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空欢喜一场
额角的伤口虽已被草草包扎,但那渗出的丝丝血迹,在素白的纱布上依旧触目惊心。
谢悸垂眸凝视着她,搭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虽然,这只是一场局。
虽然,那所谓的“有孕”从一开始就是个弥天大谎。
可看着她额角那道真真切切的伤,看着她此刻毫无生机地躺在自己怀里。
谢悸的心仍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谢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裹挟着无尽的戾气与自责。
他终究是没能护好她。
为了将东宫拉下马,为了给宁王铺路,他竟然默认了让她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去设局。
首辅之位,权倾朝野,可到头来,他却连自己心尖上的人都无法周全保护。
如今,太子虽然被罢免职位、禁足东宫,姜氏也被贬为良娣。
但这大昭朝堂之上的世家大族,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东宫就此倒台。
那些隐在暗处的恶狼,怕是要坐不住了。
京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马车缓缓在首辅府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谢悸打横抱起孟小七,大步流星地朝府内走去。
“小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二门处,沈安澜早已焦急地张望多时。
当她看清谢悸怀中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孟小七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颤抖着手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天爷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弄成这样?我的小侄儿……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
沈安澜声泪俱下,作势便要上前查看。
看着长姐关切与痛惜的眼,谢悸的喉咙像是被塞了死灰,干涩得厉害。
这一个月来,长姐以为孟小七真的怀了谢家的骨肉,每日变着法子亲自下厨炖汤,甚至连未出世孩子的衣鞋都一针一线地缝好了大半。
长姐对这个孩子的期盼,不比任何人少。
可如今,他却要用一个谎言,去骗她。
“阿姐……”谢悸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愧疚强行压下,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与隐忍。
“是意外。在宫宴上,太子妃……推了她。孩子,没能保住。”
“什么?那个毒妇!她怎能如此狠心!”沈安澜哭的不能自已,咬牙切齿地痛骂。
可看着谢悸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了般的模样,沈安澜又不忍再苛责。
只得强忍着悲痛,抹着眼泪催促道:
“快!把小七送回院子!这刚小产的妇人最是见不得风,快进去!”
谢悸搂紧了怀里的人,快步穿过回廊,将孟小七抱回了秋水阁。
谢悸将孟小七放在床榻上,为她掖好被角。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俏脸。
鬼使神差般的他缓缓俯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
那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让他的心尖颤了颤。
“阿姐,这里便交给你了。好生照顾她。”谢悸收回手,克制地站直身子。
转头对坐在一旁抹眼泪的沈安澜说道。
“放心吧,有阿姐在,定会照顾好她。你……也莫要太伤神。”沈安澜哽咽着点头。
谢悸没有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孟小七一眼,随后面色阴鸷地转身大步离去。
暮色渐浓。
床榻上的孟小七动了动眼睫,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酸痛得像是被马车碾过一般。
她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月影纱帐。
回来了……
孟小七刚想动弹,额角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激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七!你醒了?”
守在床边的沈安澜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动静,连忙倾身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一旁的小圆也哭得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抽抽嗒嗒地凑上来:“夫人,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看着眼前哭成泪人两个人,孟小七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一股浓浓的愧疚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这一张弥天大谎,终究是要连带着身边最亲近、最疼爱她的人一起骗过去。
这一个月来,沈安澜对她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今天送燕窝,明天送安胎药膳。
那种毫无保留的关爱,是孟小七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少有能感受到的真情。
可到头来,她却用这场假摔小产的戏码,让沈安澜空欢喜一场。
“沈姐姐……”孟小七声音沙哑,眼眶微微发热,这眼泪倒有八分是真的愧疚。
“对不起……”
“傻丫头!你胡说什么呢!”
沈安澜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泪再次决堤:
“这怎么能怪你?要怪,就怪那东宫的毒妇!是她心狠手辣,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你还年轻,只要养好了身子,孩子迟早还会再有的。听阿姐的话,莫要胡思乱想,啊?”
小圆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帮腔:“是啊夫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
孟小七心中暗暗叹息。
罢了,事已至此,唯有将这出戏演到底,方能不辜负这番周折。
她吸了吸鼻子,从沈安澜怀里退出来,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轻声道:
“阿姐,我不伤心了。许是……许是这孩子与我缘分未到。大人呢?”
孟小七撑起身子。
她现在最迫切想知道的,这一场九死一生的苦肉计,到底换来了怎样的结果。
太子和太子妃,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撒了这么大的弥天大谎,甚至不惜真真切切地在石阶上滚了一遭。
这结果,到底值不值得!
沈安澜见她主动提起谢悸,以为她是依赖夫君,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你莫急,我这便让人去喊他。他若知道你醒了,定是比谁都高兴!”
说罢,沈安澜便打发了小圆去前院传话。
没过一刻钟,外面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谢悸疾步走了进来。
沈安澜见状,识趣地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对着谢悸叮嘱道:
“小七刚醒,身子虚着,你好好宽慰宽慰她,莫要再说那些伤心事了。”
说罢,沈安澜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一时间,宽敞的卧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摇曳的烛光下,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沈安澜临走前那句“好好宽慰她”,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悸站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正眨巴着眼睛望着自己的孟小七。
脸上飞快地闪过一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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