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诏令
毕慕白在安阳侯府的清风阁中待了大半日，从一早三花告诉她杨烨已经控制了京城禁军开始，她就在这儿坐了许久。
天际紫红的云霞早就被暗夜吞噬干净，唯有点点月光透过摇曳的树叶斑驳的撒在屋顶上。
毕慕白眨了眨酸胀的眼，望着眼前的夜色，脑海又再次浮现起昨夜极为惊险的那幕。
那就像是一场醒来后片段残缺的噩梦，明明记不清一些细枝末节，但每每回想起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却也总是让人心头一凉。
她曾向上天祈求，希望杨烨登基后能对菩瑛台的众人网开一面，哪怕让自己再迁去更远的地方也好，至少……至少不要赶尽杀绝。
可昨夜的现实在告诉她，她的这个祈愿还是太过天真。
要不是禁军假扮而成的蒙面人及时赶到，那些贼子的刀剑恐怕早就刺入了她的身体。
一开始毕慕白也不确定贼人是杨烨派来的刺客，直到荀长东和白翡扯下了面巾之后，毕慕白才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之后所有人在南羽卫的掩护之下均都安全转移到了安阳侯府。
沙沙脚步声从廊外传来，毕慕白捏紧了掌中的手帕，不由朝门外走去。
“母亲……”那人放慢了脚步，稚嫩的脸上挂着隐隐的担忧。
毕慕白一愣，来人不是她以为的侯府管事三花。
而是她的养子，杨恒。
毕慕白极快的敛起方才有些焦急的神情，神色恢复如常的走近杨恒，问道：“恒儿刚刚不是去歇下了吗，怎么又跑了出来？”
毕慕白这时才注意到杨恒的衣袍未曾换下，还是用晚饭时的那一套。
“儿臣在屋里看见清风阁的灯还亮着，就知道母亲一定没睡，”杨恒弯腰揖了一礼，像是主动认错似的，“儿臣实在是担心母亲，这才想出来看一眼。”
毕慕白牵着他的手一起回到清风阁，“其实你根本也睡不着，是吗。”
杨恒泄气的低低“嗯”了一声，他暂时丢弃了坚硬的盔甲，呈现出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样子，“因为我怕。”
京城已在杨烨的掌控之中，杨烨更是派了禁军包围各个王爷的府邸，一旦有进出的动静，就地格杀。
杨恒垂着眼，好像在想着什么，过了会儿，他似乎寻求认同的问道：“母亲，荀大统领昨日说，一切都还在陛下……”他抿了抿唇，“和萧大人的掌控之中，是真的吗？”
“大约是吧……”毕慕白回答得并不笃定，辞气里的迟疑让杨恒再度陷入沉思。
毕慕白望向漆黑的夜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斑驳的树影之下。
三花曾与她说，这处是萧韫真还是十三公子时居住的院子，叫陶然院。
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
可偏偏他萧十三与这“陶然”二字根本就是冰炭不同罏。
三花还说，陶然院是侯府里最安静的一处。
是啊，很安静，她听不到别处的喧嚣，也听不到墙外的动静，那萧韫真呢……他们都还好吗……
毕慕白的思绪飘向远方，她的身影在参天大树的对照下显得渺小无比。
“毕夫人！”
在如此寂静的庭院中忽然听到一句喊叫，毕慕白猛地转过身，半张着嘴，像是失声一般，愣愣的看着在奔跑在回廊的三花。
“侯爷回来了！”三花气喘吁吁，胸腔里的振奋让他有些词不达意，他紧接着补充道：“我家侯爷手持天子诏令，此刻正往陶然院赶来！
话音刚落，毕慕白瞟到不远处隐隐冒出几个身影。
萧韫真与白翡穿过回廊，他们身后还亦步亦趋的跟着两三名禁军的士兵。
萧韫真躬身一礼，“微臣见过毕夫人。”
萧韫真风尘仆仆，身上那袭被染上片片血迹的紫色官袍还裹挟着寒气，淡淡血气与空气中的露水再次交融，带起的丝丝铁锈味随着微风飘荡到毕慕白的鼻端。
毕慕白一下红了眼眶，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人，滚烫的泪珠沉默着划过她微凉的面颊，她蓦地一怔，仓惶的别过头。
毕慕白不甚平稳的呼吸传到萧韫真耳边，萧韫真眼眸微闪，行礼的姿势又往下低了低。她想了想，还是打算先给毕慕白一个台阶，“这两日毕夫人受惊了，事发突然，微臣无法第一时间与毕夫人进行详细的解释，还请夫人见谅。”
毕慕白压下心头的涌动，视线再次落到萧韫真的身上，她这时才看见萧韫真手腕上还有未擦拭干净的血迹，今日的变乱有多惊心动魄，由此可见一斑。
毕慕白擦了泪，压下心头的涌动，宴然自若道：“昨日的险境若是没有萧大人的神机妙算，只怕菩瑛台的所有人都要死在贼人的刀下了。萧大人无需如此苛责自己。”她抬了下萧韫真的手臂，“我已是被发落在菩瑛台的罪人，萧大人对我亦无需行此大礼。”
萧韫真站直后又点了下头，以表恭敬。
接着，她举起手中的圣旨，“陛下有旨，还请毕夫人与恒公子接旨。”
“恒公子……”萧韫真扫了一圈，佯装没见着人影，“恒公子想必是睡下了。若是如此，直接将圣旨交到毕夫人的手中也是一样的。”
毕慕白摇摇头，抬手招来了一直躲在梁柱后的杨恒，两个人齐齐跪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
冷风再次悄悄掠过，卷起残叶发出沙沙细响。
等毕慕白回过神的时候，圣旨已经放到了自己的手中。
毕慕白原猜想皇帝的这道圣旨最多是让他们回到端王府，并恢复最低的供应。
可居然是让她与杨恒重新回到东宫……
这件事看似匪夷所思，但若从那位陛下的口中说出，仿佛又变得合理起来。
毕慕白不由胆寒，杨烨的谋逆固然可怕，但皇帝此番对于杨烨的试探……真的只是试探而已吗？如今兜兜转转她又即将回到东宫，之后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呢？杨恒会是最后一个选择吗，路的尽头会不会也是皇帝亲手织就的一张网？思及此处，她看向萧韫真的目光中里多了几分波澜。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底下臣子识趣的话也只有听命的份。
至于杨烨，心机虽有，奈何姜还是老的辣，于是他轰轰烈烈的……输给了自己的父亲，下场也许会比杨弼更惨一些。
毕慕白与杨恒随着禁军回宫了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
东宫里打扫的宫人们来来往往，恨不得赶快将杨烨曾经留下的痕迹全部抹杀掉。
有眼尖的已经注意到了新主子的到来，纵然新主人身穿布衣，但能走在萧大人跟前的，不是东宫的新主子还能是谁？
那小内监放下手中的东西，跪在地上高喊道：“奴才叩见太子妃娘娘，叩见皇太孙殿下！”
他这一喊，其他人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黑压压的跪了一片，重复着见过太子妃娘娘皇太孙殿下之类的。
场面过于盛大，使得杨恒觉得有些不适应。
毕慕白看了杨恒一眼，杨恒触到她的视线后缓缓转回目光，眼前忽然浮起过往那些繁华的时光。
“各位都先起来吧。”
等宫人们均都起身了，杨恒的视线逐一他们身上扫过，如此不紧不慢的姿态全然不见方才还在安阳侯府时的小心翼翼。
萧韫真默默注视着逐渐适应新身份的杨恒，杨恒出身皇家自小锦衣玉食，后来他的父亲又被封了太子，那他便是太子之子，且是东宫最小最受宠的孩子。故而就算他被丢去菩瑛台养了两年，刻在骨子渣子里的自视甚高还是丢不掉的。
在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的东宫里，萧韫真率先打破了沉默，“微臣已依陛下之命将太子妃与皇太孙送回了东宫，若无别的吩咐，微臣就先退下了。”
“等等！”杨恒走到萧韫真身边，扯了扯她的衣摆，悄声问道：“我做了皇太孙，那十皇叔怎么办？”
宫人们还未得杨恒的下一步指示，便也不敢随意走动，整整齐齐的站了好几排。
萧韫真扫了一眼将头垂得越发的低的宫人们，她沉吟片刻，蹲下身子来与杨恒说道：“太孙的十皇叔犯了大错，已被陛下关押到了大理寺。”
杨恒若有所思的点着头，他是知道杨烨的下场一定不会太好，但萧韫真刚才没有细说，于是只能他自己来问上一问，如此才算心安。
与此相比，还有件事也让他很是在意……
陛下既然宣了他回皇宫，那为何迟迟不见召见？
就在他欲言又止的时候，萧韫真仿佛能读到他所思所想，她道：“陛下身子乏了，微臣从顺和殿告退之时，陛下已是昏昏欲睡。等陛下的精神养足了，就自然会召太孙前去叙旧。”
杨恒幅度极微的拧了下眉头，“原来如此……”
“太孙若无别的吩咐，微臣就告退了。”
“……嗯。”
杨恒的目光牢牢抓着萧韫真，看着他恭恭敬敬的离开了东宫，杨恒才收回眼神。
他今日还不敢想将来，奈何萧韫真总是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此人太过聪明……
杨恒深吸一口气，向仍旧呆站着的宫人们摆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吧，明早再继续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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