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变天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之下。
高家的倒台,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把整个大周的官场都给震蒙了。所有人都被皇帝那快得吓人的雷霆手段给镇住了,一个个吓得胆都快破了。
那些平日里跟高家走得近,没少跟着沾光的官员,这几天全都成了惊弓之diao,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朝会都低着头,生怕下一个被拎出来清算的就是自己。
而另一边,那些曾经被高家欺负过的老百姓,则是奔走相告,高兴得跟过年一样,到处都在传颂皇帝和靖海侯的英明。
一时间,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讲靖海侯如何在悦来居,一个人镇住手握兵权的太尉,为民除害的传奇故事。苏温栀这个名字,再一次被老百姓们高高地捧了起来,简直快成了活菩萨。
可是,这个故事里的主角,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却好像一点都不知道。
自从那天从悦来居回宫之后,萧容辞就下了死命令,说是“侯爷受了惊吓,需要静养”,直接把苏温栀“软禁”在了他的养心殿,谁都不许来打扰。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京城里的流言蜚语,都传不进这高高的宫墙之内。
苏温栀也乐得清闲。
说句实话,这段时间,她确实是太累了。从天津卫的炼钢厂,到镇海号的改造,再到后来领着舰队去东海剿灭倭寇,她几乎就没有哪一天是能好好歇着的。现在能有这么个机会,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做,每天就陪着萧容辞,看看书,下下棋,聊聊天,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享受。
可享受归享受,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它就能过去的。
这天下午,苏温栀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全是悦来居那天发生的事。
她赢了吗?
从结果来看,是赢了。高家倒了,高盛高寿那两个混蛋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京兆尹刘承吓破了胆,宁王也看到了她的手段。所有人都对她敬畏有加。
可苏温栀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总觉得,这场胜利,空落落的,没什么实在的感觉。
她能赢,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她是靖海侯,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靠的是她一句话,就能把京兆尹叫来,就能让皇帝亲自出面。
可如果呢?
如果她不是靖海侯苏温栀,只是一个从天津卫来京城办事的普通女匠人。
如果那天,为刘娘子出头的,不是她的护卫,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
那结果会是怎么样?
苏温栀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后背发凉。
结果毫无疑问。刘娘子会被高寿那个畜生拖走,下场凄惨。那个出头的路人,会被高盛带来的人乱刀砍死。而她自己,就算有点身手,面对高球带来的三百府兵,下场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到头来,他们这些人,死了也是白死。京兆尹不敢管,官府不会问。这件事,最多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谈,过几天就忘了。
高家,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尉府。
这才是最让她感到恐惧和愤怒的。
她赢了,不是因为她占理,不是因为大周的律法保护了她,而是因为她的拳头比高家更硬,她的靠山比高家更大。
这算什么?这跟以暴制暴有什么区别?
这个国家的律法,在这个时候,就像一个笑话。
“又在想什么呢?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疙瘩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容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在她身边,伸手想抚平她紧锁的眉头。
他身上还带着批阅奏折后淡淡的墨香,看到苏温栀这副样子,他心里就一阵心疼。
“还在为高家的事情生气?”他低声问道,“我已经下令彻查了,凡是跟高家有牵扯,干过伤天害理之事的,一个都跑不了。”
苏温栀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书,转头看着他。
“我不是在气高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却压着一股火。
“那你在气什么?”萧容辞有些不解。
“我在气我自己,也在气你。”
萧容辞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温栀会这么说。
“气我?”
“对,气你。”苏温栀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萧容辞,我问你,我们大周的律法,是不是个摆设?”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尖锐了。
萧容辞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习惯了苏温栀的直接,但这一次,她的问题,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向了他这个皇帝治下最根本,也最让他无力的地方。
“温栀,律法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是维系我大周江山稳固的基石,怎么会是摆设?”他下意识地为祖宗的规矩辩解。
“基石?”苏温栀冷笑了一声,“一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窟窿的基石吗?”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心里的那股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我再问你,如果那天在悦来居,我不是靖海侯,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会是什么下场?”
“高盛拿着刀要杀我,高球带着兵要围剿我。请问,大周律法哪一条能救我?京兆尹刘承会为了我这个普通人,去得罪当朝太尉吗?”
“他不会!他只会把我抓起来,交给高家处置!甚至为了讨好高家,给我安上一个莫名其妙的罪名!”
“所以,你告诉我,这样的律法,除了给你们这些当官的,当权贵用的,对老百姓来说,除了束缚和压迫,还有什么用?它不是个笑话,是什么?”
苏温栀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萧容辞的心上。
他无力反驳。
因为他知道,苏温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这个皇帝,高高在上,看到的都是粉饰太平的奏折,听到的都是歌功颂德的谄媚之言。他以为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可悦来居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让他看到了那层华丽外袍下面,早已腐烂生疮的内里。
他的江山,他的子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过着这样没有公道,没有王法的日子。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愤怒,涌上了萧容辞的心头。
他缓缓地走到苏温栀身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满是愧疚。
他这个皇帝,当得太失败了。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要让她亲身去经历这种肮脏和危险。
他握住苏温栀的手,那只曾经打造出无数神兵利器,改变了大周国运的手,此刻却有些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许久,往日里那种君临天下的自信和威严,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责任感。
“你说的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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