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声音
“万民问法”的圣旨一下，整个修法总司，立刻就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苏温栀几乎是吃住都在了衙门里，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她知道，这件事，前无古人，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从方案设计，到人员培训，再到后勤保障，所有的一切，都得她从零开始。
第一步，就是设计问卷和访谈提纲。
怎么问，才能让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听得懂，并且愿意说真话？
苏温栀拉着杜远、刘承，还有宁王萧容衍，关在屋子里，吵了整整三天。
刘承的意见是，要问得专业，要围绕具体的法律条文，比如，你觉得《大周律》里关于偷盗的量刑，是轻了还是重了？
苏温栀当场就给否了。
“你跟一个老农民，去谈什么《大周律》？他连字都不认识，他知道个鬼！你这么问，他除了磕头说‘全凭青天大老爷做主’，还能说出什么来？”
宁王萧容衍则提议，要问得有趣一点。
“我们可以搞个有奖问答嘛！比如，答对一道题，就奖励一斤猪肉！保证他们把祖宗十八代的事，都给你说出来！”
这个提议，又被苏温栀给一票否决了。
“我们是去收集民间疾苦的，不是去耍猴的！你用猪肉换来的话，能有几句是真的？”
最后，还是杜远那个老实人，提出了一个最靠谱的方案。
“侯爷，下官觉得，咱们什么都别问。”
“什么都别问？”众人都愣了。
“对。”杜远点了点头，“咱们就派人，到村口，到集市，摆个桌子，挂个幡，上面就写八个字：‘官府听状，有冤即诉’。”
“咱们的人，就坐在那儿喝茶。谁有冤屈，谁有不满，谁有想说的话，就让他自己过来说。咱们的人，就负责听，负责记。他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咱们不引导，不干涉。”
“这……”刘承有些犹豫，“万一没人来呢？”
“放心，一定会有的。”杜远苦笑了一下，“刘大人您久居京城，不知道下面的情况。老百姓心里，攒了多少年的苦水，没地方倒啊！只要他们知道，这次是真的官府来人，而且是京城来的大官，不会偏袒本地的官吏，那他们，会把咱们的门槛都给踏平的！”
苏温栀听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高！杜大人，你这招，实在是高！”
不问，才是最好的问！
你预设了问题，就等于预设了答案的范围。只有让老百姓自己说，才能听到最真实，最没有经过修饰的声音！
方案一定，接下来就是培训人员。
苏温栀从京城的国子监，和各地的书院里，紧急征召了上千名年轻的学子。
她亲自给这些人上课。
她对他们的要求，只有三点。
第一，放下你们读书人的臭架子！到了下面，你们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你们就是个记录员。要跟老百姓坐一条板凳，吃一锅饭，说一样的话。谁敢摆谱，立刻滚蛋！
第二，只带耳朵和笔，不带嘴巴！你们的工作，就是听和记，一个字都不要改，一个字都不要添。哪怕人家说的是脏话，骂的是皇帝，你们也得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第三，绝对保密！所有记录的内容，都是国家最高机密。谁要是敢泄露出去，或者拿这个去要挟当地官员，诛九族！
严苛的纪律，加上苏温栀亲自描绘的，参与这项伟大事业的光明前景，让这些年轻学子们，一个个都热血沸腾，充满了使命感。
很快，一支支学子、书吏、户部官员和禁军士兵组成的“问法”工作队，就从京城出发，奔赴全国各地。
一场史无前例的，自上而下的全民大调查，正式拉开帷幕。
……
两个月后，河南，陈州府，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村口的歪脖子槐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穿着朴素短打，看着像过路客商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正低着头，奋笔疾书。
另一个，则一脸认真地听着面前一个老汉的哭诉。
老汉约莫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老泪纵横地控诉着。
“青天大老爷啊！你们可要为我这把老骨头做主啊！”
“我们家，祖祖辈辈，就靠那三亩薄田过活。前年，隔壁村的张大户，非说那地是他家的，带着家丁，就把我家的地给占了！”
“我儿子气不过，去找他理论，结果……结果被他们活活给打死了啊！”
“我们去县衙告状，那县太爷，收了张大户的银子，反倒说我儿子是聚众闹事，死有余辜！还把我剩下的两间破草房，都给判给了张大户，说是赔偿！”
“我们一家老小，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睡在山神庙里……老天爷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汉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昏厥过去。
负责记录的那个年轻人，手里的笔，都在发抖。他虽然听不懂当地方言，但看着老汉那悲痛欲绝的样子，他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另一个年轻人，连忙扶起老汉，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和一小袋碎银子，塞到他手里。
“老乡，您别急，慢慢说。您说的这些，我们都记下了。您放心，朝廷这次，是下定决心要为你们做主的！那个张大户，还有那个县太爷，一个都跑不了！”
这只是，发生在全国各地，无数个场景中的一个缩影。
工作队所到之处，一开始，百姓们都是观望，怀疑，不敢靠近。
但是，当他们发现，这些人，真的只是听，只是记，不摆架子，不收钱，甚至还自掏腰包，接济那些特别困难的家庭时，他们心里的那层冰，开始融化了。
第一个人，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冤屈。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最后，几乎是整个村子，整个镇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东家长，西家短。
这张三家的牛，吃了李四家的苗。
王五的老婆，被村正的儿子调戏了。
赵六去镇上卖菜，被市吏多收了三文钱的税。
……
这些事情，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看来，简直是无聊透顶，不值一提。
但是，对于这些当事人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
是他们生活中，最真实，最切身的痛苦和委屈。
工作队的学子们，一开始也觉得烦，觉得浪费时间。
但听得多了，他们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国家最底层的脉搏。
他们这才明白，侯爷让他们记下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为，这些看似琐碎的抱怨和哭诉背后，隐藏着的，是一个个巨大的，系统性的问题。
土地兼并、胥吏腐败、司法不公、豪强横行……
这些他们以前只在书本上看到过的词汇，现在，都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案例，呈现在他们面前。
整整一年的时间。
问法工作队的足迹，遍布了大周的每一个角落。从富庶的江南，到贫瘠的西北，从繁华的都市，到荒凉的边疆。
他们收集到的卷宗，装了整整几十大车，源源不断地，被送回了京城的修法总司。
当苏温栀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用血和泪写成的记录时，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才是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声音。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声音，变成一部，能够真正保护他们的，伟大的法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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