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黑水崖
黑水崖下的寨子比三年前热闹了许多。
三年前他们刚搬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废的矿场，只有几间摇摇欲坠的木屋和一个被积水淹了一半的矿洞。
现在木屋变成了石屋，矿洞被改造成了议事厅，山腰上开垦出了几块灵田。
甚至还修了一条通往南海边的商道，专门用来和南海散修做生意。
寨子门口，阿九正蹲在石墩上啃着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烤鱼。
三年过去，这个瘦竹竿似的少年长高了大半个头，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几分，但那股子毛手毛脚的劲儿一点没变。
看到江挽星从山路上下来，他立刻跳起来，烤鱼往嘴里一叼，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江师姐！”
“叫江姑娘。”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中年魔修头也不抬地纠正他，“跟你说多少次了。”
“江姑娘江姑娘，”阿九毫不在意地改了口，小跑着迎上去。
“沈师兄让我跟您说，南海那边的猎妖队送来了三颗四阶妖丹，说是上个月的供奉。他问您要入库还是直接拿去换灵石。”
“入库。”江挽星说，“师尊呢？”
“尊上去西边矿洞了，说是今天要打通第三条矿脉，让咱们下半年的灵石供应能翻一倍。”
阿九说着挠了挠头：“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兄弟们都有饭吃有地方住，比以前在外面躲躲藏藏强太多了。”
江挽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往西边矿洞走去。
矿洞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那是傅临珩在用灵力震碎岩壁。
她走进矿洞的时候，轰鸣刚好停止，傅临珩正站在一堆碎石的尽头，右手虚按在岩壁上，周身萦绕着尚未完全消散的魔气。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收了掌力，随手拂去袖口的石粉。
“来了？”他的声音在矿洞中激起轻微的回声。
“柳掌教来信了。”江挽星走到他身后，从怀里取出那封符纸递过去，“您先看看这个。”
傅临珩接过符纸，就着矿洞中镶嵌的萤石冷光快速扫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种惯常的淡然，但江挽星注意到他看最后几行的时候，捏着符纸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破魔丹。”他将符纸还给江挽星，语气平静，“这倒是柳玄音的风格。认准一件事，死磕三百年。”
“师尊。”江挽星攥着符纸，“丹方是真的吗？”
“柳玄音从不拿假消息糊弄人。”傅临珩转身往矿洞外走，边走边整理袖口沾上的石粉。
“丹方应该是真的。但要炼破魔丹，需要的药材恐怕没那么好凑。”
江挽星快步跟上去：“丹方上列了哪些药材？”
“你没仔细看？”傅临珩微微侧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九转还魂草，凤凰尾羽，加上一位大乘期修士的本命精血做药引。”
江挽星的脚步顿住了。
九转还魂草，南疆鬼哭泽深处传闻有一株，哑姑曾经提过。
凤凰尾羽，这个最难。
凤凰早已绝迹人间，最后一只凤凰陨落在北冥海眼，它的尾羽被封印在昆仑之巅，非大乘期修士无法取出。
而大乘期修士的本命精血，世间现存的唯一一位大乘期修士，只有傅临珩。
“最后一味药引，”江挽星的声音发紧，“需要您的本命精血？”
“大乘期修士的本命精血。”傅临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重复了一遍丹方上的字眼。
“柳玄音以为我入魔后修为跌落了，其实没有。我依然是大乘期。”
“那炼制破魔丹的过程……”
“以我目前的状态，提取本命精血之后，魔气会彻底失控。”傅临珩终于停下来，转身面对她，目光沉静如水。
“也就是说，丹炼好了，我可能就不是我了。最坏的结果是变成没有神智的魔物，最好的结果是活下来，但魔气全消，修为尽废。”
矿洞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矿壁渗水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敲。
江挽星站在原地，被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符纸压得喘不过气。
顾离越毁了寒髓玉后，她等了三年的希望，以最残酷的方式摊在她面前……
有办法救他，但救他的代价是可能永远失去他。
她低着头，盯着地上两道被萤石冷光拉长的影子。
一道是他的，一道是她的，在碎石地面上交错重叠，分不出彼此的轮廓。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傅临珩，又像是在问自己。
“目前为止，柳玄音找到的这个丹方是最靠谱的一个。”傅临珩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客观。
“当然，我也可以选择不炼。维持现状，一直压制下去，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只要不再动用全力，魔气就不会彻底失控。”
“可是……”江挽星抬起眼睛看他，“您能保证永远不动用全力吗？”
傅临珩沉默了片刻，然后坦然地摇了摇头。
“不能。”
他们都知道答案。因为顾离越还在。
三年前顾离越在南海吃了那次大亏之后，蛰伏了整整两年没有动静。
但从去年春天开始，他的人又重新出现在了魔域周边，像一群伺机而动的豺狼，时不时骚扰边境、劫掠商道、策反散修。
而就在上个月，黑水崖的探子带回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顾离越不知用什么方法吞噬了一头上古凶兽的元神，修为暴涨，已经突破了大乘期的门槛。
大乘对大乘。
当顾离越下一次出手的时候，傅临珩必须动用全力才能应对。
而每一次动用全力，魔气就会反噬一分。
终有一天，不需要顾离越动手，傅临珩自己就会被魔气彻底吞噬。
“所以，”傅临珩忽然开口，把江挽星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你觉得我该不该炼丹？”
江挽星看着他的眼睛。
矿洞的冷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那缕黑气还在瞳孔深处缓缓翻涌。
但黑气之下，是她看了十三年的那片深沉而温柔的底色。
“等集齐了所有药材之后，”她一字一顿地说，“您把丹炼好。”
“如果到时候您控制不住魔气，我用我的灵力帮您压制。如果压制不了，我陪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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