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废弃太子
太子在偌大的庭院中漫无目的的走着，视线渐渐落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下去，母妃已经被贬，谁知道自己明天迎来的又会是什么？
他的眼眸因心中的恐惧不断颤动，对，恒儿，还有恒儿！
“你去打点水过来帮黄桃姑姑清洗伤口。”
杨恒向跟过来的婢女吩咐道。
杨恒小小年纪已初现几分稳重的气质。
“是。”
婢女应下后暂时退出了卧房。
刚经历了一番小变故的行云阁看起来有些杂乱，杨恒帮忙拾起梳妆台散落的在地的首饰。
毕慕白瞧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不为所动。
在等候中，门口忽然又灌进一阵轻风，一个黑影迅速的往里挪动。
还在弯腰捡东西的杨恒被一股大力拽得转过了身，在短暂的眩晕中他看清了对方的脸，“父王？”
毕慕白抱着黄桃的手臂紧了紧，太子刚才在行云阁大闹一通，足以表现出他现在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太子近乎疯狂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杨恒的轮廓，越看越像死去的晋王。
难不成杨恒真的是晋王投胎转世？
太子甩了甩头抛掉脑海中荒唐的念头，手中的力道不曾减弱分毫，仍旧牢牢的攥住杨恒的手腕。
“跟我走。”
杨恒不肯走，腾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梳妆台的桌腿。
“父王，您要带孩儿去哪儿！”
许是杨恒的叫声太过尖锐，太子停下了脚步。
他高大的身躯此刻佝偻着，散发着于年龄不符的深秋暮气，像是那根风中之烛。
行云阁内昏暗的烛火与窗外的月光尽数融在他的眼眸里，深邃的眸中迸出一束光。
他揉了揉杨恒柔软的发，脸上竟然挂起了温和的笑意。
他蹲下身来与杨恒说道：“恒儿乖，皇爷爷最疼恒儿了……”
太子的温和的语气中藏着几分急切，杨恒沉默着看着眼前的父亲，眼皮猛的跳了一下。
“皇爷爷若是知道恒儿病了，一定会担心得不得了，你说对不对？”
话音刚落，太子就扯着杨恒往门外走。
杨恒挣扎着，“父王！父王！”
他即使年纪还小，但他也知道父王此举分明就是在欺君！
毕慕白神色微动，太子的话点醒了自己。
皇帝如此爱惜晋王，杨恒也只是有那么一点像当年的晋王，皇帝就动了立皇太孙的心思……
杨恒若乖乖呆在东宫，兴许皇帝日后见着了他还会心生几丝怜惜。
加之杨恒现在已改口唤自己母亲，那自己日后不受太子牵连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既然如此，她和杨恒不如互相利用一次。
毕慕白小心的放下黄桃，站起来朝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喊道：“你究竟要带恒儿去哪？！”
毕慕白走近他，“陛下说过任何人无诏不能随意出入东宫，太子殿下不记得了吗？”
太子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根本就是想用这个借口踏出东宫。
“太子殿下此举是否欠妥？恒儿先前虽得陛下喜爱，但他若跟着你胡来，那他身上曾经被赋予的君恩也会随之消散。你带着他欺君瞒上，是想让整个东宫给你陪葬吗！？”
毕慕白的话也不全然是唬人，杨恒一看就是没有生病，怎么瞒过皇帝？这种荒唐的事一开始就不应该做。
皇帝之后想起来怕是会觉得整个东宫都是在诓骗他，都只听太子号令，不将皇帝放在眼里。
这对至高无上的君权难道不是一种威胁？
太子今日接二连三的被毕慕白激烈的反应砸得有些懵，他嗫嚅着唇，好似所有话都梗在喉头。
毕慕白迎上他迫人的视线，将杨恒从他手指里掰出来。
杨恒主动牵着毕慕白的手，个子小小的他缩在毕慕白怀里。
“父王，恒儿不去，恒儿不想骗皇爷爷，父王也不要一错再错！”
太子气得肩膀都发着抖，“你个逆子！”
他抬起手臂眼看就要向杨恒甩去一巴掌，却在半空中止住了势头。
毕慕白将杨恒护在身后，清冷的眸直面太子暴怒的双眼。
她一字一顿道：“还请太子殿下注意言行！”
太子稍微被唤回神智，君子动口不动手，他已经失控了很多次了。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啊。”
“你们愿意一辈子被幽禁在这个鬼地方的话，本宫就成全你们！”
毕慕白凝望着他逐渐淡出视野的背影，惊觉自己居然出了一身冷汗。
杨恒感受到她手掌的湿润的凉意，他轻轻摇着她的手，“母亲，没事了。”
毕慕白张了张嘴，差点将“不要叫我母亲”这句话脱口而出。
她盯了杨恒片刻，松开了他的手。
她保住杨恒……更多是为了让自己这一边的好处最大化。
杨恒望着空空的掌心，沉默着垂下了眼。
太子冲进自己的卧房，翻箱倒柜的翻出一柄精致的匕首，眼中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灼热。
他拿匕首只是，只是为了自保而已，谁知道父皇会在东宫外布置了多少人，如果他们先伤了自己，自己要是没有东西反击岂不被动？
他掂了掂匕首，塞进了靴子的缝隙中。
太子又重新返回前院，朝里拉开那扇朱漆大门。
随着“嘎吱——”的响声传来，候在左右两旁的两名内监均心中一惊，默契的挡在太子面前，“太子殿下……”
“六皇孙病了，烦请公公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
太子本就是要扯谎，也有些心虚，将话说出口之后才察觉自己异常紧张。
两名内监低着头，自然看不见太子面色有异。
太子见他们不为所动，音量也涨了几分，“你们是没听见本宫说的话吗？”
内监们对视一眼，感到为难，“这……”
其中一名稍矮的壮着胆子开口道：“六皇孙若是病了，奴才只能先去向陛下请旨，陛下若同意了，之后就会有人亲自将六皇孙护送到太医院。”
太子口中的六皇孙就是杨恒，内监肯松口多半也是考虑到东宫被禁足前，杨恒是颇受皇帝喜爱的。
一个皇子再有罪，也不可能来个夷三族或是诛九族，这样一来岂不是皇帝把自个儿都算在里面了么。
太子显然不满内监提出的这个方案，“六皇孙病得严重，已经下不来床了。本宫怕你们担待不起拖延皇孙的罪名。”
“殿下恕罪，不是奴才不愿意，实在是陛下下了旨意，没有陛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
“滚！”太子甩了他一巴掌，把方才在行云阁没发泄完的怒气尽数释放到了这一刻。
这名叫小离的内监登时脑袋一嗡，跪了下来，耳边缓缓流下一缕鲜红。
“殿下恕罪！”
太子揪起他的领子，“那你现在就去请旨，去啊！六皇孙若是有个好歹，本宫惟你是问！”
小离战战兢兢的的点着头，跌跌撞撞的朝宫道上跑去。
在转身的那一瞬，眼底划过一缕稍纵即逝的厉色。
小离捂着耳朵像一头受惊的鹿一路横冲直撞，在拐角处撞到了冰冷的铠甲。
“太子怎么了？”
说话的是一名禁军士兵。
小离借着月光看清了人，低声说道：“太子，太子说六皇孙病了……奴才现在得去向陛下请旨，去给六皇孙请个太医过去。”
说罢，小离头也不回的朝前方跑去。
而东宫这边，太子见只剩下一个内监了，便也无所顾忌的跨过了脚下的门槛。
“太子殿下，不可啊！”
跪在地上的内监抱住他的腿，不让他继续迈步。
太子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他现在一心想去找皇帝再解释一番当年的事情。
那个香包是母亲让自己送给晋王兄，他自己真的没有要害晋王的心思，全都是母亲的错！
“啧，”太子踹开他，“你个阉货的手别弄脏了本宫的衣袍！”
太子趁他吃痛的时候又上前去补了几脚，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东宫的大门。
结果没走几步，就遇上了一队拦路的禁军。
太子眯了眯眼，原来都在这儿等着呢。
就说父皇怎么可能只派两个阉人看着自己，也未免太小看东宫了。
禁军队伍里其中一个士兵抱拳道：“还请太子殿下马上回宫。”
太子闻言回头看了眼大大敞开的朱门，向禁军嗤笑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对当今太子发号施令！？”
这会儿的禁军都只是士兵，大统领和副统领都不在，太子的气焰自然格外嚣张。
禁军像是一尊尊雕像，驻在原地不动分毫。
既没有回答太子的话，也没有展露出怯色。
太子陷入了独角戏的尴尬境地，任何方面都是进退两难。
“你们速速让开，本太子还没有被废就仍是太子！难不成你们打算与本宫动手？”
禁军有了些反应，“卑职没有伤害殿下的本意，但卑职还是那句话……请殿下速速回宫，不要忤逆圣意。”
太子弯下腰抽出藏于靴中的匕首，拔刀出鞘，刀锋直指禁军，“怎么，这就是你对未来储君的态度？”
之前离开的小离这会儿躲在拐角的墙边，深深的看了眼远处的对峙局面后默默离开
皇帝今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眼皮有一下没一下的跳动着，惹得人烦心。
候在不远处打瞌睡的常寅被皇帝起身的动静惊醒，“陛下还没睡么？”
皇帝掀开帷幔，给自己套上了靴子，“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你给朕点上灯，兴许看一些书之后就会困了。”
皇帝撑着床沿要起身，憋足了气才勉强站得稳。
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轻响。
“陛下，东宫出事了……”
声音被挡在门外，显得有些微弱。
“这是怎么了？”皇帝皱起眉头，他隐约捕捉到太子两个字，“常寅，你让他进来。”
小离得到了允准后两步并作一步来到皇帝面前，心惊胆战的给皇帝描述了方才太子的言行，耳边的鲜血还是时不时的往下流。
皇帝瞧着他，记得他是一直守在东宫外的宫人。
“……陛下，禁军怕是要拦不住太子殿下了！”
皇帝猛的站起身，复又沉重的跌回椅子上，“逆子，这个逆子！罔顾圣意，持刀闯宫，他想干什么！”
他瞪着眼珠，嘴里喃喃道：“果然，朕就知道此子必定心怀怨愤……”
仿佛这样的场景在皇帝心中提前上演了很多遍。
“今夜在宫里轮值的是谁？”
常寅抬起眼，皇帝问的是禁军的情况，“回陛下，今夜是焦副统领在宫中值夜。”
“传朕的口谕，让副统领焦齐即刻动身捉拿庶人杨弼，囚于寒壁宫！”
“陛、陛下……”
寒壁宫是专门用来囚禁皇亲国戚的宫殿，假如被投进了里面，此生是再也无望。
在皇帝这朝，寒壁宫里除了有被囚禁的几个皇帝的兄弟外，还有几年前与澹台岳勾结在一起的康王。
皇帝的兄弟已经先后去世了，而他的儿子康王也早就疯了。
“常寅，不要让朕说第二遍。”皇帝松开在掌心里皱成一团的纸，每一寸都是折痕，就算是摊平也回不去从前的样子了。
皇帝别过头，“去吧。”
常寅行了一礼，退出了殿外。
元和三十五年三月二十日，皇八子杨弼被贬为庶人，幽禁于寒壁宫，非死不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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