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压制魔气
阿九的眼眶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哑姑从大石头上站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药筐的边缘,指节发白。
纪小楼抱着他的酒葫芦站在外围,望着那道金黑交织的光柱,酒意醒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把酒葫芦往地上重重一放,盘腿坐了下来,开始默念清微仙门的静心咒。
他从来不信这套,但此刻除了念经,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光柱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开始收敛。
金色的光芒逐渐压过了黑色,不是压制,不是碾压,而是一种缓慢而坚定地渗透、交融、覆盖。
黑色没有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样从光芒的边缘缓缓退去,退向同一个中心点。
当最后一道光芒消散在黎明的天幕中时,沈星辞第一个冲上了山。
矿洞深处,江挽星和傅临珩并排躺在碎石堆上。
傅临珩的银灰色长发散落了一地,但发根处已经生出了寸许长的墨黑色新发。
他眼中那缕盘踞了三年的黑气终于消散殆尽,瞳孔恢复了从前的深黑,像一潭洗净了所有杂质的水。
江挽星躺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双唇没有半点血色。
她的双手搭在傅临珩胸口,手臂上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黑色纹路。
那是魔气的残留,被她的身体承受了下来,永久地印刻在了经脉深处。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胸口还在起伏。
傅临珩缓缓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满脸灰土、衣衫破烂、眉骨上还带着新疤的姑娘。
沉默了很久,久到矿洞深处的渗水滴了三十一次。
然后他伸出手,用尽残余的力气,握住了她的手。
“破魔丹……成了吗?”江挽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傅临珩看向半空中那枚悬浮的金色丹药。
它还在,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他只要服下这枚丹药,魔气就能彻底清除,修为或许会跌落一些,但至少能保住大乘期的根基。
他伸手握住了那枚金丹,看了一眼。
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丹收进了袖中,没有服下。
“成了。”他说。
“那您......”
“我不吃。”傅临珩的声音很轻,但恢复了从前那种淡然而笃定的质感。
“你吸收了我体内一半的魔气,剩下的那一半,已经不需要丹药来化解了。”
“而这枚丹......
留给你。你经脉里的魔气比我轻得多,有这枚破魔丹,最多三年就能全部清除。”
江挽星愣了一下,然后眼中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可以不吃吗?”她问。
“为什么不吃?”傅临珩微微挑眉。
“因为如果我的魔气消了,您的魔气还在,那以后谁帮您压制?”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但语气里的倔强却比黑水崖的山石还要硬。
“我查过了。压制过一次之后,魔气会在压制者和被压制者之间形成一种双向的联系。”
“只要您再动魔气,我就能感知到,无论隔多远。我想留着这种联系。”
傅临珩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被魔气侵蚀的双手,又从双手移回她的眼睛。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人,有对他顶礼膜拜的,有对他畏之如虎的,有想从他身上榨取好处的,也有真心敬爱他的。
但只有眼前这个姑娘,从一开始就是光着脚站在泥地里仰头看他,到后来陪他一起沉入魔道,再到现在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了一半的深渊。
“好。”他最终说。
他扶着江挽星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矿洞外面传来沈星辞和阿九凌乱的脚步声,还有纪小楼扯着嗓子喊:“师姐!师姐你还活着吗?”
傅临珩看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刚才说,‘您教过我,修仙是为了让该活着的人活着’。”他侧头看她。
“那是你刚入门的第二天,我问你修仙是为了什么。你先反问我,我才回答的。”
“嗯。”江挽星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困意已经涌上来了,“我记得。”
“那你当初的答案是什么?”
江挽星沉默了一会儿,困到极点的脑子已经不太能组织语言了,但那个答案刻在她骨子里十三年,根本不需要组织。
“我说……修仙是为了站在一个人身边。”
矿洞外天光大亮。
魔域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黑水崖的山脊倾泻而下,将矿洞外堆积了数日的石粉冲刷得一干二净。
雨水顺着山势汇入南海,在近海处与咸潮相撞,激起一道绵延数里的白浪线。
寨子里的魔修们忙着给灵田排水、给矿洞加盖防雨的棚顶。
阿九拎着一桶桐油满山跑,把每一处漏雨的屋顶都刷了一遍,边刷边抱怨南疆的雨比仙门的还烦人。
距离矿洞炼丹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傅临珩的魔气消了一半,眼底的黑气几乎看不见了,银发也恢复了大半的墨色。
他不再需要寒玉和清心丹来压制魔气,但被魔气侵蚀了数年的经脉需要时间慢慢修复。
他没有闭关,只是每天减少了动用灵力的次数,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寨子的日常事务上。
他重新规划矿脉的开采,跟沈星辞商议下半年的防务,甚至亲自出面调解了一场猎妖队和散修之间的地盘纠纷。
江挽星手臂上的黑色纹路比刚出矿洞时淡了许多,但仍然清晰可见。
傅临珩给她的那枚破魔丹她始终没有服,装在了一个小玉瓶里,用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放着。
哑姑给了她一种南疆特产的药膏,每天早晚各涂一次,能缓解魔气侵蚀带来的刺痛感。
药膏是深绿色的,气味刺鼻得能熏跑蚊虫,但效果确实不错。
涂了半个月之后,她手臂上的纹路从墨黑色褪成了暗灰色。
这天傍晚,江挽星坐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卷起袖子让哑姑给她换药。
台阶上的石砖被雨水浸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哑姑的手法一如既往地利落,挖药膏、涂抹、揉按、缠绷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面无表情。
江挽星看着哑姑低头专注的眉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哑姑,”她说,“阿九跟我说过你以前也是仙门弟子。”
哑姑缠绷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结。
“他还说你当年是自己选择入魔的。”
哑姑抬起头,看了江挽星一眼。
那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平静。
她系好绷带,站起来,抬手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这三年江挽星跟她学了不少手语,已经能看懂大半。
“为了一个人。”江挽星翻译了她手势的意思。
哑姑点了点头,没有再比划更多。她弯腰拎起药筐,转身走入了雨幕中,灰扑扑的斗篷很快被雨雾吞没。
江挽星坐在台阶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每个人身上的故事都比她想象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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