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请安
飞鸟在晨曦中振翅,穿梭于云雾刻出一道道痕迹。
那些被拨开后再度聚拢的云雾,宛若不经意间快速流动的时光。
抬首惊觉岁月匆匆过,却难以找寻曾经存在的证据。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毕慕白靠在窗边喃喃自语道。
她伸手去触碰窗外的阳光,冷风争先恐后的钻入她的袖口里,惹得她忍不住缩起了肩膀。
她连同废王府的人被困在这儿已将近两年,而今日是除夕,是毕慕白在菩瑛台过的第二个除夕。
毕慕白深知自己是政治漩涡下的牺牲品,就算当年不嫁给杨弼,家族也不会任由她左右自己的婚事。
谁又能知道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她不敢奢求自己有朝一日能踏出菩瑛台,她只希望自己的家人平平安安,文宣伯爵府能够继续保住门楣。
毕慕白坐回书案边,提起笔继续写下对亲人的问候。
轻风吹散枝头的薄雪,从狭小的窗缝潜入了室内,悄无声息的落定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
毕慕白笔下微顿,笔尖之下洇开一小朵墨莲。
嘎吱一声,黄桃推开门,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小姐,皇后娘娘又托人送了几件冬衣过来。”
她将包袱放在桌面上,“唉,这两年若是没有皇后娘娘的照拂,这日子恐怕更难过了。晟王当年那般先斩后奏,不就是忌惮……”
“黄桃。”毕慕白把笔搁下,打断了她的话,“天气凉,你先把门关上吧。”
纵使是在偏僻的菩瑛台,言行举止还是得要分外注意。
黄桃拍了拍脑袋,低低的“哦”了一声,毕慕白的意思她明白。
毕慕白恢复方才的平淡神色,“早就让你不要再提那样的话,我希望你能一直记在心里。”
黄桃低垂着眼,“是,都听小姐的。”
毕慕白凝视她片刻,黄桃与自己一同长大,是菩瑛台中毕慕白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包袱里有母亲的信么。”
毕慕白的语气放软了不少。
这将近两年的幽禁生活早在不知不觉间使得毕慕白心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因为她的肩上扛着的并非只有她一个人的命。
有时候话说得越多,就越容易出错,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不说。
黄桃从包袱里找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递给了毕慕白。
一年也就得几次互报平安的机会,毕慕白小心展开信纸,松了一口气。
“小姐,府中一切安好么。”黄桃往前挪了一步,也想看看信中的内容,“最近府中没有出什么事吧?”
毕慕白终于展开一个放松的笑,“都好。”
她知道黄桃最关心的是什么,黄桃的父母一直帮着文宣伯爵府管理着另一处庄园,也是毕家的老人了。
毕慕白将信纸递了过去,“你放心,信上提到你的父母也一切安好。”
黄桃仔细的看着每一个字,她认的字没有毕慕白多,但读个信还是不在话下的。
辛瑶平日沉默寡言,连同她写的信也是寥寥数语。
偏偏黄桃看了很久。
“黄桃,别哭了,今天是除夕,哭花了脸多不好看。”
黄桃胡乱的抹着泪,“小姐,我没有哭,我没有。”
“嗯。”毕慕白温柔的看着她。
耳边微风拂过,毕慕白目光悠远,恍惚间忆起小时候的日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响,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彻底将毕慕白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她走到门前,定定的看着那有些无措的身影。
少顷,门外的人影晃了晃,敲门声随即传来。
“ 母亲,恒儿来给你请安了。”
望着始终紧闭的大门,杨恒不自觉收紧了手指。
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念菩瑛台之外的风景。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他已经不是那时的六皇孙了,而是庶人杨恒。
而他的父亲杨弼,更是北周的罪人,是废太子,是谋逆失败的皇子。
自从晟王杨烨取代了父亲的位置之后,简家也就越发落寞。
原本简家怎么说也是开国郡公府,在只有爵位却没有朝廷重视的情况下,开国郡公府这等爵位的勋贵就如同一个吉祥物一样,摆着好看,实际上半点用处也没有。
简家就仿佛在京城中销声匿迹似的,再也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不过没有消息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好在皇后还健在,她疼惜毕慕白,所以杨恒对毕慕白示好总是没有错的。
“小姐,”黄桃俯在毕慕白的耳边悄悄的说道:“您今日不打算见他吗?”
“谁说的。”毕慕白瞥了一眼门外的身影,“我只是没想到他今日来得这样早。”
“不早了,”黄桃心疼的瞧着毕慕白眼下的乌青,“小姐昨夜又没睡吧?等六公子请了安之后小姐也休息一会儿吧,总这么熬下去夫人老爷也不放心啊。”
毕慕白笑意不达眼底,起身去给等候在外的杨恒开了门。
即使被迁进了菩瑛台,杨恒也仍旧保持着早晚来问安的习惯。
比起其他的孩子,杨恒算是比较用心的一个了,至少面上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
杨恒吸了吸鼻子,一声开门的轻响从头顶传来,室内的温暖随着流动的空气萦绕在他身边。
毕慕白看着他说道:“外面凉,恒儿先进来吧。”
“母亲。”杨恒低低应了一声。
他默默的跟在毕慕白身后,打量着书案上即将燃尽的烛火。
待毕慕白坐定后,杨恒才撩起衣摆,跪下行了个礼,“孩儿给母亲请安。”
毕慕白沉吟片刻,杨恒不过八岁多,言行举止却已十分沉稳。
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最快,甚至隐约可能窥出几年后的风采。
“起来吧,其实你不用日日都来。尤其是这天气还这么冷,小心别冻坏了自己。”
毕慕白与杨恒之间能聊的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如此这般客气的说几句也就罢了。
他们“母子”二人之间的相处气氛一向是微妙的。
“儿子谢母亲关心。”杨恒乖顺的应着。
毕慕白笑了笑,她知道就算她那么说,杨恒之后的请安也还是会一个不落。
“童真”两个字不适合套在杨恒身上。
在两年多前杨恒就展示了异于同龄人的镇静与仔细,更何况是现在。
黄桃沏了杯热茶,递到杨恒跟前,“六公子先暖暖身。”
“谢谢姑姑。”
“皇后娘娘又送东西过来了。”毕慕白坦然的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冬衣,“这料子极好,想来是皇后娘娘让司衣局的人给你做的。”
她拿着衣服在杨恒身前比了比,“这两年你长得快,从前的衣服都快穿不上了。”
“小姐,让奴婢来吧。”
黄桃接过毕慕白手里的衣裳,帮着杨恒套上。
杨恒低头看了看合身的新衣裳,笑弯了眼睛,葡萄般的瞳仁里闪过几丝莫测,“皇后娘娘疼爱母亲,儿臣是沾了母亲的光了,不过……”
“不过什么?”毕慕白问道。
“不过儿子猜这其中兴许也有萧大人的几分心意吧。”
毕慕白看着他眼眸中刻意显现出的天真,忽然笑开,“萧大人?”
她上扬的嘴角渐渐收回,抿起的唇露出一个平淡的微笑,“恐怕连你自己都快认不出萧大人的模样了吧,怎么忽然提起他了。”
毕慕白玲珑心思,怎会猜不到当年若是没有萧韫真的率先解围,或许皇后那边也难以及时收到消息。
无论萧韫真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毕慕白对他都是心存感激的。
可杨恒似乎一直对萧韫真不满。
仔细想想倒也不是平白无故的,毕竟在杨恒眼中,晟王杨烨是废太子杨弼倒台后的最大受益者,而萧韫真颇得晟王倚重,故而杨恒连带着看不惯萧韫真也是人之常情。
杨恒敛起眉眼的锋芒,“儿子只是觉得十叔一向看我们不顺眼,如今他当了太子,却还没进一步对我们赶尽杀绝,反而还一直默许皇祖母对我们的接济……这其中,或许有萧大人的劝阻吧。”
“太子……”
毕慕白低喃着,她和黄桃总“晟王”“晟王”的叫惯了,差点忘了昔日的晟王杨烨早在半年多之前就成了新太子。
毕慕白转回眼,看见杨恒出神的在想着什么。
“恒儿,方才的话你日后不必再提了。妄议太子是大罪,你知道的。”
杨恒的眼睫微微颤动,他抬手想要握住投在他手臂上的日光,“母亲,你可曾想过要再出去看一眼?儿子想知道菩瑛台之外的阳光……是不是比这里的更暖。”
孩子的心思总是十分敏感,杨恒像是早早预见了悲惨的日后。
那些也许更艰难,且不得不去面对的日子。
所以今天的话格外的多。
“等十叔登基了,我们会死吗?”
毕慕白沉默了。
过了一阵她才说道:“恒儿,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回屋用饭吧。”
杨恒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便也不做纠缠。
他揖了一礼,默默的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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