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审案

左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老汉满脸愁苦，年轻人则是一脸倔强和愤怒。这应该就是原告，张老三父子。

右边，则是一个身材肥胖，满身绫罗绸缎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师爷。胖子一脸的倨傲和不耐烦，仿佛来县衙，跟去自家后花园一样随便。他就是被告，李大户。

两拨人跪下，高下立判。

张家父子跪得笔直，身体因为紧张和愤怒，还在微微发抖。

而那李大户，只是象征性地弯了弯膝盖，半跪半蹲，神态轻松。

王县令似乎也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他清了清嗓子，拿起状纸，瞥了一眼。

“张铁牛，你又不服本县上次的判决，再次鸣冤告状，可知藐视公堂，罪加一等？”

他的开场白，不是问案情，而是先给原告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苏温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叫张龙的年轻人，显然是个愣头青，一听这话，立马就炸了。

“大人！我们不是藐视公堂，我们是冤枉啊！那块地，我们家种了一百年了，村里人都可以作证！他李家，就是仗势欺人，伪造地契，强占我家的地！”

“放肆！”王县令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本县问你话了吗？在公堂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来人，先掌嘴二十！”

“是！”旁边立刻就有两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按住张龙就要动手。

“不要啊！大人！我儿子不懂事，您饶了他吧！”老汉张老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求饶。

苏温-栀在人群里看着，拳头都捏紧了。

好一个下马威！

案子还没开始审，就先用暴力，把原告的气焰给打下去。这套路，太熟练了。

就在这时，被告席上的李大户，慢悠悠地开口了。

“王大人，息怒，息怒。这张家小子，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咱们还是，赶紧审案子吧，我这下午还约了人喝茶呢。”

他的语气，哪里像是在求情，分明就是在指示县令。

更可气的是，那王县令听了，还真就借坡下驴。

“哼！既然李大户为你求情，本县就暂且饶了你。再敢喧哗，定不轻饶！”

他挥了挥手，让衙役退下。

张龙被放开，嘴上没挨打，但脸上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眼睛里全是屈辱的怒火。

苏温栀心中冷笑。

这一唱一和，演得真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既打了原告，又卖了人情。

接下来，就是所谓的“审案”了。

王县令根本不给张家父子说话的机会，直接转向李大户。

“李善人，上次你呈上的那份地契，本县已经看过了。乃是前朝之物，保存完好，印信清晰。你今天，可还有什么新的证据要补充？”

他的称呼，从“被告”，变成了“李善人”，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李大户身后的宋师爷，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书。

“回禀大人。我家老爷，宽厚仁慈，不愿与这等刁民计较。但奈何他们一再纠缠，污我老爷名声。为了以正视听，我们又去州府的档房里，寻到了佐证。”

他将文书呈上：“这份，乃是前朝颍川县的鱼鳞图册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了，这块地，当时就登记在我家先祖名下！”

鱼鳞图册！

这东西一出来，围观的百姓，都发出了一阵惊呼。

这可是古代的土地户口本，是官府登记造册的，权威性极高。

衙役将图册呈给王县令。

王县令拿在手里，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张氏，确实是侵占了李家的祖产！”

“不！不可能！”张龙再次激动地喊了起来，“那图册肯定是伪造的！大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村里问，问问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都知道，那地是我们家的！”

“住口！”王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人证，岂能与官府的铁证相提并论？那些乡野村夫，给你几文钱，什么话不敢说？本县断案，只看证据！”

“这……”张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汉张老三，则已经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没天理啊！没天理啊！我们家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被你们一句话，就给夺走了……”

大堂上一片混乱。

李大户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王县令则是一脸的不耐烦，他拿起朱笔，就要在判决文书上落笔。

苏温栀在人群中，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因为，她已经看出了破绽。

那个所谓的“鱼鳞图册”，问题太大了！

作为修法总司的主持者，她这一年来，研究了无数大周和前朝的卷宗档案。她很清楚，前朝的鱼鳞图册，为了防伪，用纸、用墨，甚至书写的格式，都有着极其严格的规定。

而刚才衙役呈上去的那一卷，纸张太新了！墨色也过于光亮，根本没有百年以上物件应有的陈旧感。

最关键的是，刚才图册展开的一瞬间，她眼尖，瞥到了右下角的一个印章。

那个印章的样式，根本不是前朝州府的官印，而是本朝才开始使用的样式！

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要么，是这个李大户和宋师爷，蠢到了家，伪造文书都造得漏洞百出。

要么，就是他们吃定了，这个草包县令王志明，根本就识不破，或者说，根本就不想识破！

看着王县令那即将落下的朱笔，苏温栀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她要的证据，已经足够了。

一个腐败无能，与地方豪强勾结，草菅人命的昏官。

一个漏洞百出，却被当成“铁证”的伪证。

一群麻木不仁，助纣为虐的衙役。

一个绝望哭嚎，状告无门的可怜百姓。

这，就是颍川县的“王法”！

这就是她要带回去，摔在那些反对者脸上的，活生生的例子！

“且慢！”

一个清脆，但充满力量的声音，突然从旁听的人群中响起，瞬间压过了堂上的哭喊和喧哗。

王县令落笔的动作，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布衣，但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从人群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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