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野草,换粮票!
荷叶底下,药材都是干燥的,筛选过,一捆一捆扎着,根是根,梢是梢。
再抽出几株查看,叶片完整,没有揉碎的,没有发霉的,凑近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
旁边的另一个篓子里,还装着几样别的药材——黄精、何首乌、几棵品相完整的野山参,都用软草分别裹着,放在最上头,怕压坏了。
这样看完,他心里就有数了,脸上倒是露出了几分欣赏。
“晒得有些手法,筛选也下了功夫。”
何雨柱说:这批药材是我三叔处理的,忙活了好些天。”
介绍何大武,“这就是我三叔。”
贺济的目光落在何大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个庄稼汉看着粗手大脚的,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可做起事来倒是仔细。
这药材的初筛手法,比他医馆里几个学了两三年的徒弟都不差。贺济心里暗暗点头,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质量还真不错。”
何大武不好意思,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
贺济把药材放回篓子里,拍了拍手,说:“可以收。不过我不能私下收。这样,你们从医馆后门出去,旁边有一条小胡同,药材收购站的侧门就在那边。你们去找收购站的王采购,叫王顺,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你们就跟他说,是来‘交售资源建设’的,他听就懂了。”
何大武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交售资源建设。
“等一下呢,”贺济接着说,“我会掐着时间过去,到加工坊那边办点事。路过收购站的时候,我就‘顺道’看一眼你们的药材,说这是上等的货色。有我在旁边搭句话,王顺那个人我还是有几分面子的,让他尽量按上等货的价给你们收。”
其实贺济先前没说详细,也是没料到何雨柱第一次来就会拿出那么多,原以为有个一两株就差不多了,随便找个由头收了就是,可结果带了整整两大篓来,还都是经过仔细处理的。
这阵仗,已经不是私下收一两株药材能糊弄过去的事了,非得走收购站的正规手续不可。
何雨柱和何大武听了这话,心中都是一喜。何大武尤为高兴,心想这趟真是来对了。
一般乡下人卖药材,确实都是走收购站,这规矩何大武也知道。何家屯那边就有公社的收购点,可那收购点的门道多着呢。
这年头,哪条路子没有人情关系?收购站有收购站自己的渠道,不是你随便挑一担药材上门,人家就痛快给你收的。
就算你挑进去了,人家肯收你的,也是按最低的等级、最低的价给你算。从乡下的收购点到公社的收购站,再到城里的大医馆,层层转手,层层压价,最底下的农民拿到的钱,连药材真正价值的零头都不到。
而现在粮价何等贵——黑市上的棒子面都快涨到天上去了。要是按最低价卖,卖了钱再去买高价粮,那这点药材的收入就起不到帮六妹家渡难关的作用了。
如今有老中医从中牵线,能卖出高价,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看到两人这高兴的样子,贺济却是叹了口气,话里带着一股子积年的无奈:“你们来送药,其实是好事。供销社那帮工作人员,不懂医药。他们收药材像收青菜萝卜一样,好坏不分,全都装进麻袋,也不会正经处理。”
“该阴干的给暴晒,该暴晒的给捂着,收回来的药材质量极差,霉的霉、烂的烂、蛀的蛀。到了我们手上,还得花大力气去重新分类、挑拣、炮制,费时费力不说,还有极大的折损。十成药材到了最后,能用上五成就算不错了。”
“许多好药材被他们一通折腾,就那么糟蹋了。药材数量不够,质量又差,折损多了,卖价也得高。来看病的病人拿着方子抓不上药,怨我们,我们也只能干瞪眼。我这济世堂几十年的招牌,都险些砸在这上头了。”
他转过头来,又看了看背篓里的药材,语气缓和了些:“不像你这药材,是经过初步选筛的,品质可以,送来就能直接用。这样我们省事,你们也卖了高价,两边都划算。”
何雨柱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记下了,以后采的药,处理的手法也有讲究。
贺济又弯下腰,继续翻看篓子里的其他药材。
看着看着,他眉头皱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选出背篓里的一只野参,说:“哎呀,你怎么把它给洗了。”
何雨柱说:“拔出来全是泥,不洗留着脏背篓,我拿到山溪里冲了半天才冲干净,连须须里的泥巴都抠出来了。”
贺济摇头,连连说:“可惜,可惜,糟蹋了!”
“这野山参的根须上,沾的是深山老林里的‘地气’和‘土性’,你这一洗,把天地精华和药引子全洗没了,这参的灵气也就散了一大半啊!”
何雨柱愕然,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
他越说越心疼,把参放回去,语气里满是遗憾:“可惜了,这参要是没洗,品相完整,连泥带土送过来,至少还能再贵三成。”
何雨柱愕然,张了张嘴,也开始心疼起来。
三成,应该不少钱吧!
在他的认知里,东西洗干净了才是好的,谁知道这药材偏偏相反,越脏越值钱?
“老先生,您光跟我说让我去寻这些药草,可没跟我说怎么拔,您快跟我说清楚一些。”
贺济点头:“也是我的疏忽,回头我慢慢跟你说。”
看完药材,接着便是去收购处,贺济叫来一个药童,吩咐道:“你领他们从后门出去,绕到胡同口的收购站侧门。到了就回来,别多待。”
药童应了一声,领着何雨柱和何大武从侧门出去,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胡同,没一会儿就到了一个门口。
门不大,上头钉着一块掉了漆的铁牌子,写着“药材收购站”几个字。药童指了指门,低声说了句,“就是这儿”,便转身回去了。
两人推门进去,里面的景象跟前头济世堂的清雅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半开放的院子,头顶上搭着个简陋的棚子,底下散落着泥土、麻袋丝和碎草屑,看着有些乱。
院子的另一头则是医馆的加工坊,看着就规整多了,地上扫得干净,有杂工正从一间大屋里搬出各种药材,拿到太阳底下晾晒。
何雨柱扫了一眼,就又看向收购站这边,棚子边上摆着一条长桌,桌子上摆着大杆秤、算盘,小黑板,搪瓷缸子,桌后头坐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那人姿态悠闲,正半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抽着旱烟,何雨柱猜他就是王顺。
听到门响,他眼皮懒洋洋地掀了一下,目光在何雨柱和何大武身上扫了个来回,又在他们手里的大背篓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把眼皮垂下去了,对两人不太搭理。
何大武把担子放下,走上前,微微弯腰说:“同志,您好。我们是响应号召,来交售资源建设的。”
听到“交售资源建设”这几个字,那收购员才多了几分认真,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
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背篓跟前,弯下腰,伸手从篓子里抓出一把药材。
那是一把长寿草。他拿到鼻子下闻了闻,又搓了搓草茎,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他“啧”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还晒干了。”
他见过的乡下人送药材,大多是带着泥、夹着杂草的,有的还湿漉漉的,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就往篓子里一塞,捂了一路,都开始发热发霉了。能像这样晒干、择净、扎捆的,还真不多见。
把那把长寿草放回篓子里,又伸手翻了翻底下的,确认上上下下都是同样的品相,这才直起腰来,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他回到桌子后头坐下,重新拿起旱烟杆,嘬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没碎的,没发霉,没有杂草。算个三等品吧。”
说着,他伸手去拿大杆秤,就要给药材过秤。
何大武听到“三等品”三个字,觉得还行,乡下都是统收价,根本评不上品。
不愧是城里,送来不亏。
就在这时候,院子另一头传来一声门响。
贺济从前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药罐子,看方向是要去加工坊。
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无意间瞥见这边,便拐了个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咦?”
他走到背篓跟前,把药罐子夹在腋下,弯腰拿起一把长寿草,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然后直起腰来,像是刚发现似的,对着王顺说了一句:“这批药材收拾得好,药性丝毫没有损失。全都是选出的上品,别压价。”
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做停留,拿好药罐子,便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加工坊的方向去了。
收购员王顺叼着旱烟杆,看着贺济的背影消失,愣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了看手里的药材,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
贺老医生是什么人?济世堂几十年的坐堂大夫,这四九城里排得上号的中医。
他平时从不来收购站这边帮谁说话,今天怎么忽然跑来,还“顺道”夸了这一嘴?
王顺在这收购站坐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贺济这是来打招呼的。
能让贺济亲自来打招呼的人,要么是他亲戚,要么是他用得着的人。不管是哪种,自己犯不着在这种事上得罪他。
再说了,贺老医生平时对他也不薄,自家一个子侄如今就在济世堂当学徒。
他嘬了口旱烟,语气便缓和不少:“既然贺老医生都说你这批质地好了,那就给个一等吧。”
何大武听到“一等”,当即大喜。
连连鞠躬:“多谢,多谢同志,多谢,多谢——”
王顺摆手,对这种千恩万谢的场面早已免疫,拿起大杆秤。
何大武连忙把一捆捆扎好的药材拿起,放秤盘上码好。
王顺拨弄秤砣,嘴里念道:“长寿草,八斤。”
他把秤杆稳住了,在桌上的小黑板拿粉笔头写下数字,又继续称下一样。
“地锦草,三十三斤。”
两个数字写完,王顺到桌后坐下。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起来。
“按照一等品的价格——长寿草,一斤两块。地锦草,一斤两毛五。一共是……”
何大武站在旁边,听到“一斤两块”这个数字的时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块。
一斤,就有两块钱?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两块钱是什么概念。
在生产队干活,一天的工分折算下来,也就是一两毛钱。
一斤长寿草,顶他在生产队干十天的活!
可这算什么,这不就是山里头长的野草吗?
何家屯的山坡上、沟沟里,一到夏秋两季,不说漫山遍野都是,仔细找找总能找到。
不过是老六家挖完,他回来洗洗、晒晒、扎了扎,到了城里,就能卖到两块钱一斤?
还有那地锦草——两毛五一斤。这玩意儿更好弄,路边田埂上都能割。
三十三斤,那会有多少钱?
他算了一下,数学不好,算不准。
但感觉很多,着实有些激动。
王顺算完了,把算盘往前一推,说:“一共是二十四块二毛五。”
“按照规矩,付一半现金,另一半给票据。现金十二块,剩下的给你折成粮票和布票——有意见吗?”
何大武又是愣在那里,粮票?
还有粮票?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一下比一下快,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当然知道粮票意味着什么。
这年头的粮食极贵,黑市上,棒子面都快涨疯了,拿十块钱出去跟人换粮吃,也未必换得到几斤。
可粮票就不一样了。国家统购统销,价格都是定死的,凭票供应。
有多少粮票就能换多少粮食,一斤是一斤,二两是二两,颗粒不差。
哪怕现在是困难时期,供应的粮食里头掺了麸子、掺了薯干,质量不如从前,可那也是实打实的粮食,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粮票是这年月最难弄到的物资之一,同时,也是眼前最为珍贵的东西。
何大武一贯沉稳,可这会儿,他也觉得脑袋发晕,整个人懵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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