这么多钱。”

“现在我知道了。”

“我会申请重新分割财产。”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沈念,你别逼我。”

“逼你?”我笑了一声,“我被你和你姐逼了三年,没说过这句话。”

我挂了电话。

六月八号。高考第二天。

我照样站在考点门口,送学生进场。

周斯远没再打电话,周琳也没有。

一种不正常的安静。

中午休息时间,叶琳发来消息:“念念姐,下午你来办公室一趟,有人找你。”

“谁?”

“没说名字。是个中年女人,说是你婆婆。”

周斯远的妈妈。

下午两点,高考还在进行中。我赶到学校办公室。

周母坐在会客椅上,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

“念念……”

“周阿姨。”我站在桌子对面,没坐。

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些钱……真的要告到法院去?”

“对。”

“斯远跟我说了,说你要五十多万。”她的声音在抖,“念念,我们家拿不出那么多钱。你……你能不能少要一点?”

“周阿姨,周斯远去年转给您十万,前年转了十五万。这些都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您知道吧?”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那是斯远孝敬我的……”

“用的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可我不知道啊……他说是他自己攒的……”

“那您把钱还给我就行了。”

周母的脸灰了一层。

“念念,我们认识三年了。不看斯远面子,看在……看在阿姨烧过的那些饭——”

“周阿姨。”我打断她,“您烧了三年饭。我交了三年工资卡,每个月三千块生活费,给周琳转了十九万四。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钱——抵押贷款、保险、转账。”

“您觉得,那些饭值多少?”

她的手抖得厉害,攥着椅子扶手。

“你们沈家怎么教出这么个白眼狼……”

“白眼狼三个字,您应该留给您儿子。”

“他在婚内出轨,转移财产,给小三买保险。这些事,您到底知不知道?”

周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知道……什么出轨……斯远不是那种人……”

“宋婉,您儿子学校的英语老师,在一起一年多了,怀孕三个月。您不知道?”

她呆住了。

“不……不会的……”

“保险合同我有复印件。受益人写的宋婉。您要看吗?”

周母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我的腿才开始发软。

靠在墙上缓了两分钟,然后直起身,走回考点。

下午五点,最后一科考完。

学生们蜂拥而出。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文具袋扔向天空。

赵雨桐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沈老师!考完了!”

后面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围上来。

五十二个人,把我围在中间。

有人在喊:“沈老师万岁!”

有人在哭:“终于考完了……”

我被他们裹在中间,听着他们的笑声和闹声。

六月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暖的。

高考结束了。

我的仗,要开打了。

六月九号。高考结束第一天。

我带着整理好的全部材料去了何锋的事务所。

三个小时。

他把所有证据链一条条捋清楚。

“第一,周琳的借款纠纷。十九万四千,证据充分,胜算很高。”

“第二,周斯远的财产转移。婚内抵押贷款三十万未经你同意,转给父母二十五万无法证明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为第三者购买保险一万九千六。这些加起来五十六万九千六百。”

“第三,离婚后财产重新分割。你们离婚时你净身出户,但现在发现对方在婚姻期间存在隐藏、转移共同财产的行为,依法可以请求再次分割。”

“第四,名誉侵权。周琳购买水军发布不实信息攻击你的职业声誉,有投稿记录和手机号作为证据。”

“四个案子,可以分开起诉,也可以合并部分。”

“怎样效率最高?”

“分两条线。借贷纠纷和名誉侵权告周琳。财产重新分割告周斯远。”

“那就分两条线走。”

何锋点头,开始拟材料。

六月十号。法院调解日。

这次来的不只是周琳和她律师。

周斯远也来了。

调解室里坐了六个人——我和何锋在一边,周琳和她律师王律师在对面,周斯远坐在旁边,一个人,没请律师。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法官。

“沈小姐先说诉求。”

何锋开口:“我当事人有两项诉求。第一,要求周琳女士归还借款十九万四千元及利息。第二,鉴于调解期间发现新情况,我当事人另行提起了离婚后财产重新分割的诉讼,被告为周斯远先生。”

周斯远的脸色变了。

“什么新情况?”王律师皱眉。

何锋打开文件夹,拿出保险合同复印件、银行流水、抵押贷款记录,一份份摆到桌上。

“周斯远先生在婚姻存续期间,擅自用共同房产做抵押贷款三十万元,未经配偶同意。”

“贷款到账后,分别转给父母二十五万,转给周琳丈夫赵学文十万。”

“此外,周斯远先生为婚外第三者购买了保额八十万的人寿保险,受益人写的第三者姓名,年缴保费一万九千六百元。”

调解室安静了。

周琳扭头看向周斯远:“什么保险?什么第三者?”

周斯远的脸涨红了:“那不是你管的事——”

“怎么不是我管的?你给野女人花钱,你还让我来替你挡枪?”

“我没让你——”

“那你让妈来说什么?说让她少要点?你自己干的破事自己扛啊!”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请控制情绪!”

周琳咬着牙坐回去。

我看着她,看着周斯远。

三年。

这对姐弟在我面前演了三年一家人。

“调解方案,”何锋开口,“周琳女士归还借款十九万四千元,分三期支付。周斯远先生就婚内转移的共同财产,归还沈小姐应得份额——按转移金额的一半计算,二十八万四千八百元。合计四十七万八千八百元。”

“这是底线。”

王律师要求暂停。

他把周琳拉到门外说了五分钟。周斯远一个人坐在调解室里,低着头,两只手搓在一起。

“沈念。”他突然开口。

我看着他。

“我没想害你。”

“那你想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想的是让你姐把我的钱一点点掏空,让我过得不痛快,让我自己撑不下去提离婚。这样你不用付任何代价,还能带着所有财产去娶宋婉。”

“不是……”

“保险合同是你自己买的,受益人是你自己写的。”

他不说话了。

王律师和周琳回来了。

王律师开口:“我当事人同意归还十九万四千元。但关于周斯远先生的财产问题,与我当事人无关,不应在本次调解中讨论。”

“赵学文收到的十万元呢?”何锋问。

“那是周斯远先生与赵学文先生的个人借贷,与我当事人无关。”

“那十万来自共同房产的抵押贷款。”何锋说,“去向是周琳女士的丈夫。要说无关,法官你信吗?”

调解员看了周琳一眼。

周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调解的结果是——

周琳签了还款协议,十九万四千,分三期,三个月内还清。

赵学文的十万另行追索。

周斯远的案子单独走诉讼程序。

走出法院,天空灰蒙蒙的。

周琳走在前面,快步走向停车场。路过我身边时,她突然停下来。

“沈念,你赢了。”

“还没有。”我说。

“你把我们家搅成一锅粥,你开心了?”

“搅你们家的不是我。是你弟弟。”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转身走了。

何锋跟上来:“针对周斯远的诉讼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法院受理后,第一步是财产保全——冻结他名下的房产和银行账户。”

“多久?”

“递交后三到五个工作日。”

“越快越好。”

何锋看了我一眼:“你担心他继续转移?”

“他已经转了一年了。我不能再给他时间。”

六月十二号。

何锋递交了财产保全申请。

六月十五号。

法院批准。

周斯远名下那套八十五平的房子被冻结,三张银行卡被冻结。

那天晚上,他在我公寓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我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他的影子,没下去。

到第三个小时,他走了。

留了一条微信:

“沈念,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房子冻了我住哪?你让我怎么活?”

我没回。

六月十八号。

周琳第一期还款到账。六万四千六百七十元。

银行到账提示音响起来的那一刻,我正在整理期末考试的试卷。

看了一眼余额,关掉手机,继续改卷。

六月二十三号。

高考出分。

那天下午两点,成绩查询通道开放。

我的手机从两点开始就没停过。

赵雨桐:694分。全省第十二名。

李牧阳:672分。稳上985。

王小北——那个目标一本线的男生——587分。超一本线三十一分。

五十二个学生,六个过了清北线,十五个985以上,剩下的全部一本以上。

语文单科平均分:126.4分。全市第一。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五十二份成绩单。

叶琳冲进来,手舞足蹈:“念念姐!全市第一!语文全市第一!你太牛了!”

手机响了,马校长。

“沈念,成绩我看到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校长室。

马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成绩统计。

“语文全市第一。清北上线六人,全校最多。”他推了推眼镜,“上次校董会那边给你找的麻烦,我替你顶回去了。”

“赵主任那边——”

“赵主任已经辞去校董了。”马校长说,“我查了,他跟你前夫是大学同学,帮你前夫安排了一个人进学校英语组。这种事,校董会容不下。”

“宋婉呢?”

“已经辞退了。她的入职手续有问题——资质证书存疑。目前在核查。”

我点了点头。

“沈念。”马校长看着我,“干得不错。不只是成绩——那些事,换了别人,扛不住。”

走出校长室,走廊里阳光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

何锋:“周斯远案开庭时间定了。七月十五号。”

七月十五号。

我在手机日历上标了一个记号。

七月十五号。云城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何锋穿着深色西装,整理好了所有材料。

我坐在原告席,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周斯远坐在被告席,请了个年轻律师。

旁听席上没什么人。

但法庭门开的时候,周琳走了进来,坐在最后一排。

她今天没化妆,素面朝天,整个人比上次瘦了一圈。

法官宣布开庭。

何锋陈述诉讼请求:

“原告沈念诉请法院判令被告周斯远返还婚姻期间转移的共同财产二十八万四千八百元整,包括擅自抵押共同房产所得贷款用于非家庭共同生活支出的款项、为婚外第三者购买人寿保险的保费,以及转移至父母名下的款项中超出正常赡养义务的部分。”

周斯远的律师提出异议,说转给父母的钱属于赡养行为,保险是个人行为。

何锋逐条反驳:

“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但周斯远的父母均有退休金,合计月收入八千余元。一年内转出二十五万元'赡养费',远超合理标准。”

“至于保险,婚姻期间使用共同财产为第三者投保,受益人写第三者姓名——请问法庭,这属于什么性质的个人行为?”

法官看了周斯远一眼。

周斯远低着头,额角有汗。

他的律师又提出,房产抵押贷款用于投资理财,属于家庭增值行为。

何锋拿出银行流水:

“贷款三十万到账后,十万转给岳母——不对,转给被告母亲,十万转给被告姐夫赵学文,十万进入理财账户,半年后赎回,本金亏损两万一。”

“请问被告,这就是你说的家庭增值?”

周斯远的律师无话可说。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

出了法庭,周斯远叫住我。

“沈念。”

我站住。

他站在法院走廊的窗户旁边,逆着光。

“我给你道歉。”他说。

“道歉有用的话,要法院做什么?”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我该得的。不多,也不少。”

“念念……”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你变了很多。”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忍了。”

周琳走过来,站在我和周斯远中间。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弟弟。

“沈念,”她开口,“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你说。”

“我弟出轨的事,我之前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干涩,“保险的事,给宋婉花钱的事,我都不知道。”

“但你知道他让你来找我要钱。”

“他说家里开销大,让我帮忙跟你张口——”

“你跟我张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个月只有三千块?”

她闭上嘴。

“算了。”我说,“说这些没意义了。钱按协议还。剩下的法院判。”

我走了。

七月二十号。

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判决:

周斯远返还沈念婚姻期间转移的共同财产二十三万七千元(扣除合理赡养部分)。

婚内房产重新分割,沈念享有房产净值百分之五十五的份额(考虑周斯远过错因素上调)。

按当前市值估算,沈念应得四十九万五千元。

两项合计,七十三万两千元。

加上周琳的十九万四千。

总计,九十二万六千元。

我拿着判决书坐在何锋的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九十二万六千。

三年婚姻。每个月三千块生活费。一盒十九块九的端午粽子。

这些钱,不是终点。但它证明了一件事——

我不是提款机。不是免费家教。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人。

何锋说:“对方可能上诉。”

“上诉就应诉。”

“另外名誉侵权的案子也判了,周琳赔偿你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元,公开道歉。”

一万块不多。但那个道歉,比一万块重。

八月份,周琳的还款全部到账。十九万四千,一分不差。

九月份,周斯远没有上诉。

他选择了执行判决。

房子被挂牌出售。扣除贷款和各种费用后,属于我的份额,打入了我的账户。

连同周琳还的钱,加上判决的赔偿,我的银行卡余额第一次超过了七十万。

我在城南看了一套小公寓。

六十平,两室一厅,精装修,楼下就是地铁站,走路到学校十五分钟。

总价一百三十万,首付三十九万。

我付了首付,签了合同。

拿到钥匙那天是九月二十八号。

距离国庆节还有两天。

距离我离婚,整整四个月。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新房子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烘烘的。

手机响了。

赵雨桐发来一张照片。

她穿着清华大学的校服,站在紫荆操场上,笑得露出八颗牙。

配文:“沈老师!我到学校啦!一切都好!”

下面是王小北的消息:“沈老师,我被南开录取了!我妈哭了一晚上,说做梦都没想到!谢谢您!”

李牧阳发了个视频,是他在武大校门口比了个“耶”。

五十二个学生,陆陆续续发来他们的大学生活照。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落地窗坐下来。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新房子很安静。

没有周琳的电话催转账,没有周斯远的沉默,没有三千块生活费的窘迫。

有的只是阳光、安静、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以及五十二个学生从各地发来的笑脸。

手机又响了。

方晴:“新家布置好了没?我周末来帮你搬家!”

叶琳:“念念姐,新学期排课表出来了,你还是高三一班的班主任!”

妈妈:“念念,端午节剩的粽叶我晒好了,国庆回来包粽子吃。”

我一条一条回。

回到妈妈那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端午节。

那个收到十九块九粽子当生日礼物的端午节,好远了。

我打字:

“好。这次我包,蛋黄肉的,您和爸多吃点。”

发送。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

二十六岁。

离婚四个月。

银行卡余额七位数。

新房钥匙在口袋里。

五十二个学生考上了大学。

那些人和那些事,正在变成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影子。

我站起来,关上窗户,锁好门。

新的学期开始了。

高三一班,新一届五十个学生。

又是一年高考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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