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策论
圣旨一出,整个大周的士林阶层,彻底炸开了锅。
皇帝要重修法典!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更让人震惊的是,皇帝竟然邀请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共同参与讨论。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自古以来,修法这种事,都是朝廷中枢,几个大学士关起门来商议的机密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在野的读书人插嘴了?
一时间,各地的书院、学堂、文会,全都在讨论这件事。
有的读书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这是圣天子虚心纳谏,广开言路的盛世之兆。他们摩拳擦掌,连夜研读古籍,引经据典,准备写一篇惊天动地的策论,一举获得皇帝的青睐,从此平步青云。
有的,则忧心忡忡,觉得皇帝此举太过草率。律法乃国之重器,岂能让天下人都来置喙?万一有些狂悖之徒,提出些什么离经叛道的想法,蛊惑了圣听,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冲着“修法总司”这个新成立的衙门去的。
尤其是总领此事的,竟然是那位传奇女侯爵——靖海侯,苏温栀!
这个任命,直接引爆了整个官场。
“什么?让一个女人来主持修法?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陛下这是疯了吗?”
“简直是胡闹!闻所未闻!我大周朝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她懂什么叫律法吗?她除了会造些铁疙瘩,还会干什么?让她去修法,那不是让木匠去绣花吗?”
朝堂上,御史台的言官们,率先发难。雪片般的奏折,飞入了皇宫,全都是弹劾苏温栀,请求皇帝收回成命的。
然而,这些奏折,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萧容辞的态度,异常强硬。
他直接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几个叫得最凶的御史,给当场罢官,赶回了老家。
杀鸡儆猴!
这一下,所有人都老实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让靖海侯来干这件事,谁敢反对,谁就得掉乌纱帽。高太尉那血淋淋的例子,还摆在那儿呢。
于是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观望和……谄媚。
不少官员开始动起了心思。既然反对不了,那就加入嘛!
这“修法总司”,可是个新衙门,直接对皇帝负责,权力大得很。要是能在里面混个一官半职,那可比在六部里熬资历,要强得多了。
尤其是,这衙门是靖海侯说了算。只要能抱上这位女侯爵的大腿,那前途,还不是一片光明?
一时间,靖海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各种送礼的,攀关系的,毛遂自荐的,络绎不绝。
但他们,连苏温栀的面都见不着。
王虎得了苏温栀的死命令,所有礼物,一概不收,所有访客,一概不见。
苏温栀这几天,正忙着搭建“修法总司”的班子,哪有空理会这些牛鬼蛇神。
在萧容辞的全力支持下,修法总司的衙门,很快就在皇城边上,找了个清静的院子,挂牌成立了。
人员也陆续到位。
宁王萧容衍,不情不愿地被萧容辞一脚踹了过来,挂了个副使的闲职。他每天摇着扇子,东逛逛西看看,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京兆尹刘承,则是最积极的一个。他几乎是把家都搬到了衙门,鞍前马后,对苏温栀的任何指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
而苏温栀亲自点名,从地方上调来的那位,名叫“杜远”的县令,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城。
这个杜远,年近五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着就像个老农。他为官二十载,一直在最贫瘠的地方当县令,官声极好,却因为不善钻营,始终得不到升迁。这次被皇帝破格提拔进京,他自己都跟做梦一样。
见到苏温栀后,他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这是遇到真正的贵人了。
就这样,一个由女侯爵、王爷、京官和地方官组成的,堪称大周历史上最奇怪的领导班子,正式开始了工作。
他们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处理那些从全国各地,雪片般飞来的策论。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修法总司就收到了上万份策论。
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苏温栀第一次感觉到了头大。
她将总司里的几十个书吏,分成了几个小组,日以继夜地阅读、筛选、归类。
她自己,也一头扎进了这文字的海洋里。
然而看了几天之后,苏温栀的心,就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她本以为,能从这些汇集了天下精英智慧的策论里,看到一些闪光的思想,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可结果呢?
百分之九十的策论,都是垃圾!
要么,是通篇的阿谀奉承,把萧容辞夸成了千古一帝,把苏温栀捧成了在世圣人,但具体到如何修法,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要么,是长篇大论地引述《论语》、《孟子》,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为政以德”、“仁者爱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听着都挺好,可全是些没用的空话、大话。怎么用“德”来治国?怎么个“爱人”法?一点具体措施都没有。
还有一些,则是彻头彻尾的复古派。他们认为,现在律法之所以出问题,就是因为没有完全遵循古制。他们强烈建议,要恢复周礼,恢复井田制,甚至恢复分封制。
苏温栀看着这些策论,气得都快笑了。
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精英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让他们去治理国家,不亡国才怪了。
“啪!”
这天下午,苏温-栀又看了一篇建议恢复肉刑,搞什么“墨、劓、非、宫、大辟”的策论后,终于忍不住,把卷宗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写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她气得胸口起伏。
正在一旁整理卷宗的杜远,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侯爷,息怒,息怒。”
“我怎么息怒?”苏温栀指着满屋子的卷宗,一脸的失望和愤怒,“杜大人,你来看看,这就是我们大周的读书人!这就是我们未来的栋梁之才!一万多份策论,我翻了三天,就没看到一份,是真正站在百姓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的!”
“他们要么想着怎么拍皇帝的马屁,要么想着怎么钻营自己的前程,要么就抱着几千年前的老古董,做着天下大同的白日梦!”
“他们的眼睛,根本就没往下看过!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百姓,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在需要什么!”
“靠他们来修法?我们还不如直接把大周律,扔进火里烧了算了!”
苏温栀的这番话,说得又急又重。
杜远听了,却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
“侯爷,您说的,是实情。”他苦笑着说道,“这些读书人,大多出身富贵,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们哪里知道,田间地头的疾苦?他们眼里的百姓,只是书本上一个模糊的符号罢了。”
“那怎么办?”苏温栀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难道,我们这第一步,就走错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那个“问计于天下读书人”的想法,是不是根本就是个错误。
杜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侯爷,下官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苏温栀立刻道。
杜远看着苏温栀,缓缓地说道:“既然读书人靠不住,那我们……为何不去问问,那些不识字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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